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衣公子

「……英提……」

那是李琅琊曾在花樹下驚鴻一瞥的名字,為什麼又從琢光的唇邊輕輕溜出?

城下的白色旗幟無聲地分開一條通路,像山嵐吹開了重重凍雲。一隻高大精悍的雪豹緩步行出,隨意的步態並不帶露骨的攻擊,而是有著王者的優雅從容。跨坐在它背上的騎士披著銀色軟鎧,同樣皓白色的錦衣下襬在風中迴旋。仰起臉看了看城上的情勢,他抬手摘下了遮蔽面孔的銀盔——比明光鎧甲更燦爛百倍的銀髮,就毫無阻礙地披散開來。

李琅琊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一位鮮卑血統的長安遊俠——那樣深刻華麗如劍鋒的硬質美貌,傲慢地睥睨天下的珠灰色眼睛,就像他身後的幻獸之軍,烙印著咄咄逼人的北方異族的風貌。

「我是按照‘法則’來赴約的,何必這麼劍拔弩張呢——招瑤山的主人!」

琢光還沒有答話,衛護在他身邊的侍從紛紛發出了憤怒的反詰:「還敢談什麼‘法則’!空桑山的卑劣傢伙!不就是你們的巫術一直在作梗嗎?!」

「佔據了神樹還不滿足,一定是來攻打我們居城的!以為我們不敢決一死戰嗎?」

銀色騎士的聲音中含著輕薄的笑意,卻又有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傷感:「你也這麼認為嗎?琢光少主?你難道不想早日停止這無謂的爭端嗎?事實是——不久之前,有個來自‘那一邊’帝都長安的術師穿過了空桑的結界,有了第三方的見證,儀式應該可以進行吧?」

琢光忽然回頭看了李琅琊一眼,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嘆息。

「是神樹召喚出了不速之客嗎?事情果然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就讓‘儀式’來決定一切吧!」

(六)

銀白色的剽悍軍馬退出了一箭之地,桂樹下的平臺儼然成了臨時佈置的會盟場所。與換上了正裝的琢光遙相呼應,那名為「英提」的騎士也卸下甲冑,穿上了鑲嵌著銀色雲霓圖案的白袍。各自端坐在玉座之上。而在雙方陣營之間的空地上,有一方小小的高腳桌案——或者說,更像一棵小型的樹木,蜿蜒的紋理向上伸展著,托起一個平盤,像要承載什麼東西。

「特設」給兩位遠方來客的席位,就在這引人注目的木案之後。用眼角餘光看了看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李琅琊一邊保持著僵硬的微笑,一邊努力壓低聲音問著:「……你什麼時候成了‘長安來的術師’?我們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還不是為了救你啊,招惹是非的九殿下!」安碧城的回答聲音雖低,卻頗為理直氣壯。

「……我沒有叫你去冒充吧?栽贓啊你?!」

「……額頭不要爆青筋啦……會被他們看出來……好吧,你消失在樹形的黑影裡,我跑過去想要拉住你,結果,似乎……是一起被拖到這邊了,只是似乎‘著陸’的地點不同,我落在空桑山的荒野裡——那可真是凍死人的地方——差點被當作奸細處決掉,還好我露了一小手,暫時讓他們相信我是‘術師’,不然也不會來到招瑤山找到你啊。」

「是什麼‘一小手’?」黃衣與白衣的人群忽然有了新的動作,讓李琅琊將後截話嚥了回去——「……不會是討價還價的必殺技吧?」

兩個侍者分別捧著兩尊琉璃器皿從已方陣營走出,放在英提與琢光的面前。說它們是「琉璃」只是最初的觀感而已,那彷彿是五角宮燈的精緻容器,表面不停地流動著瑩藍與金彩的光澤,帶著琉璃天然的透明感,卻窺不見裡面的內容。

琢光向李琅琊的方向微微頷首,清亮的聲音一點點拆解著他心中紛繁巨大的謎團。

「我們相遇的那棵樹,據說在你們的世界有許多名字。‘風聲木’、‘月中樹’……其實只有它真正的名字——‘長春樹’才最為貼切。生長在招瑤山和空桑山交界之地的它,眷顧哪一方的土地,哪一方就能得到豐饒,還有充沛的靈力……空桑與招瑤多少年來都為了神樹的歸屬爭鬥不休。直到先代的王上商定了用‘儀式’來裁決。」

「風聲木」?李琅琊猛然覺得心中有朵小小的燈火被點亮了——那不就是《洞冥記》中記載過一筆的「實如細珠,風吹枝如玉聲,有武事則如金革之響,有文事則如琴瑟之響」……

好像聽到了李琅琊的心聲,琢光微微一笑:——「它發出的聲音,開出的花朵,並不全是自然的造物,而是注入靈力的‘願望’凝聚而成。也就是說,只有具備足夠強大的‘術’,才可以得到長春樹的護佑,讓自己的祈願成真……

——所謂「儀式」,就是選在一年之始,空桑與招瑤的主人各儲存一顆長春樹果實結出的種子,用最強的「願望」去灌溉養育,一年之後哪一方的種子開出花朵,就證明哪一方的靈力更強,神樹就會賜予一整年的溫暖富饒。

原來那結出夏日煙火般瞬息幻變花朵的,是被執念所栽培,又反過來用靈力影響著現實的祈願之樹……李琅琊努力消化著所聞所見的迅息,漸漸整合出了結論:只有「願望」更強烈,執念更堅定的一方,才能催開長春樹的花蕾——然而究竟是什麼樣的願望,會演變出如今兵臨城下的局面呢?

安碧城舉起了手:「據我所知,這個儀式已經停止很久了吧?所以才會有每夜的‘幽靈軍馬’的衝殺聲?而且……」他揉了揉凍得發紅的鼻子:「空桑山那個地方啊,怎麼看也不像得到長春樹法力保護的樣子……」

白衣的英提微微扯起嘴角冷笑了:「儀式早就廢止了。因為從三年以前,我們雙方手上的種子,就再不曾開過花。‘一定是對方用巫術攻擊來作弊’——大家都是這麼猜想著,空桑山的苦寒越來越嚴重,而招瑤山的結界也在一天比一天薄弱吧?琢光少主!」

琢光的眼神始終沒有和英提相遇過:「——所以如你所願,今天就作一個徹底的了結,看誰的祈願之力更強一籌吧。」

「……那個……我是不知道所謂‘了結’是什麼啦,但我覺得,如果是神樹,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嗎?」李琅琊本能地疑惑著,琢光那種不自然的冷淡態度,似乎隱藏著什麼……

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在寬大袖子的遮掩下在他手腕上一捻——安碧城笑得水波不興,一點也看不出底下在搞著小動作:「所以說,我們的到來,可能正是長春樹的意志呢。按照‘這一邊’的法則,這種強行介入自然規律的靈力比拼,是要有第三方‘術者’的見證才能進行的——那麼,二位還等什麼呢?」

還來不及為那一串陌生詞彙表示疑問,李琅琊就被瞬間亮起的光芒刺痛了眼睛。片刻之後,他才能移開遮擋的手指——而那光芒中的景像,讓他除了「瞠目結舌」,作不出其它的反應……

在強勁氣流形成的旋風中,有無數雪片在飄揚——不,不是雪片,雪片不會呈現出銀白與金黃兩種色調,也不會如彗星般曳著絢爛的光尾……那是屬於飛行一族的美麗羽毛,它們正隨著主人的振翅,在天空中畫出舞蹈的軌跡。

玉座上已經不見了琢光與英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兩隻碩大的鳥族。一隻通體金黃,黑色的羽冠和長尾,姿容宛如圖畫中優雅的鳳鳥,只是體形略小。另一隻……則像是巨大化的夜梟,強悍的身體上覆蓋著雪白的翎毛,彎曲的尖喙之上,四隻綴著銀灰色瞳孔的眼睛,正在放射出冷冷的毫光。

銀白與金黃色的光波,好像次第展開的花瓣,從兩隻巨鳥的身上一圈圈擴散。它們微微俯下身子,靠近了各自面前的燈型容器,光波盪漾的範圍不離其左右,當兩種顏色的光芒在空中相遇,彼此交匯的地方似乎有看不見的力量在碰撞,甚至摩擦出了耀眼而細小的火花——這就是真正「靈力」的較量嗎?

(七)

「他們是……他們是……」李琅琊發現自己一直在吶吶重複著無意義的字句,他定一定神,緩慢地向安碧城轉過頭來:「拜託你給我一個解釋?‘術師’大人?」

「……我真的不知道,那對古瓶為什麼會帶我們穿過羽族的結界。我只知道,他們這樣做是賭上了最大限度的靈力,說是停用的秘術也不為過,所以才不可輕易舉行吧……」

——好像印證著安碧城的回答,銀色光芒閃耀得更為強烈,一點點侵入著金色波光的障壁,而英提幻化的雪梟身前,那琉璃色的容器也開始閃出呼應的光彩,好像有顆星輝正在其中慢慢甦醒。

星辰之光一刻比一刻更明晰,容器的內壁漸如水晶一般澄澈,每個人都能看到,一個稚嫩而優美的花朵剪影,正在成形、伸展、似乎下個瞬間就會突破阻礙,展露出絕世的容光。而琢光面前的容器,並沒有任何異樣的動靜——是不是可以說,勝負已分了?

虛空中湧出了一道白色的火焰,寒冷的炎光像一條緞帶,自上而下籠罩了銀色的猛禽,光帶落下時,英提已經恢復了異族遊俠般的風姿。黯然的金色光華中,對面的少年也現出了人身,看著他蒼白緊皺的眉峰,英提露出了一個傲慢的笑容。他單手拿起了琉璃宮燈,大步走到了安碧城與李琅琊面前。

「來自長安的術師,請你們來證明空桑一族的榮耀吧!

「好——啊——」安碧城抬起頭來,向他莞爾一笑。

下面的事情發生在瞬間,但在李琅琊看來,就好像水波中的幻影般搖曳而緩慢。

安碧城忽地躍起了身子,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碧綠的光影,那是一把玉質的長劍,鋒芒與周圍空氣交錯出冷火的軌跡,最終深深沒入了英提的胸膛——那一刻幾乎是寂靜無聲的,像疾飛的鳥兒收起翅膀一樣自然而迅捷。

安碧城的手中還握著劍柄,他抬起頭來,正對上英提不可置信的表情。綠眼睛的少年笑得豔麗而殘酷——「真是天真啊,異界的傢伙,不知道人類的術師是非常,非常狡滑的嗎?」他另一隻手接住了從英提手中跌落的琉璃燈。「這可是匯聚了靈力的好東西呢,我就收下了~」

隨著他抽出長劍的動作,英提失去活力的身體頹然倒下。胸膛的傷口並沒有血跡,冰冷的綠色螢光隨著傷處向身體四周伸展著紋路——那是靈力的鋒刃造成的致命一擊。

「——你在做什麼!!?」李琅琊終於從驚駭中回過神來,跳起身來瞪視著剎那間變得陌生的安碧城,只覺得自己的血液也隨著那一劍變得冰冷——但他並沒聽見自己的大喊聲,因為幾乎在同時,金黃色的銳光像實體的巨浪一般當頭撲來,將兩人狠狠地彈開!

那光芒來自琢光的方向,他束髮的長帶因為高漲的力量而崩散,被狂風捲起的長髮之下,是不能用簡單的「悲傷」來形容的表情……

他飛掠過來緊緊擁住了英提的身軀,帶著近乎絕望的專注看著那雙銀灰色眼睛,直到它們消失了最後一點神采,空洞地望向蒼白的天空。

悲痛和驚詫的呼喊聲從英提的隨從中間爆發開來,幾個白衣的武者已帶著憤怒的殺意,向安碧城和李琅琊的方向包抄過來。波斯少年的臉上並沒有絲毫懼意,他舉起手中的長劍拋向天空,似乎表示著「放棄」的動作卻有著成竹在胸的優美從容。

青綠色的玉質利器筆直地飛向虛空,卻在半途改變了形體,好像有看不見的水鏡將光線折射出不同的角度。碧色的靈體轉折曲伸,像一道輕柔的波浪流淌而下,蜿蜒在安碧城與李琅琊周圍,織出一重水光灩灩的結界。

李琅琊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認識那反射出青光的美麗鱗甲,認識那烏玉般的溫柔立瞳……曾在夏夜的水之幻境裡出現的龍之虛像——

「瑟瑟……」他喃喃出聲,無法抑制的難過也隨著這個名字湧出心口。他並不驚異於小小的鱷魚再次幻化為龍身保護自己,而是不願相信剛才的所見——為什麼?為什麼你也會做出這麼殘酷的事?

「是水族的怪物!!」幾個白衣武士驚撥出聲,一時無法逼近,而僵持不過瞬間,更為奪目的光華讓所有人都調轉了視線——

(八)

琢光埋首在英提披散滿地的銀髮之中,沒人看得到他的神色,但比靈力較量時更強烈百倍的金色炎光,正從他身上一波一波發散開去,像最純粹的金砂凝成的蓓蕾,以緩慢的姿態一點點展開,露出深藏在心底的悲哀香氣……

「……不是這樣的……我的願望……不是……我的願望,我的願望——」

清晰的碎裂聲響了起來,擺放在琢光座前的琉璃燈隨之粉碎成了晶瑩的星屑,迎著氣流的利刃,那曾盛開在夕陽緋紅的枝頭,也曾在寒風中結出紫色薄冰的花兒,正在慢慢綻開——這一次,它的顏色,是褪盡了所有歡悅燦爛,被霜雪染成的一片縞素……

隨著花萼向上推舉起層層重瓣,金砂的光芒隨著勁風左衝右突,幾近失控地旋轉著,就像風之刀在空間撕開一個缺口,黯淡的景物像白紙一樣被條條剝落,露出一絲夕照靉靆的暖光,彷彿是兩個不同的時空在這一點上交匯,栩栩如生而又不可觸及的幻境展開了畫卷——

黃昏正在垂下巨大溫柔的雙翼,夕照給長春樹枝頭的雪之精靈染上了橘色鑲邊。盤曲的樹根附近,一個小小的背影正蹲在地上,專注地撿起一朵潔白的落花。頭頂忽然一暗,他吃驚地一抬頭,露出了七八歲孩童的稚氣容顏。而在他上方不遠處,用力攀著樹幹探出身體的,雖然刻意擺出傲然的姿態,卻也不過是個總角之年的小孩子。

對視了短短一瞬,佔據了高處的孩子眯著眼睛笑了:「原來是招瑤山的‘黃毛’小鬼琢光啊!」

被他話中特意的重音激怒了,黃衣的孩子跳起身反擊回去:「你們那一身白毛才難看!是為了躲在雪裡逃命嗎?」

「哈哈——這次的‘儀式’。可是我們空桑山贏了,以後一年裡,下雪的怕是你們招瑤山吧?到時候可別凍得哭鼻子喲~」

「你……」琢光很顯然在口舌之利上不是英提的對手,氣得一時語塞,想想逃走又實在太丟臉,站在原地怔了一會兒,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喂……哭什麼啊……」英提也慌了手腳,跳下樹來繞著琢光轉了兩圈,卻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勸解,半晌才迸出一句:「好啦!大不了等我當上王之後,讓你們多贏幾次就好了嘛!」

「……才,才不要你讓!……嗚嗚嗚我們自己會贏……」

「……那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啊?」

「啊?」

小小的英提興興頭頭的講解起來:「你看,要是做了朋友,就可以送禮物了,將來不管哪一邊贏,我都送這樣白色的花給你好不好?就像我們空桑的積雪一樣漂亮的白花哦!」

琢光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小小聲地開口:「我不喜歡雪……要是花就可以……」

「那你答應和我做朋友了?說話算數哦!」

長春樹與樹下兩個孩子的身影,隨著虛幻的夕照漸漸暗淡下去,終至消散無形,只在空氣中留下隱隱的童聲和笑語,伴隨著琢光破碎的低語——「我想要和你做朋友……我答應過你的,很早以前就約好的……」

——「為什麼不早點這樣說呢?」

已經不能再開口說話的人,忽然這樣詢問著。

所有的人都被這白銀般清亮的語聲嚇住了,琢光更彷彿中了定身的咒術,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半支起身子微笑的人——片刻之前已經死去的人。

英提揚起一邊眉毛打量著他,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結著綠色冰紋的傷口正在迅速消失中。「雖然不想再惹哭你,可是啊,你的靈力真是退步了,連這一點障眼的幻術都沒看出來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最先恢復了神智暴跳起來的人,倒不是琢光,而是李琅琊。安碧城的氣定神閒幾乎讓他有點氣急敗壞。「你!還有瑟瑟,從一開始就在演戲嗎?連我也騙在裡邊啊!?」

「我不是有意的啊九殿下~實在是怕走漏風聲,我和英提少主苦心經營的計劃要是穿幫,我這次可就大賠一筆了……」

「……英提?這是……計劃?」琢光的黑眼睛定定地望著英提。

英提笑得有一點淡淡傷感:「這是你第一次認真看我的眼睛吧?就像小時候一樣不坦白呢——就因為你是這麼彆扭的小孩,我才只能想出這個方法,我想知道你真正的願望啊……」

「……可,可那是不對的……天生對立的兩族,怎麼能做朋友……小孩子的戲言怎麼能當真?少主的責任才是重要的……」

「啊啊——就是因為你們想這些有的沒的,一直用所謂‘理智’壓抑真正的願望,才會導致靈力的波動紊亂,讓長春樹的種子不能開花啊。我還以為只有人類才會這麼瞻前顧後不敢面對真心呢——」安碧城誇張地長嘆出來。

「這倒也是——與其三年來打著無謂的仗,不如順應小時候的真心話吧?長春樹是那麼美麗又親切的樹,它一定也是希望大家能好好相處吧……」李琅琊深以為然地點著頭。

「你們還真是……」看著迅速結成同一陣線的「說教二人組」,琢光忽然覺得有種深深的無力感。面前那雙似笑非笑的銀灰眼睛,彷彿是失而復得的秘寶。就像之前幾乎要撕裂身體的悲哀,看到這雙眼睛重新泛起光彩時,那種從心底最深處湧出的喜悅,都是一樣的深刻而真實吧?

「……哪有這樣設下圈套騙人的‘朋友’啊……」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卻有種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輕鬆。

李琅琊也跟著鬆了口氣,卻忽然覺得手指一涼,向下注目的視線看到的,是一個女孩子纖細的身影。大概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黑髮挽著小小的雙垂髻,深綠的衣裙下襬好像散開的碧波。她一言不發,深黑如潭水的大眼睛裡卻滿是笑意,小手怯生生的牽著李琅琊的衣袖。

「你,你是誰啊?」李琅琊忽然發現,隨著危機的解除,那守護著自己的水之幻獸已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哎呀呀……連我們的瑟瑟小姐都不認識了?好容易到了這種靈氣超強的地方,她才能變成真正的女孩子和你見面呢~」安碧城笑得老神在在。「要不是怕妨礙到我和英提的計劃,她早就跳出來和你見面了!」

「真的是你嗎?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嗎?瑟瑟?」李琅琊驚喜交加地望著女孩子明淨的笑容。

「…………」

「怎麼不說話呢瑟瑟?」

安碧城輕咳了一聲:「你忘了瑟瑟的本體是‘鱷魚’啊,所以似乎還是不會說話呢……事實是,我和你一起被樹影帶到這裡時,我沒有拉住你,卻把你的玉佩扯了下來,所以就帶著瑟瑟一同到了空桑。也多虧瑟瑟的靈力,剛剛的戲才能演得逼真呢——雖然是演戲,卻還是讓瑟瑟做了殘酷的事啊——真的是對不起——」

瑟瑟左望望,右望望,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李琅琊同步傳譯著:「我想啊,她是說,——就原諒你這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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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的陽光本應是十分強烈,但因為初冬的時令,並沒有發散出太多熱力,而是呈現出清澈琉璃般的質感。剛好讓圓窗下閒坐的人感受到淡淡的暖意。

「正午和午夜是一天中靈力波動最強的兩個時刻,我們是在午夜月光的樹影中進入異境,所以只要在正午時進入長春樹的倒影,就可以再從‘影之門’回到這邊了——迴歸的方法意外地簡單嘛~」李琅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安碧城捧著滾熱的茶湯嘆了口氣:「——但前提是‘影之門’的媒介,也就是那對古瓶安然無恙才行!我們要是再晚回來一刻,你那位端華老弟就要動手砸店了——誰讓殿下是在我的店裡失蹤的呢?瓶子萬一真有個閃失,我們就只好留在那邊冒充術師討生活了……」

李琅琊忽然坐直了身子:「英提和琢光不是說過麼,燒製這對瓶子的窯土,很可能混有長春樹下的泥土,所以它們才會和長春樹的靈力結界相通。那這瓶子的來歷豈不是很不簡單?你說……會不會是出自真正的「術師」之手?」

「這麼複雜的事啊……」安碧城像曬太陽的貓般蜷起了身子。「我比較關心,這對瓶子將來還能不能出手賺一筆——花樣都改變了啊……」

李琅琊撫了撫腰間安靜的龍形玉佩,沉默了半晌,他忽然低低地開口:「在那邊的時候,你說過,人類的術師是非常非常狡滑的——真的是這樣嗎?」

安碧城沒有立刻回答,他支著額打量了李琅琊一會兒,眼神像只優美的狐狸:「——有時候,‘狡滑’也不全是壞事,不然會活得很辛苦啊,好好先生……」

在他手邊,精美的波斯銀茶具正冒著嫋娜的暖煙,載浮載沉的煙氣穿過薄脆的日光,漫過了窗欞下的一對瓷瓶。一隻是純淨的青釉,一隻是潔白底色的釉下彩畫:雪色的猛禽與嬌小的黃色鳥兒同棲一枝,好像正在交換著親密的低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