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獅子

幽綠的火焰之箭,像冥府投出的妖豔請柬,以一種寂靜而充滿殺機的速度向金色獅子飛襲而去。

好像並沒有從琵琶胡音的殘夢中清醒,金獅子帶著猶疑的神情抬起頭來,殺氣的銳風讓它躍起身子想要躲避,飛縱的勢頭卻與破空而來的利箭撞個正著!

——那不是屬於人間的猛獸發出的嘶吼,飽含著痛苦與哀慼的低鳴在炎光中迴盪,隨著那一箭的貫穿之力,金獅子的形體在剎那間崩散為四散的星火,像千百道小小的煙花般爆裂燃燒,隨後迅疾地消散在虛空中,並沒有留下絲毫灰燼作為存在過的證據。

彷彿捉影捕風的獵殺,未能終止綠色光箭的攻勢。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它穿過了消失的獅子幻形,像下一個撕裂的目標掠去——

金屬與木材的銳響一下子爆開,絲絃悽切的斷裂聲切割著空氣。人們的驚呼聲晚了一拍才響起——那面片刻之前還流淌出蒼涼音韻的琵琶,已經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斷掉的五絃胡亂向上伸展著銀色的軌跡。不過方寸之遠,跌坐著面如土色的老樂工——剛才如果不是一隻手全力將他往後一拉,躲開那必殺的綠炎之箭,他的結局只怕和這琵琶一樣悽慘吧……

安碧城放開了抓著老樂工衣領的手,冷冷地望向窗外——雲氣凝成的長弓已如煙藹一般消散,黑衣的術師正望著空中若有所思。

「……是沒有附著物的靈體?怪不得咒術之箭也抓不住它……」

忽然中斷了喃喃自語,師夜光的眼神募地轉向了安碧城。

刀鋒般的眼尾眯成了危險的弧度,兩人視線交匯的地方,空氣恍惚剎那間凝成了薄冰的簾幕……

用力搖了搖頭驅散那冰凍的幻覺,端華單手一撐窗框跳進了庭院,直視著師夜光精緻的面孔:「——原來你所謂的‘驅除惡靈’,就是把無關的人也一箭射死?」

師夜光依然保持著風姿翩然的微笑,但眼神又空又冷,像結了霜的古怪夢境。

「為了完成陛下的囑託,總要付出些代價——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呢?」

瞬間的錯愕過後,紅髮青年的眉宇間浮起了少見的森冷怒意:「——那麼就讓我這個大驚小怪的金吾衛中郎將告訴你!護衛皇宮和皇宮裡的人,就是我的職責!要怎麼捉鬼除妖隨你折騰——傷到無辜的人,我就是要管!」

師夜光掩著唇輕笑了出來:「哎呀哎呀——我好像激怒了長安貴公子裡的正義使者呢……只不過為了皇宮裡微不足道的幾隻螻蟻,值得嗎?」

「——沒有人是螻蟻的,司天監大人。」一個溫雅的聲音悠然響起。

李琅琊倚在窗前笑了一笑。

「比起亂跑的金獅子,隨意傷及人命,製造更多的恐慌,更加有損司天臺的名聲吧?何況除夕慶典近在眼前,皇宮裡突發流血事件,還真讓我這個文弱多病的,陛下很關心的侄兒——深感不安,非常不安啊……」

師夜光的眼神閃過一絲波動,隨即又換成了水鏡般無瑕又虛假的的笑容:「原來薛王府的九殿下也在這裡消遣——剛才失敗的法術被您看到,還真是丟臉呢。」

「失敗?——怎麼會?多漂亮的幻術啊~您突然變出弓箭的樣子還真是嚇死我了~」李琅琊依然保持著輕撫心口,弱不勝衣的姿勢,笑嘻嘻地撲閃著眼睛。

「——如您所見,我的咒禁之箭只是暫時擊碎了獅子妖靈的形體,並沒有捕捉到鬼魅的實跡。所以……」師夜光似嘲諷又似戒備地看了端華一眼。「所以,中郎將大人和我,都要加倍地努力,才能向陛下有所交待呢!」

以優美的姿態向李琅琊行了告退之禮,術師華麗的黑衣消失在長廊轉角。

不情願地收起了腦海中狂毆夜光的生動幻想,端華一臉不爽的表情向李琅琊踱了過來——「我說,你裝傻的功夫還真是越來越嫻熟了……剛才那一瞬間我都差點相信你是‘文弱多病’了……」

「所謂‘陛下的侄兒’這種身份,就是要用在這種地方嘛……」李琅琊報以人畜無害的一笑,轉頭望向驚魂稍定的樂工們,還有蹲在琵琶碎片前皺著眉的安碧城。

「怎麼了?這裡面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啊——只是在想,這位嘴巴毒辣,容貌漂亮的司天監大人,倒也不算個繡花枕頭……」安碧城整了整衣站起身來,從地上輕輕拈起了紙張的碎片——「麻煩的是獅子舞的曲譜,本來就是殘譜,這下算是徹底斷了線索了。」

「那個……說到‘獅子舞’的話,我倒是知道一點……」

一個稚嫩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隨著人們詫異的視線,一個紫衣少年慢慢走出了樂工的群落,恭謹地低下頭來回話。

「我曾聽前輩講過,‘五方獅子舞’的曲子難度極高,不僅擅於彈奏的樂師很少,就連能勝任的樂器也不多。經常有琵琶因為琴絃崩裂而不能終曲。似乎有一面能完整演奏這支曲譜的琵琶,今天還儲存在教坊西的倉庫裡……也許,能夠幫助幾位大人查出些什麼?」

端華第一個大聲響應起來:「剛才怎麼不早說?快快快!快帶我們去!」

安碧城深深看了一眼紫衣少年低垂的前發,似乎想說些什麼。

「怎麼了波斯小子?再不走就不等你了!小心又被那個師夜光搶在前頭!」

「——不,沒什麼,一起去吧~」安碧城抬頭綻開了一個漂亮詭秘的笑容。

四個人鬧鬧吵吵的背影走出了好遠,忽然有一個樂師小聲嘀咕了出來——「那個穿紫衣的孩子——是誰啊?」

一句話好像啟開了裝滿疑問的匣子,七嘴八舌的紛繁問句一下子冒了出來。「難道他不是新進的弟子?」、「我以為只有我不認識他……」、「我還當他是隔壁‘鼓吹部’的樂工啊?」、「不會吧——我從來沒見過他啊?」

不祥的寂靜忽然籠罩了房間,人們目瞪口呆地望向門外——那個無人知曉的少年,要把端華一行人帶到哪裡去啊?

(六)

不過片刻的工夫,雪落得越來越密,暗青的天空好像就壓在頭頂。路旁的樹叢與房閣雖不至於積雪,卻也蒙上了一層曖昧不明的薄霜色。細細的雪珠恍惚閃著淡淡螢光,轉過一個拐角又一個拐角,望了望遠方隱沒在雪霧之中,好像失去了巍峨高度的宮殿,端華禁不住焦燥起來:「那面琵琶到底藏在哪裡啊?小小的北苑,怎麼走了半天還沒繞出去?」

紫衣少年忽然伸手指向了前方——羽毛絲線般的細雪中,現出一方秀雅的人工湖泊,湖中央是座小巧的水榭。遠遠望見隔窗垂下了柔和的紗幔,水波般斷續的琵琶聲錚琮流淌出一聲兩聲,雖然暮色未至,水榭裡卻亮著橘色的燈光,在冰封的湖面上映出虛幻游移的倒影。

「就在那裡了——」少年加快了腳步,引導著三人踏上了通向湖中央的漢白玉窄橋。矮矮的雕欄曲折有致地指向冰上的樓閣——「我怎麼不知道北苑後面還有這麼一個樂器倉庫啊?」端華抓了抓頭,困惑地望向李琅琊,卻也接收到同樣一無所知的眼神。

「喂——請教一下……」走到了橋中央,安碧城忽然停住腳步,揚聲叫住了低著頭前行的紫衣少年。

「呃?」——李琅琊和端華一起狐疑地回頭。

「那面能完整奏出獅子舞曲的琵琶,它的名字,是不是叫‘小忽雷’呢?」

寒冷而決絕的寂靜,就在這一剎那降臨。

紫衣少年身影停頓的瞬間,蒼茫的黑暗像洶湧而至的洪水,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淹沒了周圍的景物——午後淡淡的天光、簌簌而下的雪花、纖巧的水榭與小橋……像沉入水底一般消失了影跡!

端華閉了一下眼睛再猛然睜開——不是幻覺,好像有隻惡作劇的手抽離了雪中庭院的佈景,代之以無邊無際的暗夜之幕。「這,這怎麼回事……」端華一邊發出驚訝的咋舌聲,一邊向前方跨出一步,卻又被腳下微妙的感覺吸引了注意力——堅硬冷滑的玉石橋面已經如同水面漣漪般隱沒,在腳下生出柔軟阻力的,是比細雪更濃稠光滑的銀色砂粒……

沒有風,沒有聲音,世界變成了純淨通明的黑水晶匣子。浩瀚的穹蒼垂下羽翼籠蓋四野,滿月像一顆鑲嵌在烏色錦緞上的貓眼石,巨大、安靜、明亮得幾近荒謬。月光把三個人面面相覷的影子印在平滑的沙面上,黑白分明的利落輪廓像薄脆的紙片,孤零零地隨著銀色沙漠起伏延展,被拉長至遙不可及的地平線。

奮力踢散腳下牽牽絆絆的沙子,端華幾步跑過去遮掩在李琅琊和安碧城前方,繃緊的後背顯示著戒備的姿勢:「該死!那紫衣的小子不是好人!這是什麼鬼地方!?」

「……一樣啊……」李琅琊望著那無論如何都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月亮喃喃出聲。

「和夏天時我們在萬安觀碰到的事情一樣呢……好像突然掉進別人的夢裡……記得吧上回我們還看到漢武帝呢~」

「…………」被李琅琊缺乏緊張感的表情弄得無言以對,端華無力地垮下雙肩蹲在沙地上畫起了圈圈。「是啊……跟上回一樣,也是莫明其妙遇到怪事,也有波斯小子在一邊看好戲——你是瘟神吧沒錯你一定是瘟神……」

綠眼睛的「瘟神」鞠起一捧細砂打量著,淡淡的瑩光照得他精緻的眉眼通透如琉璃,隨即又在他手心中捲起了小小的星屑旋渦,旋轉著飄揚直上夜空,融解在水銀般的月光之中。

「——這回不僅是幻力製造的結界呢……」安碧城拍淨了手中的粉末,眺望著白銀沙海下了結論:「這裡啊,好像是一個巨大的墓地——」

「……你就不會說兩句吉利話啊!?」端華和李琅琊被說得毛髮森然,不由自主地站近一點,但馬上就被沙海突然的變化吸引了視線——

凝固如晶體的空氣被驟然攪動,形成了貼地滑行的氣流。沒有呼嘯聲,沒有捲起漫天沙暴,只是帶動著銀白的砂粒緩緩移動。剛才靜美如滄海波浪的沙丘線條靜靜改變了形態,平滑的表面被風力剝蝕,現出一個個小小山丘的形狀……不,不是山丘,是石塊壘成的小堆,並不規整的形狀,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卻是連綿無盡。幾分怪異,幾分淒涼地點綴在沙原之上。

「白雲滿鄣來。黃塵暗天起。關山四面絕,故鄉幾千里……」——低低的吟誦聲,和著微微悲愴的琵琵彈撥,不知怎的,好似在幻境之上疊化出了幻境,勾畫出千年迤邐的古道,焦熱猛烈的陽光,走進玉門關的駝隊背對著連天的白雲,年少的樂手在駝背上直起身子極目遠眺,為那藍天盡頭豪華莊嚴的長安城發出聲聲驚歎……

月光慢慢轉移了角度,紫衣的少年從陰影中抬起了頭。他盤坐在一個石堆旁邊,膝上橫放著一面曲項琵琶。安閒的撥弄手勢並看不出超凡的技巧。高鼻,深目,月光般皎潔的膚色卻明白地顯示出西域胡兒的血統。

端華猛一握拳,似乎是想衝上去揍人,但前幾次事涉靈異的經驗讓他及時煞住了火氣。用眼角餘光瞥了瞥身後的兩位——李琅琊撿到元寶一般雙眼發光,就差拿出紙筆來當場記錄;安碧城則一臉平靜,只是唇角那興味盎然的笑意掩飾不住——都指望不上啊……端華在心底哀嘆了一聲,迅速調整出嚴正的表情面對那神秘的少年。

「你是人還是妖物?把我們引到這裡想做什麼?」

(七)

一串遼遠悠長的音韻從琵琵弦上流淌而出,少年仰起了臉,幽豔的月光勾勒出一個柔和的笑意。

「說這裡是墓地沒有錯,這裡埋葬著無數人的夢呢——腰肢比紅柳更柔軟的舞姬;奏出的樂曲能讓賀蘭山雪水倒流的樂師;放開歌喉,連飛過關頭的大雁也要落地傾聽的歌手……再好的表演,也有終結的一天,他們在長安的宮殿裡一代代老去,思鄉的夢卻完結不了……」

少年揮動衣袖指向遠方,帶動著細細的銀砂飛舞起來。「這是思念之力凝聚的幻境,是沙漠子民千里以外的故鄉。本來我們可以一直沉睡下去,可是……」

沙地中現出了小小的漩渦,好像最精緻的白瓷研成的粉末,細膩的砂粒飛卷在空中,形成一道微型的颶風。銀色光流在旋轉中漸漸成形,強健的四肢,微卷的鬃毛,寬闊的額頭與嘴巴——猛獸的形體,卻有著奇異的溫柔安靜。怒放牡丹般的紅色炎光收斂成了淡淡的光暈,在月下沙漠凝成孤獨華麗的雕像。

「……火焰獅子!它不是被射……呃,射碎掉了嗎!?」後半句話變成了不確定的小聲嘟噥,端華回過頭向好友求證著,得到了猛烈點頭的熱切回應。

碩大的腳掌不曾在沙面留下印跡,金獅子靜靜地在少年身邊臥好,甚至小心地圈起尾巴。頭枕著爪子,鬃毛紛披下來,金色的眼睛溫情而聰慧。

少年微笑著拍了拍它的頭,寵溺的眼神籠罩著暖暖的哀傷:「可是這個孩子……它不知道故鄉的樣子。它只記得在千人面前起舞的光榮。壯麗的慶典,如雷的歡呼,狂風驟雨般的琵琶聲——那才是它的夢,並沒有沉睡在這裡,而是偶然之下脫離了結界,在宮禁之中游蕩。現在我身邊的,只是金獅子的軀殼罷了……」

「原來是執念化成的精魅,所以會追逐著樂聲奔走,甚至吞噬人類的生魂來滋養自己?」安碧城輕輕一彈指,蹙起了形狀優美的眉峰:「——這樣下去,它會變成無法控制的惡靈,皇宮的術師下次也恐怕不會失手。」

「就是這樣啊……」少年無奈地輕笑了。「那位術師實在太過危險,他身上有比死亡更黑暗的氣息……我願意盡全力替這孩子彌補過失,卻不能冒險相信夜光大人——但是你們,似乎是可以託付的人呢……」

「之前被捕捉的生魂,也困在這個結界裡,金獅子也同樣是帶他們回到現世的使者,如果它被術師毀滅,連這個夢之結界也會隨之崩潰。是為了自己的安逸打算也好,為了替金獅子贖罪也好,我都要以無比的誠摯拜託三位——請趕在術師夜光之前,找到金獅子的靈體,並讓它得到安撫——」

水波一般震盪的感覺自上而下侵襲了黑曜石的天幕,連端華急切的大叫聲都彷彿帶了不真實的波動——「你說了半天,到底要我們怎麼幫你啊??!」

一道裂隙從滿月的天空開始擴大,白晝的晴光漸次湧入,星月之夜的幻像以雪融的速度消逝著,銀砂與月光,夜色與烈風的飛速交錯中,少年最後的低語也被切割得模糊不清——「同在長安的異鄉人啊,你一定知道……」

虛像完全散去的一瞬間,深冬的冷風裹著雪片呼嘯而來,撲頭蓋臉地掃清了三人殘留著幻像的視野——風雪的來源正是洞開的大門,它們剛剛被蠻力從外面推開,隨著轟然響聲湧進來的金吾衛士和教坊樂工,正以複雜的眼神打量著跌坐在塵土與蛛網中的三人組。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經通過了窄橋,進入了那間湖心水榭——不,應該說,是至少積了十年以上灰塵的老屋。片刻之前華美的燈光和紗幔都是虛妄,真實的境地是:蛛絲有氣無力地點綴著雕樑,室內陳列著一排排木架,上面全部堆滿了殘破的樂器。折斷的玉笛、褪色的箜篌、斷絃的古琴、漏風的羯鼓……

一位老樂工小心翼翼地走近兩步:「殿下,大人,你們……還安好吧?剛才我們覺得事情不對,就立刻通知金吾衛一路找過來了……」

「……真的,是墓地啊……樂器的墓地……」李琅琊抹抹臉上的灰,站起來茫然四顧。老樂工只好以生吞雞蛋的表情把話題接下去——「……這,這是個多年沒開啟過的老倉庫,因為很多樂器都是在先帝御前演奏過的,殘壞之後也就沒有毀棄,堆積在這裡供奉。前幾天灑掃迎新時,封門的朱印不小心弄壞了,不然多少年也不會有人進來的……」

朱印?……這就是所謂「結界」的缺口了吧?

三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點頭,微笑……呃?

安碧城對上了端華「你,你在幹嘛?!」的眼神,忙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的另一隻手,正把一面絃斷蒙塵的曲項琵琶悄悄藏在厚重的斗篷下面,就在衣袍掩映的一瞬間,那琵琶背面的紫檀木質紋理上,正露出一隻金絲鑲邊,螺鈿裝飾的獅子圖案……

(八)

除夕來臨的時候,長安城人人心裡都存著一個孩童似的夢想——今年的慶典,可又有些什麼新花樣呢?往日入夜後沉靜如水的朱雀大街,那一晚會變成火樹銀花的幻彩河流,總角的小童、俊秀計程車子、豔妝的少女……都在音樂與歌笑聲中酡紅了臉頰,柏葉酒的香氣和著沾衣不去的落梅花瓣,把正月的寒風染得旖旎溫煦,芯子裡又含著形容不出的甜香媚人。

而一切豪華絢爛的頂點,直欲與天上星河爭妍的景緻,還要仰望長安城北的大明宮。禁苑裡還未入夜就已燈火通明,赤紅描金的燈籠、長明不息的火把像數條光帶,從丹鳳門一直排進含元殿,之後是宣政殿、紫宸殿……光帶一級級往高延續,夜色來臨之際,整座大明宮好像被流光泛彩的蛟龍托起在雲霄之上,清貴而珍奇的琉璃瓦在高高的屋脊上映著月色,又似一波波澄碧的海浪。

陛下一口飲盡了杯中的屠蘇酒,隨即一揚手,酒杯畫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直墜進了巨大的篝火之中。隨著一篷火花的炸起,火中檀香木的芳烈更濃,宴席上隨侍的皇族與官員一起發出響亮的喝采聲——陛下的這個動作表明,除夕守歲宴的高潮——「驅儺」即將到來。

一剎的寂靜過後,低低的鼓聲忽然響起。聲音並不甚明亮,卻像降落的暮雲,從四面八方向紫宸殿合圍過來。當樂聲轟然響起,500名紅衣素裳的童子擊打著腰間的小鼓跳騰而出,佇列剛在殿前廣場排好,隨著松明火把的光焰暴漲,暗影中驀地出現了十二位假面紅髮的高大男子,高聲呼喝著「祖明」、「強梁」、「騰簡」的神名,揮舞著麻鞭擊打出清厲的響聲。

在十二神將的拱衛下,主持儀式的「方相氏」矜持地行出,黃金高冠,猛獸面具,披著威武的熊皮,四隻猙獰的金色眼睛睥睨著庭燎巨燭也照耀不到的宮闕陰影。右手執矛,左手持盾,這如同威靈下界的大巫,將引領十二神將、五百侲子在宮中游歷各門,高呼著「儺!儺!」驅逐惡鬼——當然也是且歌且舞,娛神娛已的盛大表演。

紫宸殿前的儺舞還未結束,伴奏的樂聲已達到高潮,檀香篝火的烈炎似乎越來越旺,燦爛的火星以奮不顧身的姿態迎向夜空,那不正常的火勢漸漸引得眾人開始矚目……虛空中吹來的焚風捲起了火舌,在黑夜的底色上勾畫出了巨大猛獸的身姿!

拼命剋制的驚呼聲從綺羅綿繡叢中響起,教坊部的伶人也嚇得停了樂器。陛下端坐的的身影卻是嶽停淵峙,玄色錦袍上金線挑繡的紋路一動,他抬起手向金獅子的方向指去,表達一個「掃滅」的意向。

換上了紫色仙鶴紋朝服的師夜光朝前掠去,手指拂動的瞬間,暗綠色的水霧凝成了鋒銳的長劍,竟是要用冰冷的靈力剋制金獅子的炎光——誰也想不到的人突然長身而起,橫攔在夜光面前,那砭人肌骨的一劍,就始終沒能發出攻勢。

「夜光大人……今天晚上我才是驅邪的‘大巫’,所以你不要惹我太生氣,好嗎——?」身披熊皮,黑衣朱裳的「方相氏」摘下了華麗又獰惡的黃金面具,露出一個閃亮奪目的笑容。

「——皇甫端華?!」夜光眉心閃過一道煞白的戾氣。「這算是什麼意思?你敢忤旨嗎?!」

「啊?好可怕~」端華作勢驚恐了一下又迅速切換回輕佻的笑臉「——可是,陛下好像還沒有下旨啊?你瞧,明明在跟自家人說話嘛~」

皇帝的御座前,緋紅正裝的李琅琊正低首說著什麼,片刻之後,陛下挑起李家特有的長眉鳳眼,微微笑了起來——「怎麼?朕的子侄裡最是博覽群書的小九兒,也對這些鬼神之說有興趣?」

「鬼神之說裡也有美麗的事,也有可愛和可嘆的事……瞭解得越多,就越是不能成為一個硬心腸的人啊……」李琅琊笑得溫文而平靜。

陛下又飲下了一杯屠蘇,微帶醉意地點了點頭:「那麼,就用‘你的方法’來解決吧。這樣的除夕之夜,朕也不願被人看作是不通情理的硬心腸——何況,朕也想聽失傳的琵琶古曲呢……」

今夜的身份一直是薛王府的「隨行樂手「,安碧城隱在重重的織金面幕後莞爾一笑,開始專注於手中修繕一新的古老琵琶「小忽雷」。

開始的音律並不算流暢,談不上悅耳婉轉,而是直來直去的暴風與烈日,西北邊陲的黃沙灼痛了人的心。跟著樂句行進,漸漸有了泉水,有了綠洲,陽光在水波和葉面上跳躍,像小小的碎銀在唱歌。錚琮的音符穿過綠楊的煙霧,走到了美麗的邊城。有人從這裡西出長安,有人從這裡跋涉入唐……愛情和分離,歡聚和死亡每天都在上演,但每個人都活得華麗而強大,就像這疾風雷電一般的曲調,不停地旋轉歌舞,旋轉歌舞……

隨著曲調越來越急促,技法越來越繁難,沉醉與寂靜籠罩了紫宸殿,金獅子彷彿看見了西北的薄暮與胡塵,它隨著旋律起舞翻騰,按著節拍捕捉看不見的繡球。頑童一樣追逐著黃金般的音色,在飄風的舞曲間隙嬉笑玩耍。直到身體緩緩化成了金紅的星砂,畫著狂歡的軌跡一路旋舞直上天宇,像糖融於水般融於純淨的月光……

「無名的琵琶樂手,這支曲子可有命名?它所讚頌的是哪一座城池?」——曲終時陛下這樣問到。

「它是故鄉與他鄉的交界處,西域與漢家最後停留的一站。那裡的人們會用木頭刻成威武的獅子,和著琵琶譜出最美的歌舞,樂手們以家鄉為名,就把這曲子稱為——《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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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飛散的燦爛精魂,必然會回到主人沉睡的身軀之中,回到夢境之內,夢境之外。大明宮金獅子的傳說也會慢慢褪色和被人忘卻。然而琵琶弦上的獅子舞永遠鮮活雄健,涼州城永遠風流豪俊,千百年後的人們撥動琴絃時還會看到,看到長安的那一夜,比火焰牡丹更美麗的涼州獅子,是怎樣綻放出永不磨滅的光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