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你突然這麼生疏的客氣,反而讓人有點不安呢……」

「……親切迎客可是生意人的本分,殿下總是這麼愛說笑嗎?」安碧城舉起柳絲黃的輕羅衣袖,掩唇輕笑了一聲,腕間黃金鑲天青石的鐲子一閃,映得綠色的眼波盈盈流轉,容顏像個綾紗裹成的偶人般精緻無瑕。

像是被那妖豔倍於往日的容光照得心神不寧,李琅琊臉龐微微一紅,收攏起眼神在店堂裡張望著:「瑟瑟呢?我來接她回家啊……」

「她跟貓小子一起出去玩了。什麼時候回來可不一定。」安碧城閒閒答了一句,又埋首專注於算盤間的賬目。

「哎,那可不巧了啊……」李琅琊嘀咕了一聲,猶豫地問了出來:「可現在不是三月三的旺季嗎?你肯這麼慷慨地給朱魚放假啊?」

「沒辦法啊,瑟瑟一直說要出去要出去,我也拗不過她。再說貓小子也很麻煩,你知道的,金華貓族的傢伙個個精打細算,他工錢那麼貴,休息一天反而比較划算呢~」

「……這樣啊……」李琅琊頭痛似地撫著額角,眉心蹙起一團憂愁之色。

「殿下不如先回去吧?晚上我送瑟瑟回府也是一樣的~」安碧城語聲輕柔地勸慰著。忽兒爾語聲一緊:「殿下!別輕易碰那些易碎的寶物!那個瓷瓶可是東晉傳下來的絕品!」

李琅琊慌忙從一個青瓷瓶前轉過身來,舉高了雙手錶示抱歉之意:「沒有沒有!我只是湊近了看看……話說回來這個就叫作‘魂瓶’是吧?是隨葬的明器,裡邊通常都放些穀物種子什麼的。這個瓶口的堆塑可真是精細得萬里挑一呢~」

安碧城眼神亮了亮,似乎頗訝異於李琅琊識貨的好眼光,很有點自得地粲然一笑,滿室生輝:「沒錯啊——這是建業宮中御製的豆青釉。釉色這麼純淨可愛,的確不是別處的窯址能比擬的啊~」

「雙闕閣樓、神仙百戲、羽人乘龍……啊這個屋子裡還養著鳥和小狗呢!」李琅琊一處處指點著瓶口處奇巧生動的立體塑像,興致盎然地求證著:「書上說‘魂瓶’裝的是往生者的精魂和食糧,那這些雕刻,就是他們在冥間的住所和起居生活了?雕得也太活靈活現了啊!」

「嗯……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是沒別的事,還是請回吧……」

「這隻貓雕得好漂亮啊!養了這麼多動物,看來這位墓主是出身大戶人家呢……不過呢,就算是東晉貴族,在住所裡出現鱷魚……也太離譜了吧?」李琅琊對安碧城明顯的逐客令恍若未聞,依舊興致勃勃地探究著,手指輕輕撫過了魂瓶雕刻群中不起眼的一隻貓與一條鱷魚——「能給我講講這貓和鱷魚的來歷嗎?」

安碧城端雅的笑容絲毫未變,瞳孔卻靜靜收縮了起來。

李琅琊轉身面對著美麗的波斯店主,眼中已沒有了笑意。

「瑟瑟她是一條小鱷魚的靈體,是不會說話的——所以她不會對你說‘想要出去玩’。還有朱魚,他是金華貓沒錯,在水精閣拿的卻是超低的工錢。以店主的脾氣,絕不可能在上好的生意時間讓他溜出店閒逛——你剛才編的那套話,全都是錯的。」

他的手指掩在袖中,用力緊握得失去了血色,卻還是直視著那雙翡翠般的眼睛問了出來。

「——你不是安碧城。你到底是誰?朱魚和瑟瑟在哪兒?」

·柒·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彿有大朵的陰雲移近了長窗。雕花格子外只見一片陰慘的灰黑天色。投映在地板上的沉重黑影,更像墨汁一樣緩緩滲開,一點點吞沒了廳堂裡明亮的空間。

安碧城在光暗交界之處端坐著,唇邊洩露出折斷寒天枯枝一般的笑聲。他那精緻的臉上只有一點點稀薄的笑影,斷斷續續、讓人冷到心裡的嗤笑卻從整個身體裡迸發出來。震得身軀起了一陣陣怪異的扭曲,像壞掉的偶人一般「喀喀」抖動著。

「……你!」李琅琊艱難地低叫了半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安碧城」那形狀優美的嘴角,正隨著笑聲往兩邊迸出細小的裂紋,像薄冰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解凍,他白晰的面容一條條蔓延開了破碎的細線,蛛網般的裂痕一點點攀升著,在眉心處交匯成一點,隨即爆出一聲混合著砂土的鈍響,美貌和纖細的軀體沿著裂隙片片崩散,飛濺開的細小晶片轉瞬就化為蒼白的砂礫,被拔地而起的狂風捲入了虛空。

咬著牙逆風前行了兩步,李琅琊鼓起勇氣走近了「安碧城」端坐過的地方——虛幻的人影風化飄散過後,只有一個陶俑人偶滾落在地下。四寸長短,暗棕色的陶土身軀,粗粗捏出的手腳,簡陋的五官似笑非笑,眉心處開了一個孔洞,以它為中心,細碎的裂紋佈滿了全身。

「……是,是陪葬的墓俑!」李琅琊看著陶土面孔上陰森的笑容,忽地一個冷戰。他迅速回過頭去尋找著另一件只會在墓中出現的幽冥禮器——那隻青色的魂瓶。卻被撲面襲來的狂風推了出去,撞翻了一堆東西,重重摔跌在地上。

在模糊錯亂的視野中,水精閣中的一切都陷入了怪異的變化中。六扇畫屏上的《夜遊圖》、壁上裝飾的碑文書法,都消褪了鮮妍的墨色,仕女畫像和隸書字跡一股股化為蠕動的黑煙,從白絹底上脫離出來。瓷器上光亮的青白釉片片剝落、金銀盃上鐫刻的花鳥紋一圈圈飛出杯壁、織錦上聯珠成對的麒麟鳳凰也驚慌地飛奔出了絲帛表面——紛亂的顏色絞成煙氣纏繞的亂流,從各個角落奔騰而出,最終匯入了一隻青色的瓶口。

裝飾華美的假象被狂風捲了個乾淨,露出了水精閣散亂陰冷的店堂真容。窗外鬱結的黑氣更濃了,被遮蔽的微光之中,一隻瓷瓶靜靜地懸停在半空中。光亮晶瑩的豆青釉色,圓潤的瓶身和底座,瓶肩處簇擁著四重樓閣。飛角、迴廊一絲不苟,其中隱約可見走動的小小人形,還有院中靜立的動物——是那隻「魂瓶」,詭異地吞吐著蜃樓之影的冥器。

魂瓶把手處縈繞著烏黑的煙團,漸漸凝聚成一隻手的形狀,隨即以流暢無比的姿態化成了身披黑袍的男子。他用閒適的手勢擎著魂瓶,舒展開平淡的眉目,向李琅琊微微一笑。

「水精閣實在是家不一般的店——您這位客人也真是厲害~」

他的聲音稱得上溫和沉穩,芯子裡卻沒有什麼真正的善意。在腦袋嗡嗡作響的李琅琊聽來,那褒獎的語句後彷彿有毒蛇吐信的「嘶嘶」聲,隱秘的聲波迴盪在陰暗的室內,讓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不要睡著……別鬧了!不能睡著!」李琅琊狠狠地搖著頭驅散想要沉眠的想法,扶著桌角慢慢撐起了身子。視野裡到處翻滾著灰濛濛的瘴氣,細小的灰白閃電在氣團裡明明滅滅。勉強可見的地面上,原本精緻貴重的古董玉器胡亂飛散著,字畫和織物早碎成了條縷和雪片,奄奄一息地在風中打著旋舞。

「安碧城回來看到會氣瘋的……說真的,他會把你撕碎的……」

刻意忽略了背後撞擊的疼痛,思緒甚至飛越了眼前的魔境,李琅琊忽然優先考慮到了那位綠眼睛美人的怒氣。彷彿如此也能給自己壯些膽色。他喃喃脫口說了出來。

黑衣人歪著頭笑了笑,用近乎滑行的動作移近了一點,輕輕說著:「你是水精閣的熟客是吧?那麼——知道這裡有一塊玉石硯臺嗎?那可是非同凡品的寶物,知道就快點告訴我好嗎?」

·捌·

黑衣人的氣息像山中溼霧般浸蝕過來,不是年深日久的腐朽味道,而是從堆積了千年落葉的古潭中泛起的冰冷。李琅琊只覺得身子好似被覆上了一層薄霜,雙腿不能控制地發著抖,頭腦一陣陣麻木,思考也變得吃力起來。只能呆呆地看著黑衣人從袖中伸出一隻朽葉般的手,暗綠的手指慢慢靠近過來,像一個勸誘的手勢,而另一隻隱在黑衣中的枯骨之手,正牢牢把握著那隻魂瓶……

——魂瓶!

正在漸漸歸於黑暗的視野,猛地亮起了一點綠色的螢火,雖然稍縱即逝,卻像幽林縫隙露出的陽光,灼得李琅琊心裡一痛,意識猛地清醒過來!

在背後撐住桌子的手指,慢慢在長袖的遮掩下摸索著,直到找到了想要的東西,用力狠狠一握——對面的黑衣人微微一愣,看著李琅琊越來越昏沉的眼神忽然恢復了光彩,依舊是剛剛進入幻境時明亮的雙瞳,正褪去了恐懼慌亂,兩泓秋水般靜靜直視著自己。

「我知道硯臺在哪裡——你把瑟瑟和朱魚還給我,我才告訴你。」

似乎有點訝異於李琅琊在此情境下討價還價的勇氣,黑衣人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他一下,噙著半個狡獪的冷笑開口:「我先放了鱷魚丫頭,真按你所說找到了硯臺,再放貓小子。」

「兩個一起放。不然那硯臺毀掉也無所謂吧?」

「你在威脅我?你是撞壞了頭還是天生的傻瓜?!」

「對不住,想要硯臺的可不是我。為您考慮,還是斟酌一下比較好。」

「噝……」黑衣人瞬間一伸手,似乎要擺出一個攻擊的姿勢,最終卻又鎮靜了下來。為難似的舉起一隻手指輕輕撫過額頭,像要在光滑蒼白的容顏上劃出一道裂痕。

他伸手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交纏翻滾的陰霾暫時消散開來,隨著他手指的牽引動作,淡淡的綠色霧氣從瓷瓶口飄散出來,一接觸到空氣便化為濃稠的煙團,以驚慌的速度飛逃出了瓷瓶的禁制,迅速顯出了人形的輪廓,亂七八糟地跌倒在地上。

「瑟瑟!朱魚!」李琅琊慌忙去扶掖兩個孩子。朱魚雖然臉色蒼白,搖搖欲墜,還是硬撐著站了起來,狠狠地瞪向黑衣人方向。瑟瑟則剛要站立又被自己絆了一跤,索性抱著李琅琊的胳膊嚎啕大哭起來。

「……他,打,打劫……不是妖怪……厲害……店,店,喵!」朱魚顯然被禁錮在瓶中時元氣大傷,一時間沒法把語意連貫起來,只能恨恨地指著黑衣人叫喊著,連貓叫聲都急了出來。

「噁心的久別重逢場面……」黑衣人咕噥了一聲,深黑古井般的眼神直盯著李琅琊:「兩個小妖怪我是放了,硯臺呢?」

李琅琊一手拉住暴跳如雷的朱魚,一手拉住抽泣不止的瑟瑟,把兩人擋在自己身後,向著黑衣來客眨了眨眼睛,緩緩擠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來——「您剛才說,玉石硯臺?其實呢玉硯雖然漂亮卻是不大好研墨的……要換個石硯看看嗎?」

「……」黑衣人平淡的眉目間驟然鬱結了猙獰的黑氣。他的袍襟無風自動,漆黑的瞳孔閃出了暗暗的綠光,一步向李琅琊跨過來,扭曲的唇角爆出一句喝問——「它在哪裡!?」

李琅琊慘白著臉,暗暗目測著黑衣人又向前逼近一步,猛然間把藏在身後多時的東西向前方一舉,迎著撲面而來的罡風,用最大的力氣狂喊著——「婆珊婆演底」!!

空氣好像停滯了一下,黑衣人停下了殺氣騰騰的步子,被李琅琊喊出的語句,還有那高高舉起的光亮物件閃得心神一震——那是一面漬著銅綠的鏡子。盤邊微微有一些磨損,從他的角度看不到鏡背的花紋,只看見鏡面打磨得光亮平滑,光影如同隱隱流動的紫電青霜,冷冷地射人雙眸……

——嗯,然後呢?

然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黑衣人本能地舉起來遮擋鏡光的手有點尷尬地停在半空,李琅琊依然保持著雙手持鏡向前平舉的姿勢。周圍的利風停了一停,好像為了彌補瞬間的失常,加倍兇惡地呼號起來。

「哈哈哈哈……我,我竟會上這種當?!」黑衣人掩著口,笑得幾乎彎下了腰,抬起頭來時,雙眼卻依舊陰狠沉鬱——「你也知道古鏡驅邪和‘主夜神咒’?堪稱淵博啊……你念得一點兒也沒錯——只是請問這位公子,沒有相應的法力貫注在咒文裡,它要怎麼發揮作用呢?」

「……不,不是吧……」李琅琊好像看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正飄搖遠去,耳畔流下的冷汗浸溼了領子。然而身後就是毫無反抗之力的朱魚和瑟瑟,自己不能退……不能退,又可以做些什麼呢?他能感覺到瑟瑟小小的身軀在驚懼地發抖,那顫抖止不住地波及到自己心裡……法力?哪裡可以天降下一點‘法力’來啊!

·玖·

「這個教訓告訴我們——死讀書是會送掉小命的……」黑衣人滿意地審視著,再次從袖中拿出了雙手,冷風挾著硫磺色的閃電貼地疾行,好像把他托起在妖異的波浪之上。「我本來不想冒這個險,可惜偏有人咎由自取。既然不說出秘密,你們就給我永遠閉嘴好了……這是什麼?!」

他冷酷的語聲猛地一頓,定定地望著李琅琊手中的銅鏡,還有他因為用力緊握而變得蒼白的手指——順著手指,幾條細細的朱線一直向鏡緣延伸過去,好像硃筆描紅一樣,緩緩在鏡背的花紋上盤繞,勾勒出了一隻飛鳥的形狀——還有圍著鏡鈕排列的五個曲曲彎彎的篆字——「婆珊婆演底」!

這一次李琅琊並沒有再呼喝出聲,他也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手中古鏡的變化——紅痕勾出的飛鳥與咒文迅速成為了實體,沿著那雕刻精細的輪廓,耀眼的金色火焰升騰起來,託著飛鳥脫離了鏡面投向空中,這烈焰之鳥有著飛揚的羽冠,翅尖帶起飛旋的炎流。而曳起燦爛火花的長尾下,露出的分明是三隻有力的鳥足——三足烏,從太陽的光明中誕生的火之精魂,正響亮地鳴叫著在黑暗中左衝右突,半空中留下一道道金色的光之影跡。

「——該死!!」黑衣人臉色大變地咒罵著,他揮起長袖遮擋著光亮。但衣袖與光流相接觸的地方,像被高溫烙焦一般迅速焦枯捲曲,裡面露出的暗綠手臂一被光線洞穿就化為粉末飛散。隨著嘶啞的嘯叫聲,黑衣的影子旋轉著化為一道暗色旋風,翻卷躲避著火焰之鳥的攻擊。房中狂風怒號聲、烏鴉尖嘯聲、器物翻倒聲響成一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李琅琊從一個櫃子掩體後露出臉,興奮地大叫起來,隨即又被朱魚和瑟瑟合力拉了下去。

「是‘釁禮’呀!是‘釁禮’救了我們!」

「啊?那隻三足烏鴉不是你召喚出來的神鳥嗎?」朱魚對滿天飛濺的火星也很是忌憚。

「……我只是個外行人,哪裡會什麼召喚啦……可能是我為了集中精神,在鏡子邊緣割破了手,所以無意中完成了‘釁禮’……就是先秦傳下來的一種巫術,用鮮血塗抹器皿,就等於向守護神獻祭,可以召喚出靈物相助啊!我只是注意到鏡子上刻的主夜神咒,沒想到會喚醒花紋上的神鴉……」

瑟瑟捉住了李琅琊受傷的手,碧綠的淚珠一顆顆墜了下來,惹得李琅琊也傷起心來,只好小聲溫柔勸慰著:「已經不疼了,好了好了……」

「真的不疼了?」

瑟瑟關切的抽泣聲忽然劇變為男人的大粗嗓子,李琅琊嚇得往後一閃,卻看見端華正從匍匐的姿勢抬起頭來,一頭紅髮在地上蹭得又髒又亂。

「……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是司馬啦,他說水精閣被什麼‘結界’包住了,所以先悄悄用符咒開啟一個缺口,讓我進來接應你,還有好多事一言難盡……」

旋風與金烏纏鬥的中心,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瓷器破裂聲。那隻魂瓶經不起靈力的激盪碰撞,碎片紛紛飛濺出來。曖昧不清的陰影中,黑衣人似乎有了退卻之意。他的袍襟狂亂地飛散,軀體瞬間化作了無數黑羽尖喙的鳥兒,從崩散的黑衣下拍著翅子飛掠而出,四散奔逃。

無數鳥聲在鼓譟,無數黑影在飛閃,卻還是有一個聲音清清朗朗地傳了進來——「龍神變現,泛逆波淙——請龍君下顧水精閣如何?」

像月光凝成的河水泛起微波,窗外不自然的陰影漸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剔透光麗的水波屏障。深藍淺藍的觳紋折射出光影,像最涼滑的綢緞,將水精閣柔軟地包裹在其中,恍如一座沐浴著月華的小小蓬萊宮殿。

金色的火焰之鳥似乎並不喜歡流動的水汽,收攏翅膀穿過了鏡面,又安靜地與花枝共棲在青銅鏡背上。四散而飛的黑色鳥影撞上了晶瑩的水壁,紛紛還原成灰黑的煙氣,被某種力量強行拉往同一個方向,一股股煙霧拼命盤屈扭動著,不甘心的嘶吼和詛咒著,最終還是彼此糾纏著被吸進了一隻半開的銀色蚌殼中。

蚌殼?

看著這神奇卻又不合理到極點的發展,李琅琊看看端華,又看看瑟瑟和朱魚,幾乎要抱著頭哀叫起來,卻及時看見一隻手拾起蚌殼,「啪」一個利落的手勢合住,再掏了一張朱符仔細封好。然後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中擺動著棕色長髮,以一個堪稱瀟灑華麗舉世無倫的姿勢回過頭來,附送浪子風格的微笑一個:「殿下受驚了,瑟瑟小姐受驚了,現在反派已經束手就擒,一切都有我在!」

李琅琊同時聽見朱魚和端華髮出了澀澀的磨牙聲,只好提起精神向著那身穿醒目桃紅外袍的華麗道士笑一笑:「司馬大人,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剛剛那個黑衣人是……」

「是我的同行——泰山冥府的古董商人!」

司馬承禎身後轉出一個金髮白衣的高挑身影。安碧城恨恨地答了一句,目光陰沉地掃過了面目全非的店堂、零亂一地的古董,氣得緊抿著紅唇原地轉了兩圈,從袖中掏出摺扇狠狠打劫著涼風——「緊趕慢趕,還是晚回來一步!我的水精閣什麼時候遇到過這種野蠻襲擊?!該死的冤家同行!」

「唉……我說,反正你這位同行本身就是鬼物,也沒法再死了……等‘七寶會’的仲裁下來,還怕沒有賠償?」司馬承禎在一邊隨口安撫著暴怒波斯貓般的安碧城,李琅琊越聽越是一頭霧水,端華則早就興致勃勃地給兩個小孩表演起來:

「我啊,昨晚巡夜到銀安橋,打散了鬼市子的一樁交易,卻撿到一塊白玉硯臺,所以特地拿到水精閣給安碧城看,好傢伙!他是看完就兩眼放光,說這東西得請司馬一起賞鑑,我就跟著去看熱鬧啦!結果司馬果然是險惡又不良,一個人跟硯臺關在屋裡叨叨唸念又鬼畫符了半天,說是已經找到它的原主人了,只怕那個串通偷盜的原買主聽到風聲會去水精閣尋晦氣,我們這才跑回來,結果你就真受了傷!要不是那傢伙不,不是人類,我非把它……」

「用搶劫的手段和同行相爭,犯了‘七寶會’的規條,身為冥府之鬼卻強行介入人間界作祟害人,更是犯了酆都冥界的律條,他是免不了要吃泰山府君的板子了!我會盡責把他押送到蒿里三司問罪的!」司馬承禎笑著掂了掂手裡的蚌殼。「不過呢,要是沒有這件水晶宮的寶貝幫忙,也不能這麼順利逮住逃犯呢……」

「七、七寶會?」

「就是珠寶商人的職業行會啦!只不過西市這個大行會是兼跨陰陽兩界的,泰山冥府也一樣要做生意守規矩啊!」安碧城悻悻地解釋著。「這次的事,我也要告行會個監察不嚴之罪!」

「等等等等!難道說,水精閣也做那,那邊的生意?」端華好不容易理清了思路,不由得叫了出來——安碧城的回答,是盡在不言中的神秘一笑。

·拾·

海水的障壁微微起了波動,游魚靈動的影子若隱若現,忽然一起躍過了水簾,在半空中繼續悠然的遊動。五色芙蓉般的錦鱗映著月色,灼灼其華——這才讓人驚覺已是夜色降臨的時分,清妍的白色月華像條虛幻天河,托起一對對藍黃相間、翩然若仙的蝴蝶魚;背刺怒張,嘴臉兇惡的獅子魚;黃黑兩色的俏麗流線,尾巴像燕尾般分岔的金燕子;渾身灑滿了金錢斑點的花蛇鰻;嫋嫋娜娜,擺動著絲帶般秀氣觸鬚的水母……

在魚群絢爛的拱衛之中,一條巨大而扁平的鰩魚掀動著圓鰭緩緩停駐在空中,綠底佈滿藍點的寬背上,端坐著一位年輕的君主,銀白的長髮和高冠下,是比白珊瑚更皎潔的肌膚,眼睛的顏色淡如海水,寬大披袍的邊緣,光澤秩麗的金銀絲繡出片片鱗甲的形狀。

「渭水龍君駕到,水精閣蓬蓽生輝!」安碧城臉上的鬱色一掃而光,搶先上前優雅地施了一禮。「您是來尋找貴水府雨師的?」

「是啊……」年輕的龍君一開口,居然是意外的溫和文雅。「我的家族一直擔任為長安降雨的職務,可竟然是水府的下人失於檢點,監守自盜行雨的工具,真是慚愧……別的還可以代替,只是缺少了雨師,降雨就無法成功啊……」

「雨師?」李琅琊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瑟瑟則眼珠一轉,跑到倒塌的文具架子跟前,三下兩下從宣紙盒子裡扒出一塊暗沉沉的端石硯,並沒有人研墨寫字,硯池裡卻汪著一眼靜水,似乎並不是硯臺的保養之道啊?

瑟瑟向著天空捧起了硯臺,淺淺的靜水中亮起一點淡紅的光影,像一點胭脂羞澀地暈開。小小的光影離開水面,浮游在空中,慢慢現出一尾金魚的模樣,大大的眼睛,嬌小的身體,全身的顏色由雪白向銀紅過渡,豐盈的尾巴像緋紅蝶翼在空中展開。它優美地在空中一轉身,向著瑟瑟和朱魚點著頭,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笑意,就這樣一直搖搖擺擺地升到了龍君身邊。

他手中託著一方三分像玉,七分像水晶的硯臺,圓潤簡潔的造型,墨池裡卻是空空如也。緋紅的金魚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輕俏地落入了墨池。隨著姣美的尾鰭一揚一落,那介於青色與藍色之間,閃著最純淨光澤的靜水便緩緩升起在玉硯之中。龍君右手拈起一支玉管毛筆,在硯中飽蘸了水藍的墨色,在虛空中一行行寫下秀逸的字跡:

雷電雹泊,水氣溶溶。坎宮北帝,江河海眾。騰騰布水,渺渺波洪。九帝御子,雨伯風童。北方使者,引水輪東……

隨著空氣中鋪展開水色的字跡,風裡有著越來越濃重的溼氣。那是遙遠的水國,在波浪中嬉遊的眷屬們喜愛的氣味,它們給草木披上深翠的新衣,給土地帶來潤酥的溼意,直至清冽的雨滴奉召而來,像一句句精美小詩,攜著春歸的訊息隨風潛入暗夜……

水精閣迴廊的簷前,雨滴輕倩地飄飛著,和簷下的玉馬風鈴作著遊戲。安碧城伸手接住了幾點細碎的雨珠,側過臉來淺笑著:

「怪不得都說金魚兒是雨師又是福星,你們看到了嗎?那位年輕的小龍君,他的衣袖上繡著小小的銅錢圖案,這說明他們一族不是一般的龍王,是娑竭羅龍王一脈啊!」

「嗯……然後呢?」

「娑竭羅是龍族裡德行最好的王,更重要的,他還是人間界護持財寶的財神啊!可以說是我的保護神也不為過啊!水精閣能跟他結交真是太好了,就說這次的損失都是為了保護他家的雨師,他好意思不把龍宮的寶物,賠給我個十箱二十箱嗎!龍神可是最重信義的一族啊哈哈哈~」

——如此,在志得意滿的長笑聲中,春夜喜雨,皆大歡喜……

·長安幻想事典——冥界與海界的博物志·

曾說過這個故事是「兒童幻想小劇場」,也是長安版的《三隻小豬》——大灰狼扮成好人來叫門,是萬萬不能開的喲!

曾經很為自己「白玉硯臺」的構思沾沾自喜,覺得既是浪漫又是風雅,結果在看到一本《文房清供賞玩》的圖冊後不禁做了失意體前屈——古人的浪漫風雅,以及只存在於我們想像中的奢靡細節,早遠遠飛到了我的小念頭之前:活像一片蒼綠芭蕉葉的翡翠硯,在一整塊玉料上雕出晶瑩荷塘的白玉硯,俯臥在水波上的魚形硯……它們曾安睡在哪位書生的案頭,又在他驚夢時悄悄書寫著秘密呢?古人有句話是「以硯為田」,我這個小故事,就姑且算是硯田裡開出的一朵薄有姿容的花吧……

關於「七寶會」,是謝弗的《唐代的外來文明》中提到的唐代廣州珠寶行會之名,暫借到長安一用。關於它怎麼運營,怎麼調解,後面的故事裡還要借重——以安碧城不吃虧的個性,是一定會打羸這場橫跨陰陽兩界的索賠官司的!打上門來鬧事的小偷+強盜設定是冥界的奸商,而「泰山府君」是唐朝民間信仰中的主管鬼域的最高長官——是不是聽起來很有氣魄呢?關於泰山府君的辦公之地「蒿里三司」——只能說,請耐心期待,一定會做為故事綿延的舞臺而再次出現。

《春夜喜雨》的關鍵詞除了「硯臺」,還有「明器」,也就是跟隨著鬼商人一起出現的魂瓶與陶俑。我們中國人的喪葬觀念是「事死如事生」,所以衛兵、侍女、舞者、官吏……乃至一切起居用品、亭臺院落,都可以做成陶器跟隨墓主去往地下世界——是為「明器」。

「魂瓶」是西晉至六朝在江南一帶流行的隨葬擬形陶器,在施釉的大肚瓶瓶口上堆塑出房屋、人物、鳥獸,還原出墓主生前的居住情景,有時還加上穿越性質的龍鳳仙人神話故事……因為存放的是糧食和種子,所以又叫「穀倉罐」,還有說法是,魂瓶是亡者靈魂出入的場所……那不是很像《西遊記》裡金角大王裝人的「玉淨瓶」?

到了隋唐時代,葬儀漸漸鋪張,陶俑與陶器的工藝也更加華麗細膩。今天我們憑藉這些出土的生動文物來推測當時的風俗、服飾和生活,而當時的人們看到這些帶著死亡之國氣息的明器,恐怕是沒有閒情來欣賞,第一反應就是驅邪免災吧……

「婆珊婆演底」是一句來自梵文的咒語,《酉陽雜俎》中說走夜路或被惡夢纏身時默唸,可以驅逐不祥。而最後出場的可愛小龍王,是佛教中著名的「降雨財神」,不但是重要的護持財寶的神靈,還肩負著使人間五穀生長、財源不斷的職責。「娑竭羅」的意思是「鹹海」,這位溫和龍君的府第,就在鹹海深處的一座大城「戲樂」,堪稱與長安城互為表裡的勝地——也不愧為安碧城寄託妄想的福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