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在彩氈之路的盡頭。冷冷的聲音像刀鋒劈破了夏初的熱風,也像堵無形的鐵壁讓兩人愕然不能前行。
「我來接你了!跟我走——我這就帶你回去!」
嘈雜的笑鬧聲一下子停了,多少人的視線同時投向那鬼魅般突然出現的影子——那是個高大英挺的青年,眉目如同玉雕般俊麗峭秀,可是他的情形還是大大不對的——長長的紅髮凌亂披散下來,在風裡飄蓬般飛舞,身上武官的紫色繡袍胡亂褪到了肩下。而他那雙眼睛……漆黑的瞳仁像兩汪無底雷淵,陰森森的毫無光亮。眼白卻泛著水族般的薄薄銀彩。連聲音都像隔著飄搖的水波。
瓊羅手中的團扇落了下來,描畫豔麗的容顏因為驚詫而失去了光彩。她依稀想起自己什麼時候曾見過這個紅髮俊秀的男子,可眼前這個出言詭異,容色詭異的人——是他嗎?他又在說些什麼?
沒容她細想,那紅髮男子好像沒移動腳步,卻一下子就來到了瓊羅面前,冰涼的手指倏地扣住了她的腕子——「跟我走啊!」
瓊羅的一聲尖叫悶在喉嚨裡沒喊出來,因為她一瞥之間,看到那冰塊般鎖在自己腕間的手,由指尖到臂膀,都密佈著灰青色的鱗片!森森羅列的濡溼紋路讓她一陣眩暈,幾乎有溺水的錯覺。
她本能地往後躲避,錮在腕間的力道絲毫未減,對面男子那幽暗的眼神卻亮起兩點狂熱的火。他嘴唇好像輕輕動了動,周圍燥熱的空氣驀地騰起一陣怒號!洪流般的大風從虛空中噴湧而出,瓊羅困在暴風眼中動彈不得,髮髻被吹散了,金釵和花鈿紛紛墜了一地。兩人漆黑與火紅的髮絲乘著風勢糾結著,她望見榴花紅瓣在風裡狂亂地翻卷,像遮天蔽日的浪頭。而那耀眼波浪的來處……不是花樹的枝頭,而是自己身上美麗的紅嫁衣!
看著衣上錦繡的花朵掙脫了織物的束縛,一朵朵匯入到妖異的舞蹈中去,瓊羅的驚恐已達到了頂點,她不知這男子從何而來,又要把自己帶往什麼詭異的所在,只是徒勞地後退著,從顫抖的唇間擠出字句:「……不……不!」
「你要幹什麼!?放開瓊羅!」隨著一聲年輕男子的大喊,一個同樣披著紅袍的人影竟然突破了狂風的結界,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瓊羅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左手一直死死地抓著那條連理帶……而紅帶那一頭的新郎,她的夫君裴春卿,正以衛護的姿態向自己奔來……
被狂風和榴花紅浪遮蔽視線,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當乍起乍息的大風停歇的時候,驚愕帶來的寂靜籠罩了整條喜慶的長街——紅氈鋪成的小路上,新郎、新娘,還有那位突兀地出現,滿口胡言亂語的紅髮青年,全都消失無蹤。只有那面新娘用來遮面的紈扇,孤苦伶仃地半埋在血紅殘瓣之中。
·拾·
李琅琊夾著兩本舊書穿過了熱風襲人的街道,熟門熟路地徑直進了水精閣的後院。這一次畫堂裡迎接他的不是別緻的飲品,也不是波斯人的言笑晏晏,而是攤了一地圍成個扇形的紙張、卷軸和書冊。
「難道你也睡眠不足了?」
伏在紙堆裡的安碧城抬起頭的時候,近午的陽光渡過一線,照得那張掩在金髮下的臉有點蒼白,綠眼珠顏色淡淡的,熬過夜的疲憊一覽無餘。
聽到李琅琊驚訝的問候,安碧城笑了笑:「——‘也’?這麼說來端華大人還是精神不佳了?這兩天可累死我了,一直在翻舊賬本呢……」
李琅琊坐下來小心地觀察著地上的書卷,這才發現,看起來散亂的冊子是按照某種順序重疊放好的。排在最上面的一本被翻開固定,展開的頁面一邊記載著枯燥的日期、價格和地點,另一邊是幅墨線勾畫的圖樣——細溜溜的簪身,沿伸到盡頭時開出了繁花,細密的枝葉托出一顆雕工精美的石榴果。
黑白線條畫不出顏色和材質,卻細細點染出了靡麗的氣氛。李琅琊的眼神在花葉間略作流連,轉移到了旁邊的註釋上——「赤金石榴簪一支,長四寸,金有脫色,簪頭瑪瑙無損」。
「還真是漂亮呢……」李琅琊輕輕讚歎著。「這就是那支裴家未婚妻買走的簪子?你這是在查什麼呢?」
「——線索。」安碧城倦意沉沉地半躺在書堆上。「我在追這支簪子的來處呢,真是費力,都是三年前收來的舊貨了……」
李琅琊沿著賬本的長蛇陣看了半晌,嘴角有點抽動地從中途抽出一本。「呃……你不只是從水精閣的紀錄裡找線索啊……這些好像是別的珠寶首飾行的賬本?」
安碧城挑起眼角看著他,眼波閃閃地笑了笑不說話。
「……算了,那麼線索找得怎麼樣?」
安碧城從身下抽出一本半舊破損的簿子,翻開一頁點了點:「這是有關簪子最早的紀錄——登州一家珠寶行製作了這件首飾,時間是十七年前。」
李琅琊倒有點意外:「……好像沒有想像得那麼古老嘛……」
安碧城表示肯定地點點頭:「簪子的製作年代的確不算遠,可是簪頭的那顆瑪瑙石榴倒是有些來歷……這個傳聞帳本上也沒記載,是我從七寶會的登州同行那裡打聽到的——要聽一聽嗎?這故事可有一點長呢……」
——其實這故事並不算冗長,只是在波斯人緩緩的複述中帶著搖曳的危險氣質——特別是那劈面而來的死亡開端。
位於古齊國領土的登州,東臨滄海,港口雄麗,盛產海市蜃樓與蓬萊神仙的傳說。往來於此的船隊如同候候鳥翔集,人人司空見慣。但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樁海上異聞,還是成了轟動性的怪談,到了今天還會被加油添醋地重新講述和發揮。
一艘滿載著珍奇貨物和如花歌姬的商船,在軟風怡人的春晝拔錨起航,一路上吹彈歌舞風流奢侈,目標是南下長江入海口,駛入大運河直上長安。不料想天色一入夜便風濤大作,狂暴的雷雨打折了樓船的桅杆,吹得它偏離了航道漂入茫茫大海——從此便再沒人看見它那飛簷上求救的燈火,只能憑著海面上零星的帆面碎片推斷,它已經無聲無息沉沒在水底。
風暴停歇之後,船行也曾派水手沿途檢視訊息——卻一無所獲,連該被潮水推近岸邊的船隻殘骸也沒找到。船想必已是傾覆了,人也沒能生還,事情也不得不了結。然而關於船中寶物金帛的傳聞卻一天比一天更誇張離奇,儼然海底龍宮的藏寶也要瞠乎其後,更有怪談式的流言傳出——正是這隻寶船航程中太過炫耀張狂,才激怒了東海龍君,招來了滅頂的水難。
此後的一兩年間,嘗試打撈珍寶的船隻總在出事的水域巡遊,膽大的水手也會潛下海底尋找沉船的影跡,然而那艘富麗的寶船就像玻璃製造的幻像,在震怒的風濤中被擊成粉塵,再被水流捲入深淵,再無可能重現人世——直到又一個雷電交加的風暴之夜到來。水上的行商認為不過又是一場常見的天災,收起了船帆入港避風。可第二天早上,陽光破雲而出照徹了海面,也照亮了那突兀出現在波間的龐然大物——那艘快要被人們忘記的寶船,以一種邪惡的安詳姿態靜靜漂浮著,帶著滿身的鏽斑和陰青色的水草,像從地獄之海的最深處被推回到人間。
「那船上的人呢?」李琅琊聽得入了神,忽然想到這個重要關鍵。
安碧城一攤手:「沒有了——船上的人全消失不見了。那些讓人念念不忘的寶物倒是散落在艙室裡。可惜珠寶都漬了水鏽,絲綢都蝕成了泥漿,全無用處了。有不甘心的水手進到船艙最深處,才有了點發現——在一堆珊瑚、海藻的殘渣中間躺著一具白骨,那是船上惟一有人存在過的證據。屍骨旁邊還留著一點寶物的遺蹟……」
安碧城停了停,伸出手指劃過賬本翻開的頁面。「那是幾顆碎瑪瑙——惟一光澤如新,品相上佳,沒有被海水侵蝕的財物。」
「那石榴簪的用料不就是……」李琅琊恍然大悟,安碧城點點頭,撇了撇桃紅的唇笑了:「膽子夠大的對吧?這麼不祥的鬼船上弄的東西也敢偷上岸轉賣……總之那些瑪瑙就這樣在珠寶市場上流傳開了。其中一顆很可能就是雕刻這隻簪頭石榴的原料,果然是件古怪的首飾呢!」
李琅琊突然眼睛一亮:「你剛才說什麼?」
「呃?我說,果然是件古怪的首飾……」
「不不不,是前邊那句!」
「……鬼船上的東西也敢轉賣……」
「對了!就是這個‘鬼船’!」李琅琊一下直起身子說得飛快。「我這些天來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石榴’上,從石榴的典故里找線索,卻唯獨忘了這個‘瑪瑙’!你記不記得以前在王府裡看過的《風土記》的殘文?那上面對於寶石美玉的解釋都是荒誕離奇,活像小孩子的胡思亂想——黃金是天上歲星墜落入地所化、琥珀是老虎臨死前的目光凝結,至於瑪瑙……」
「瑪瑙——鬼血所化也!」
安碧城也被一語點醒,兩個人一起念出了書裡的句子,又為那不祥的含義一同陷入了短暫沉默。
「那艘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鬼船、瑪瑙、夜叉……到底有什麼關係……」李琅琊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俯視著攤了一地的紙張賬冊,彷彿其中埋藏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索,只要再有一個小小火花便能連綴出真相……
「喵嗷!」一聲貓叫猛然打破了寂靜,黑白相間的花貓從窗外大樹直接躍進了室內,正落在帳本堆裡,一邊舉爪揮開紙張一邊氣急敗壞地大叫:「你們還有閒情逸致看書講故事?端華那個傻瓜出事啦!「
兩個人望著炸起毛的朱魚怔住了:「端華……他怎麼了?」
「今天不是裴家少爺和瓊羅小姐新婚大喜的日子嘛!就在婚禮上,端華突然冒出來,滿口大叫著要新娘跟他走!然後……」
朱魚眨了眨金黃立瞳的大眼睛。「然後,平地裡起了一陣怪風,端華和新郎、新娘,全都不見了!」
兩人完全被這荒唐的訊息弄得愣了神:「……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住在朱雀門大街的貓朋友告訴我的!說搶親的是個紅髮小子,還穿著金吾衛的官服!不是端華還能是哪個?!」
李琅琊「咳」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安碧城也起身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跳下了迴廊的臺階。朱魚正在最前頭跑著引路,貓族那靈敏的聽覺卻忽然收羅到一陣輕微的風聲,像個無形的鬼在躡足走路。
貓少年猛回過頭去,眼前一片空空蕩蕩。神色焦急的李、安二人像掉進了虛空之井,他們因急行而飄起的衣袂好像還留著痕跡,人卻完全消失不見。只有突然而來的熱風,裹著殘破卻又豔得嚇人的榴瓣,在空庭裡捲起小小的火焰。
·拾壹·
碧藍的水波輕柔盪漾著,像一匹絲綢安靜地無限延伸,包圍出一個小小的空間。李琅琊和安碧城像封凍在堅冰裡的一雙魚,呆呆地環顧著四周——真的有飛鳥般的魚群隨著水流溯游飛掠,魚鱗泛起的熒熒光彩一點點照亮了水底的迷境。
就在剛才兩人奔出房門的一瞬間,卷著榴花的大風呼嘯而來,視野像熱砂撲面般一片迷茫。與其說是初夏的風,不如說是狂亂舞動的水流——而當兩人定下心神睜大眼睛時,果然已經陷身一片詭秘的水域。長安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五月炎天忽然在某處脫離了常軌,兩個人好像正跌進了時空的錯位縫隙面面相覷。
「……這是哪裡?」李琅琊思索了一會兒前因後果,終於問出了那個平凡的問題。
他正面對著安碧城,只看見波斯人的綠眼睛中慢慢浮起了難以言喻的神情,他緩緩抬起手指向了李琅琊身後。順著那白晰指尖點出的方向,李琅琊霍然回首——像神靈端坐在幽藍水波之中,那是一艘綴滿了暗綠鏽漬的樓船……左舷破開了一個大洞,但無數珊瑚枝丫虯結著從其中探出手臂,厚厚的水藻像青苔一樣包裹著巨大的船體——它簡直就像從水底生長出來的幽靈大宅!
就在片刻之前提起過的「鬼船」怪談活生生出現在面前,已經對於怪異事件見多識廣的兩個人還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看著銀魚向樓船的方向輕盈迥遊,安碧城躊躇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們被拉進這裡,說明有人故意想讓我們看到這些——怎麼樣?上船不上船?」
「可是……端華的事怎麼辦呢?朱魚說他‘消失不見’了啊……」李琅琊看起來又是好奇又是憂心仲仲。
安碧城轉動著眼波來回打量著水中奇境,聞言卻忽然有了主意:「我們現在還沒有被淹死,這裡大概是結界之類吧……在別人眼裡,我們倆大概也是‘消失不見’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你不覺得都和那對新人有關嗎?」
好像驗證著他的話語,女子的尖叫聲驀然劃破了水底的寂靜!那叫聲正是來自樓船的艙室,兩人對視一眼,再無猶豫,飛快地向船上奔去。水波沒有令人窒息,卻好像有種意外的輕巧浮力,兩人攀上舷梯的動作快得自己都有些詫異。跑過了遍佈著零亂珠寶與傢俱的通道,剛才那驚恐的叫聲似乎來自更深的所在……
通道盡頭有扇幽深的門楣,在因奔跑而動盪的視野裡越來越近。就在一步之遙的距離,被水藻糾纏的門扉猛然被往外推開!一個耀眼的紅影子飛撲出來,像朵豔麗的妖花轟然開放,直與衝在前面的李琅琊撞了個滿懷。
被那沉重的力量衝得立不住腳,李琅琊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往後栽倒下去,和一地零亂堆積的珠璣錦緞滾在了一起。他暈頭暈腦地半支起身子,揮開纏在腕間的水草和珠串,卻正對上一張雪白又驚恐的臉!
兩個人同時驚叫一聲,被火燒一般急速拉開距離。李琅琊手足並用地往後挪動著,這才看清了剛才撞進自己懷裡的人——披著大紅衣衫的姣好少女,雖然長髮零亂,神色驚惶,但分明能看出是新嫁娘的服色。她也稍定了一下心神,瞪著李琅琊顫著聲音叫起來:「你是誰?這是哪裡?你們……你們把我的夫君弄到哪裡去了?」
旁邊絳紅的的珊瑚堆忽然動了動,再動了動,鬆脆的骨質一片片崩落下來,露出了半埋在其中的少年書生的臉,他一邊奮力撥開膠結的珊瑚枝,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擋在女郎面前,努力提起中氣說著豪言壯語:「瓊羅,別怕!有我在,有我在,這些妖物傷不了你……」。他的身上,也一樣是紅色明豔的吉服。
被莫名指控為「妖物」的李琅琊完全糊塗了,安碧城則醒悟得快,指著那一對情緒激動的青年男女喊了出來:「裴公子!瓊羅小姐!你們也被帶到這裡……那麼,那麼,端華在哪兒?!」
瓊羅的反應是茫然的表情:「水精閣主怎麼也在……你說什麼?‘端華’是誰?」
李琅琊也突然明白了這對新人的身份,忙不迭地描述著:「就是那個去搶親的紅頭髮小子啊!他不是和你們一起消失不見的麼……」
虛空中忽然響起了一聲陰沉的輕笑:「你們在找我嗎?」
像從濃稠的黑暗深水中緩緩上浮,紫袍與紅髮的高大身影漸漸現出了輪廓。深濃的眉眼間蓄著風雷,那是從未出現在這張年輕臉上的陌生神色,卻和這陰森的海底沉淵十分相襯。
李琅琊一見到他便長長鬆了口氣,正要跑過去問個詳細,卻忽然止住了腳步——不好的預感冷冷地攀上了心頭,安碧城也從後方拉住了他的衣袖:「……等一等,事情不對!他……不像端華……」
的確,那容貌是端華,冷冷收縮的立瞳和蒼青肌膚卻不是端華。遍佈在身上發出清冷磷光的鱗片更不是端華……好像那個全無心機,大說大笑的年輕武官已經被封鎖入沉眠,現在佔據這身軀的是個妖異的生物,根本不該出現在人間。
他那好像冰火互相交纏的目光越過了李琅琊和安碧城,直直地投向那對新婚小夫妻,卻又染上了一絲困惑——兩個人望著他的神情是完全的驚恐,瓊羅拉著裴春卿往安碧城的身後躲藏著,急急地問道:「這個人……不是我那天在水精閣買簪子遇到的嗎?他是什麼人?這是怎麼回事啊!?」「不就是我買衣料那天遇到的人嗎?難道你們都認識?」裴春卿也同時喊了出來,結果話音混在一起誰也沒聽清。
安碧城突然大喊了一聲壓過兩人:「瓊羅小姐!你的石榴簪呢?」
瓊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雖然雲鬢散亂,珠翠墜地,但那支纖長的石榴簪卻奇蹟般地纏繞在髮絲裡。她拔下簪子錯愕地望向波斯人:「……石榴簪怎麼了?」
「丟掉它!就是它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
瓊羅驚得手一抖,雖然不明所以,還是下意識的把簪子往前方一扔——古舊的金子在幽暗艙室中劃出一道金砂般的軌跡,時間彷彿隨之被拉長了。它翻轉著掠過了「端華」的臉頰,在他側顏上迅速留下一道絕細的傷痕,隨後越過他肩頭,直接撞上了斜倚在艙壁上的一面大琉璃鏡。
預想中的清脆碎裂聲並未響起,那簪頭石榴碰到鏡壁的一瞬間,鏡面琉璃像水銀一樣抖動著漾起了波浪。滔滔幻水從鏡中奔湧而出,無聲地穿透了幾個人的身體,然後如同散碎的冰晶徐徐升起,在半空中凝成虛幻的影像——那是封存在鏡中不知多少歲月的記憶……
被風暴折斷了牆櫓的樓船向海底慢慢下沉,在淺水與深海的明暗交界之處,膚色暗藍、紅髮獠牙的生物如同游魚般靈活地巡行,忽地躲藏在了海中突出的峭巖之後——隨著船中的綾羅珠翠一起下沉的,自然還有那些脆弱不堪的人類軀體,船傾片刻悽愴的呼救悲鳴此刻已經歸於寂靜,沉入這樣的深水之中的,都是沉默的亡者……但其中那個紅衣青絲、腰如尺素的少女是那麼美麗!連下墜的姿態都像是一個飄轉的舞姿。岩石後的夜叉輕輕霎著眼睛——作為在深海中生存的魔物,他當然知道溺死的魂魄都要彙集入龍宮,再由渡船送往冥府。但他管不住那顆冰冷之心從未有過的悸動……他從沒見過那麼美好的生物,他想要把她變成自己一個人珍重愛惜的珠寶……不願再多想,他腳下輕輕一縱,乘著水流向那紅衣的倩影追隨而去。
——悠長的時光在這艘沉船中凝固了,夜叉卻日復一日地焦灼不安。他把那紅衣少女藏在沉船的殘骸中,這裡是無人造訪的深海角落,他小心地掩藏著這個秘密卻心甘情願。但他和她畢竟是兩個世界的生物,他不懂她的語言、她的感情,卻知道自己想要她快樂,想看到她的笑容——他甚至不懂得什麼叫作「笑」,只在龍宮遠處遙遙望見過那些高貴眷族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他只知道那是好的、美的。但是,他的美麗女孩從來沒有過這個表情……他不知該如何表達,也不知能做什麼,只好不停地蒐羅著沉沒在海中的人間珍玩,好像盛開花朵一樣的貝殼、珊瑚……把它們推滿了船艙想讓她歡喜。
深海中蘊藏的風暴再一次來臨之前,夜叉隱藏人類死靈的事終於驚動了龍宮水府,也就是在追兵到達的那一天,一直悲傷於自己被「妖物」囚禁的少女用一把貝殼磨成的薄刀刺進了他的胸膛!然而就在同一個瞬間,女孩那一直被夜叉用微薄靈力維持的身體也迅速崩解、衰朽,化成了早該出現的本相——死去許久的白骨……
·拾貳·
映象中的佳人玉貌無聲地灰飛煙滅,崩落成慘淡的枯骨,而沿著嵌在夜叉胸口的利器,鮮血蜿蜒而下,落在地面的剎那,發出了琳琅的清響——它們凝結成了鮮紅的瑪瑙,絕望地四散飛濺——就如同此刻沿著端華的臉滑落的堅冰之血!
那細細的血痕像一行淚,映得端華此時的表情像狂喜又像悲哀。他向著瓊羅伸出手去,暗啞的聲音驚破了水波凝成的幻像:「我總算找到你了……還有這個身體……我可以跟你說話……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可,可我不是……」瓊羅還震驚於那沉船的往事,一時回不出話來,安碧城已接過她的話頭沉聲喝道:「她不是那個你隱藏起來的死靈,她是現世的活人。至於你……你也早就死去很多年了!現在的你,只是附在瑪瑙之血中的一點執念罷了。這個海底沉船也是你的意識造成的幻像吧?請把端華的身體還回來!他和這事情全無關係!」
怪異低沉的笑聲響了起來,「端華」的眼中燃起了狂熱的光:「誰說沒有關係?」他轉向瓊羅熱切地問著:「你喜歡的人不就是他嗎?那一天在水精閣裡相遇的時候,我就是被你的願望喚醒的!你說你討厭裴家的新郎,你明明對這個紅髮的小子有情不是嗎?你想要的事,我都會幫你做到!可惜只差了一步,我沒能為你除掉這個可惡的新郎!」
「所以……所以裴家公子才會遇到那些怪事?」李琅琊的眼神里又是急切又是憐憫。「可是……早就已經時移世異了,你難道憑著一點執念就要殺人嗎?就連你自己,也困在這幻境裡解脫不了……」
「端華」似乎根本聽不懂他的意思,只是維持著那痴迷又危險的笑容,低低地說著:「你們在說什麼……明明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和你總算又回到這裡了,放心,打擾我們的人,我會替你一個一個殺掉!只要是你的心意……」
「什麼我的心意啊!」女子明朗的大叫聲突然打破了陰沉的氣氛。瓊羅看樣子已完全想明白了來龍去脈,一把將凌亂長髮撥到了肩後,毫不畏懼地直視著「端華」。
「你不要這麼自說自話!我的心意……我的心意是要和夫君在一起!從頭到尾,我喜歡的人就只有他一個!」
這下輪到安碧城吃驚了,裴春卿也不可置信地望著瓊羅:「……可是,瓊羅小姐好像是很抗拒這門婚事來著……」
瓊羅臉微微紅了,一隻手不知不覺絞緊了裴春卿的袍袖。「……那是,那是因為,好多人都在風言風語,說商人之家和士族之家門第相差太遠,還在嘲笑我家為攀這門親事是多麼卑微……我受不了他們這樣看輕我,所以才故意裝作對親事不感興趣……其實,我是,我是喜歡你的呀……」她的眼中慢慢浮上了淚水。「……你是傻瓜嗎?我要是真的討厭你,怎麼會用你送的石榴花衣料做成嫁衣……我很珍惜它,想穿著它做你的新娘子啊……」
裴春卿是完全驚喜得呆住了,瓊羅抹了抹淚回頭望向「端華」:「那個女孩……她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了吧,所以才怨恨你把她禁錮在船裡。不說出自己的真心,喚醒你的執念是我的錯——可我真的不是她!我跟這位端華公子更沒什麼牽絆!你還是要把我也關在這裡嗎?」
「端華」好像並不能理解眼前的場景和那突然而至的表白,他遲疑地眨動著水族銀彩爍爍的大眼睛,而那狂暴而執迷的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著動搖……
一隻手輕輕撿起了滾落在地上的石榴簪,李琅琊看著那鮮豔又凝暗的瑪瑙果實,深深嘆息了一聲:「一個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一個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叫做‘愛’,真是傻瓜啊……這樣彼此囚禁、彼此誤會的命運,讓它到此結束好嗎……」
難以形容的柔和表情掠過了「端華」的面容,他眼中有流轉欲滴的光——那是有什麼在崩毀,也有什麼在掙脫束縛的悲欣交集。伴著海底洋流般深暖的嘆息,李琅琊手中的石榴簪起著變化——瑪瑙顆粒開始泛出細小的裂紋,隨著龜裂的痕跡越來越密,「端華」手臂上的青白鱗片在閃著奇特的光彩一點點消隱。他臉上細細的血痕已經乾涸了,被黯淡微笑牽扯起來時,就像一撇細筆無心畫上的胭脂。
「……我只是想知道……什麼叫做‘愛’啊……」
這是那水族低沉聲音發出的最後一聲低喃,簪頭瑪瑙怦然崩裂四散,冰冷又虛幻的驚濤猛然間湧入了船艙,轟鳴咆哮著捲走一切事物,也撕破了不存在世間任何一處的結界……
海浪雪湧的幻像須臾退去,震盪破碎的視野再次歸於穩定的時候,五個人正跌坐在水精閣綠意浸染的後院中。花貓朱魚驚得一下子跳到了樹枝上,露出尖牙吼著:「不要這樣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嚇死人啦!」
趴在地下的端華忽然動了動,頂著一頭蓬亂紅髮支起了身子。滿臉剛剛睡醒不明所以的倦容,眼神卻恢復了幾分不羈的光采。他一眼便瞧見了正和裴春卿相互扶持著站起來的瓊羅,立刻綻開一個喇叭花般的大大笑容:「瓊羅小姐?啊哈今天是你新婚大喜,我都沒去祝賀,你看多失禮啊……」
小夫妻倆看著他燦爛又無知的笑顏,雙雙沉默地扭過臉去。李琅琊卻突然發現了什麼:「瓊羅小姐?你的衣服……花樣跟剛才不一樣了?」
——的確,那開滿了火紅錦面的重瓣榴花都已消失,代替它們鋪遍了精美嫁衣的,是一顆一顆飽滿鮮潤,墜彎了枝頭的石榴果實!光麗的金銀線甚至繡出了表皮微綻的裂口,其中露出了寶石顆粒般的石榴籽。它們代表著多子多福、家族繁盛——是對婚姻最鄭重的祝福……
端華還在嘟囔著「奇怪怎麼全身都疼?」,李琅琊嘆著氣在給他解釋「你被夜叉附身了……」。
瓊羅夫妻倆則躲到一旁驚喜又甜蜜地小聲私語。安碧城拍拍肩頭示意朱魚跳下來,視線越過貓少年棲身的蔥蘢枝葉,他望向漾著初夏水意的天空微微笑了——在時間與空間都不曾記載的深海之底,那一份長久不自知的寂寞愛情,想必也結出了安詳的果實吧……
·長安幻夜事典——榴花開處·
石榴花發樹欲焚,
蟠枝屈朵皆崩雲。
千門萬戶買不盡,
剩將兒女染紅裙。
這首佚名唐詩描寫的是五月榴花開遍長街的景象。經常讓我很有感情地回想起小時候家裡養過的一盆石榴花——盛放時真好像是用盡了所有熱情,像一朵朵舞動的小火焰。
和榴花張揚的美豔相比,石榴果的外表長得十足樸實,包藏的石榴籽卻又玲瓏剔透得簡直不像水果。唐代的筆記小說《記事珠》裡有記載,有人不慎打碎了一塊瑪瑙,就把碎粒送給朋友,戲稱是紅石榴籽。那位朋友居然深信不疑,拿起來就要吃——這則小筆記算是《石榴夜叉》的靈感起源。
因為「榴結百子」的吉祥含義,石榴在中國的古代傳統裡極受歡迎,不但味美,果皮煎湯還有藥用。不過它和葡萄一樣,也是時常帶著異域色彩的果品。石榴原產于波斯,大約西元前2000年由腓尼基人流傳到地中海沿岸。漢代張騫通西域時又把石榴種帶入了中原腹地。所以在古希臘神話中,它有「忘憂」的魔性,在阿拉伯傳統中,它是招待貴客的「天漿」,在西亞宗教中,它可以淨化靈魂。
隨著兩條絲綢之路的延伸,石榴的芳蹤也遍佈各地。最有名的相關文物莫過於那件在新疆營盤出土的「紅地黃紋對石榴紋錦袍」了。這件美麗的織物誕生於東漢晚期——我選擇讓它開放於盛唐的長安。
在唐代的婚俗中,迎親的儐相要代表新郎,當場朗誦好幾首文采翩翩的「催妝詩」,新娘才會慢慢化妝,換衣,姍姍來遲。這個場景實在風雅又可愛——開滿火紅榴花的禮服雖然不合禮儀,但一定會成為詩篇用盡華麗詞藻來讚頌的物件吧?
「瑪瑙,鬼血所化也」是個很好很怪談的意象,我把「鬼」改換設定成「夜叉」是起意於《太平廣記》裡的一則小故事:一個會飛翔的夜叉在高塔上拘禁了一位人間女子,但每次與她相會都要變化成秀美的文士,不願讓自己丑陋的樣子驚嚇到她。當三個月的緣分盡後,夜叉哭泣著把女孩送回了人間。
在佛經裡,夜叉是迅疾能啖的惡神,在志怪筆記裡,夜叉是暴虐恐怖的邪鬼,在神魔小說裡,夜叉是供龍族驅使的小卒。這個並非起源於中國本土,又一直沒有什麼好風評的族類,出現在這個短短的小故事裡,卻不帶獵奇色彩,反而有種淡淡的悽婉情調——因為這裡面有真正的愛情。
在《長安》以往的故事裡,出場的多是痴情的女妖,比如《夕鶴》、《蜃中樓》、《青蓮姬》,所以在這個新故事裡,我想嘗試寫一寫男性角度的悲傷戀情——可惜的是,這是被誤解、被禁錮,又沒有辦法表達的戀情。
說到「戀情」,琅琊提到的關於石榴的典故,看過《星座宮神話》的讀者都會感到眼熟吧……希臘神話中冥王哈迪斯與冥後貝瑟芬妮的段子也出現在《長安幻夜》裡,是不是有點離譜呢?對此我的解釋是——哈哈哈我是故意的!以後會出現埃及木乃伊也說不定咧……
……說正經的,歷史上比張騫通西域早了兩百多年,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抵達中亞,在撒馬爾罕迎娶了大夏公主,他帶來的希臘化文明隨之一路滲透進粟特和大夏,希臘神話中奧林匹斯山上驕傲又多情的諸神秩事,流入西域也不是沒有可能。
到了大唐的極盛期,昔日的撒馬爾罕在遊記中更名為「颯末健」,一樣是絲綢之路上繁華富貴、商旅如雲的大城。粟特商人遊走在西域與長安之間,除了金玉珠寶,帶進長安街市的,也會有那些奇異的傳說吧……所以琅琊讀到希臘故事,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呢~
《石榴夜叉》連載到(中)時曾有讀者留言驚問:「難道端華的前世是夜叉?」、「端華找到真命天女了?」——放心啦諸位!端華那華麗的戀愛史和失戀史暫時還沒有看到盡頭,這回只是又一次充當了「見證別人真摯愛情」的好人卡角色。作為「戀愛大凶星」的端華公子,怎麼可能如此之快就找到幸福呢?他和此次事件扯上關係只是因為——都是惹眼的紅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