青蓮姬

李琅琊回首望望紅髮浪子的囂張表情,清揚又帶點無力感的招牌微笑滑過了容顏。「要不是這枚通寶,誰都會以為只是小孩子半夜荒唐的夢遊吧……連我自己都快要記不清了……」

正是黃昏最後的輕緋流光消逝的時刻。睛朗的夏夜天空看起來彷彿是藤紫色。月光一點點照亮了明德門上四重飛翹的金翼角。縱馬徐行的兩位貴公子不約而同勒住了韁繩,望著城門舒了口氣——

「總算趕上了!城門還沒有關!」端華懶洋洋地笑著。李琅琊則跳下馬背悠閒地四處望望:「誰讓你惦著佳人有約,一定要今晚跑回長安城哪?害得我也捨命陪君子……」

「啊啊!餛飩攤子!」端華迅速發現了新的興趣點。蹦蹦跳跳地向城門邊的一家小鋪衝過去,笑嘻嘻地念著:「反正還有時間,請你吃美味的餛飩嘛!多謝你和我寢食同步,有難同當~」

「你啊……」李琅琊苦笑著走近了小鋪。幌子已經下了,清淨的涼布棚子下襬著簡單的桌椅,顯然是店主正要收拾晚市的生意回去。利落的扎著包頭,挽起白衣袖子的廚師正在鍋灶前忙碌,熱騰騰的水汽像叢嵐升騰起來,模糊了他本來就平凡的眉眼。

廚師抬頭向兩個人笑笑,低頭向大鍋裡投入了兩把小巧的餛飩。旁邊主婦模樣的女子忙拍拍手上的麵粉,招呼他們坐下。棚角下掛的一串燈籠飄飄搖搖的,暖光映得她的粗布青衣也帶些淡茶色。就在李琅琊一瞥的餘光裡,一朵小小的刺繡青蓮,在裙角處依稀閃過。

彷彿心頭被只小手輕輕一抓,李琅琊驚異地抬頭去看那青衣的女子——素淡的容貌,簡樸的衣著,稱不上驚才絕豔。在長安大街上任何一處酒鋪、繡坊、食肆,似乎都可以看到這樣平凡勞作,細細密密操勞著生活的婦人,可那夜霧中如同隱隱群山、迢迢綠水的一抹青,還是讓她有了些不同……

多年以前那個「月明林下美人來」的夜晚,那個不知是真是幻的青蓮之女……李琅琊瞬間陷入了紛繁的記憶深宮之中,那位倏忽一面,如露消逝的女子,她真是風神如玉的絕代佳人嗎?還是在童年回憶中擅自加了美化的想像?她會不會其實只是簡素如眼前的小店主婦?

兩碗熱騰騰的餛飩放到了小桌上,辛香的氣息一下喚回了李琅琊的神志,肚子偏又不爭氣的咕嚕起來……清醇的雞湯裡下了翠生生的豌豆苗,小餛飩的內餡更是鮮美滑膩。李琅琊慢慢地吃著,不時抬眼看看那位青衣女子。偶然眼光相碰,她會帶點困惑地笑笑,好心地過來再加上一勺湯。

「——我說,明天我們去水精閣怎麼樣?波斯小子上次說漏了嘴,他店裡新到了幾瓶高昌國來的葡萄酒。我琢磨著,不能白便宜了他一個人,我們想個名目去開宴席,讓他拿出好酒待客怎麼樣?」

「啊?什麼……」端華總是活力滿溢的聲音,吵得李琅琊從心事中回過了神,卻一時領會不來他的意思。倒是另一個人搭了腔:

「怎麼?兩位公子認識水精閣的主人嗎?」青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抬頭問了出來,臉上帶著分明的驚喜之色。

「呃,非但認識,還很有孽緣咧……」端華眼看又要發揮話癆的本性,李琅琊趕忙接過口來:「認識是沒錯啦……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有一樣東西,能不能麻煩公子帶到水精閣交給店主呢?我們夫妻就要離開長安了,但就是這件事放心不下呢!」青衣女子微帶急切地說明著,似乎很怕錯過這個最後的機會。

「什麼東西啊?為什麼你們不自己送?」端華剛喝完了湯,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很是奇怪兩位做小本生意的夫婦也會跟那隻珠光寶氣的狐狸扯上關係。

青衣女子向夫君使了個眼色,他連忙俯身到小鋪後方的雜物堆裡,一伸手便擎出一個鳥籠,交到了妻子手中,自己還是木訥訥的一聲不吭。

「就是這個小傢伙——多多偏勞兩位,幫我們帶到水精閣好嗎?」

普通青竹劈成細枝扎的籠子,手藝倒很是精巧,像個小小的涼亭。精緻的籠門落了鎖,當中橫著一根樹枝,立的是一隻黑漆漆的鳥兒。白眼圈,黃腳爪,從背到尾遍佈著小小的白色圓斑,頗有點傲慢地扣緊腳下枝子打量著籠外。

「……這不就是一隻……鷓鴣嗎?!」

端華哭笑不得地叫了出來:「有養鸚鵡的,有養畫眉的,還沒見過養鷓鴣的!這種鳥要多少都有,那隻波斯貓哪裡會稀罕啊?」

青衣女子為難地垂睫苦笑了:「雖然不是什麼珍貴的鳥兒,但也許水精閣主會因為它,稍許原諒我們一點……我們因為某個原因,不好跟他見面哪……」

「我明白了,高利貸!一定是的……安碧城實在是害人不淺!竟然逼債逼得人家小夫妻要逃離長安……借了多少錢啊?我們替你還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何必背井離鄉這麼悽慘……」

「不要自己在這裡設定情節啦!」李琅琊扯了端華一把示意他閉嘴,回頭向青衣女子微笑道:「一定幫您送到啦,另外您有什麼話想帶給店主呢?」

青衣女子偏首笑了笑:「那麼就請您帶給他一句話吧——實在對不住了,請笑納我們的賠禮。」

明德門的望樓上響起了擊鼓之聲,三下為一響,鈍鈍的聲音悠悠傳開,遙遠之處的其餘長安十一門也依次傳來了呼應之聲,這表示夜色已臨,長安城即將關閉,裡坊間活躍的遊商小販也到了歇業回家的時候。

青衣女子拉下了鳥籠的蒙布,又向李琅琊叮囑了一句:「送到之前,請儘量不要開啟蒙布看它,因為它很怕羞呢……」

「啊!快快快,城門要關了!」端華忙不迭解下馬韁牽在手裡,另一隻手拉起李琅琊就跑。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情沒交待完全,李琅琊匆忙回頭望向那青衣女子,卻在沉沉的鼓聲中聽到似是而非的一句話:「你還是一樣溫柔的孩子啊……」

「……什麼?」李琅琊努力想聽清,卻已經被端華半拉進了城門。就在朱漆之門合攏的瞬間,在他因為奔跑而變得凌亂的視野中,那煙火塵寰中的凡間少婦,好像忽然變得豔冶輕盈,流螢與風絮飛旋起她的長裙廣袖,風中迴轉盛開的,分明是一朵朵意態蕭遠的青色蓮花!

「只要有勇氣,果然會遇到好事呢……」這是城門閉合前,最後飄過的一句低語。

城門發出沉重的悶響,隔絕了那一邊紛飛的光與影。李琅琊呆呆地站了一刻,突然回身向著守城的監門衛士喊了起來:「那個、那個挨著城門的小攤子!你們見過的對吧?那個穿青的女子,她是誰啊?!」

年輕的小衛士愕然看著急紅了臉的李琅琊,來回掃視了他和城門半晌,在他又一次急得大叫之前,慢慢地答出一句:「——什麼挨著城門的小攤?為了觀瞻和警戒,明德門外方圓三丈,是不許設鋪擺攤的,你們不知道這個規矩嗎?」

「呃……剛才只顧著想吃餛飩,好像忘了這個哦……」端華也醒過了神,望著城門喃喃起來:「而且,我們好像也沒給錢……」

「……什麼賣餛飩的?誰放高利貸了?!」

當晨光灑到水精閣的亭臺時,李琅琊和端華把鳥籠放到了安碧城的眼前,面對兩人重點不同的疑問,安碧城統統回以呆滯不解的眼神。

「總之,你先看看那隻鳥吧……也許很值錢也說不定……」端華伏倒在桌上,已經無力再糾纏事件的真偽了。安碧城輪番看了看兩人,伸手掀開了籠子上的蒙布。

片刻的寂靜。

「啊呀——不是‘值錢’的問題,這分明就是——寶物嘛!」安碧城最先發出了喜不自勝的讚歎聲。

籠子裡端坐的,不是黑羽白斑的鳥兒,而是一隻烏釉茶碗。直徑大約三寸,黑中透出隱隱青藍的底色,碗口鎖著細細的一道金邊。從內到外密佈著銀白斑點,泛著珍珠色的熒光,隨著光線折射而時時變幻著色彩,像深水底的寶物正從黑夜之海慢慢上浮,美得讓人屏息凝神。

「這是‘鷓鴣斑’的黑釉茶盞啊!又叫‘紫玉甌’,你們知道這個模仿鷓鴣的花紋有多難燒?百件黑瓷中都難得一見的珍品啊!」安碧城滔滔不絕地說著,樂得幾乎要原地轉起圈來。直到李琅琊抱著頭大叫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其實……大概一年前吧,我從安邑坊的舊貨市場淘到一件越窯青瓷的淨水瓶,不過已經是亂七八糟的碎片了。雖說是皇宮裡流出來的打碎殘品,但還能看出來釉色上佳,瓶身上的蓮花紋飾尤其雕得精美。恰好價錢又便宜得很,就被我撿了這個漏。」

安碧城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正拿出珍藏的全套金茶具碾著茶餅,再把碾成的碎茶末細細投進沸水中熬煮。

「為了把它拼起來,我可是費了不少工夫,好容易才拼成原樣,然後就把它放在店堂裡,和一隻邢窯的白瓷罐擱在一起了——那個瓷罐的身價可比它差得遠,好像當年也是準備燒成以後入宮的貢品,因為有瑕疵才落了選,流到民間來的……結果有天夜裡,你猜怎麼樣?」安碧城眨眨眼賣了個關子。

「……我可能有點猜到了……」李琅琊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它們就這樣——雙雙不見了!」安碧城熟練地往茶湯裡點了些姜和鹽末,用茶勺高高舀起,注入了那隻黑釉鷓鴣斑的茶盞裡,微辛的清苦香氣一下子隨著茶煙升騰了起來,波斯人薄薄的笑意如同掩在雲中。

「私奔也就罷了,沒想到,還知道用這種方式來回報我,該說是亡羊補牢還是知恩圖報呢……不過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選中了殿下來送這個茶盞呢?」

李琅琊頰上彷彿染了淡淡的薄桃色:「可能是因為……」

忽然間,晨曦彷彿跳動的一縷小小火焰,將淺金霞色拂過了他的衣領。隨著流光所及,一隻金色的小巧蝴蝶倏地躍出了領襟。它在暉光中展開繡紋的雙翅,幽夢初醒般稍作徘徊,隨即穿過花格飛向窗外,如同金粉消散般溶於陽光綠蕪的庭院,只是那嬌小的翅尖上,還帶著一縷細細的紅線……

「——因為,很久以前,我和她有過約定啊……」李琅琊捧起黑釉茶盞,微微笑了。

·長安幻想事典——瓷器的斑斕之戀·

《青蓮姬》是在《蜃中樓》進行的間隙中突然冒頭的小品,可能是在那所雨中凶宅困了太久,導致我和角色們一樣壓力大未解決,所以需要一個清新質樸的故事來調節心情。之後的效果麼……我想我對「質樸」的追求是失敗了,因為大家的反饋都是「小琅琊好萌啊!」、「青梅竹馬大讚!」之類……其實我真的是想寫一個像青瓷一樣平靜又沉穩的小筆記呢……

靈感的源頭是《馬未都說陶瓷》中提到的「盈字型檔」。西安大明宮的遺址曾經出土過帶著「盈」字款的瓷器碎片,它們都是皇帝的私人收藏品,安置在後宮中名為「盈字型檔」的私庫中。裡面還有很多珍奇的寶物、新制的錢幣,供皇帝玩賞或賜給近臣。專供御用的邢窯白瓷器下邊都鐫著這個「盈」字。

聽起來好像不過是個唐代版小金庫的故事——但是啦但是!這可是位於後宮的小型寶庫啊,少了神鬼怪談的色彩,不是枉稱「後宮」之名嗎?《酉陽雜俎》裡提到的宮廷之寶就個個賞心悅目讓人神遊海外,什麼龍角釵、軟玉鞭、上清珠……每件寶物都足以衍生成一段傳奇。不過有一個不那麼豔異,卻分外輕俏活潑的小故事,讓我始終忘不了——在天階夜色涼如水的夜晚,會有纖細的金色、銀色蝴蝶成群飛進月光,妃子和宮女爭相捕捉它們當作寵物,用紅絲系腳安置在妝盒裡,可天明時它們就會化為金屑和銀粒——原來是御庫中的散金因為太過寂寞而幻化蝶形,夜半出遊……

金粉蝶引出的青蓮美人,原型自然是唐朝時最尊貴的瓷器——越窯青瓷,窯口在今天的浙江餘姚、上虞一帶,從兩晉時期就是青色釉瓷工藝的匯聚之處,是為「南青」。而和它對稱的「北白」,就是邢窯白瓷。窯口在今天的河北臨城,產量極大,「天下無貴賤通用之」。我們的古人在開始燒製瓷器之後,就一直在工藝上有執著的追求——想讓它更白。從東漢到隋唐,瓷器中的鐵含量越來越低,顏色也越來越接近於白,唐代終於有了恬淨如象牙色的白瓷,形成了和溫雅晶瑩的青瓷平分天下的局面。

唐代詩人皮日休做過一首詩《茶甌》。「邢人與越人,皆能造瓷器。圓似月魂墮,輕如雲魄起。」——這是古人給出的佳偶天成的官配啊!青瓷與白瓷那堅定又美麗的戀情,今天也還在博物館的廳堂深處,悄悄存在著吧……

有點傲嬌傾向的小鷓鴣呢,出處是宋代南方民窯的一種著名珍品——福建建陽窯的「建盞」。這個窯口是以胎似烏泥,通體烏黑的黑瓷而聞名天下的,這些黑出了美感,黑出了風致的小茶盞,一是導熱慢,二是有利於欣賞茶色,所以作為最精美常用的茶器,得到了一代代品茶家的珍愛。而在黑底上燒製仿生的紋理,也成了一種時尚。除了仿羽毛的「鷓鴣斑」,還有仿兔毛的「兔毫盞」,仿油滴散開的「油滴盞」等等。

「影青」的名字來自景德鎮特有的一種青瓷,是宋瓷中技藝與美學的高峰。因為顏色清貴透亮,素肌玉骨,在似玉與非玉之間,又叫「映青」、「隱青」。景德鎮窯的影青瓷和建陽窯的「建盞」,是南宋瓷器中的至美至善之作,用在長安的唐人怪談裡多有唐突……但是,穿越美嘛!我們要寬容對待長安少年那浪漫不羈的想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