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深情不逝

四十八歲的趙吉兒,長期以來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肌膚仍然瑩白細膩,看起來似乎比平陽公主年輕二十歲,她仍然保留著年輕時的美貌。

沒有人能夠明白,為什麼衛青會拋棄年輕的趙吉兒,對面容蒼老的平陽公主一往情深。

是同樣的靈魂和人生理想,是二十年的風雨人生,才令他們這麼多年來互相倚為支柱,互相視為人生最大的慰藉。

而年輕的趙吉兒,她什麼都沒有,除了她的美麗。

平陽公主暗自嘆息著,看著那穿著孝服的趙吉兒,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至棺槨前面。

大顆的淚水從趙吉兒的眼睛裡滾落出來,在這一剎那,平陽公主忽然決定不再挑剔趙吉兒逾禮為衛青服喪的事情,既然心中有愛,趙吉兒便具備這個資格。

而她,會為衛青而驕傲。

從前,她曾經以為趙吉兒不再適人,是因為想保有長平侯夫人這個高貴的頭銜,現在她才相信,趙吉兒真的愛他,雖然這是無法回報的愛情。

「衛青!」趙吉兒忽然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悲哀和痛楚,撫棺大慟,「你還這麼年輕,你才五十六歲,為什麼會離開人世?」

平陽公主無法再保持平靜,她的淚水滾滾而下。

趙吉兒沉浸在自己的沉痛之中:「我知道,終我一生,無法得到你的感情。可是衛青,你無法拒絕我遙遠而絕望地愛著你,你活一天,我就有一天的慰藉,保留長平侯夫人的名譽,不是為了虛榮,而是為了那份虛幻的感情。你死了,我將絕口不再稱自己為長平侯夫人。我的青春和生命,都葬送在無望的愛裡,可是我不後悔,你知道嗎?」

她將自己的臉貼在冰冷的棺槨上:「在二十年前的春宴上,我曾經怨恨過平陽公主,怨她不該將我引至你的身邊。可是現在,我不恨她了,你知道為什麼嗎,衛青?」

曹襄扶持住同樣悲傷過度的母親,用衣袖拭去她蒼老面容上的淚水。

趙吉兒臉上露出少女般羞澀的笑容:「我深知自己是個平凡的女人,能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何況,我們曾經共有過美好的新婚歲月,共有過三個孩子,共有六年的婚姻……衛青,我永遠記得,寒冷的冬夜,你在書房裡讀兵書,我為你送去煮好的茶茗,你仰起頭來,溫柔而儒雅地問道:還沒睡嗎?別凍著了……那是你對我最大的關懷和感情,可是僅僅這些,就能讓我感謝上蒼,因為我有了你……」

平陽公主泣不成聲,走上前去,雙手將趙吉兒扶了起來。

她們相視著,二十多年的仇怨,就在這深沉理解的對視中,煙消雲散。

趙吉兒攙住平陽公主的手,兩個女人一同走向熟睡般臥在裡面的衛青。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再嫁嗎,衛青?那是因為找遍整個大漢王庭,沒有一個人及得上你,你的肝膽、心胸、感情、魅力,世間沒有第二個,即使能成為你為時短暫的妻子,也令我永生欣喜。」趙吉兒從袖中取出剪刀,一邊自衛青的鬢邊剪去一綹頭髮,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平陽公主沒有阻止她。

趙吉兒取出一面雪白的絲帕,將衛青花白的頭髮小心地捆紮好,用手帕裹了兩層,藏於胸前。

她俯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衛青,碩大的眼淚落在衛青微微臃腫的臉上,像珍珠一樣滾落下來。

平陽公主目送著趙吉兒出門遠去,當著眾人的面俯下身來,在衛青的臉上輕輕一吻,那冰涼的肌膚,緊閉的眼睛,令她第一次絕望地大慟起來:「衛青,衛青,你為什麼先我離去?讓我獨自承受這無法承受的悲哀?」

曹襄走上前去,想阻止住母親失態的悲痛,卻被平陽公主用力推開。

靈堂裡的人全都束手無策,他們看著絕望的平陽公主,也不禁淚下。

一旁站著的如意,含淚走了上來,扶住平陽公主道:「公主,您節哀順變。大將軍生前說過,他離去時,會臉含著微笑,因為他要在地下等你,公主也應該含笑將大將軍送至大將軍墓,因為總有一天,你們會在那裡相聚。」

這番話令平陽公主漸漸收淚,她啜泣著站了起來,點頭道:「如意,你說的是,我答應過,將平靜歡欣地生活到最後,完成他的託付。」

她閉住眼睛,拭去了腮邊大片潮溼的眼淚,再睜開眼時,平陽公主果然臉上微微泛起笑容,平靜而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合蓋,起棺,槓夫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