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韜光養晦

平陽公主垂下了頭,離開皇宮已經多年,從前那個對她深深依戀的膠東王劉徹,已經長成了滿面虯髯、威武而傲慢的君王,每個人和他說話都戰戰兢兢、不敢仰視,平陽公主也覺得和他越來越遙遠。

「那一天,我獨自想了很多,謀士蒯徹勸齊王韓信說: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這句千古相傳的話,是個真理。於是從那一天開始,我決定收斂自己的鋒芒,克服自己臉上的冷漠神色,再不得罪一個人,不在朝中臧否一個人。」

「這樣韜光養晦的結果,是所有人都說你的從政能力平平,令你失去了大漢丞相之位。」平陽公主搖頭道,「權位,這滿朝公卿夢寐以求的漢相之位,你竟然輕輕地撒手放開……」

衛青將頭埋在她的肩窩中,淡淡地道:「那麼,你有沒有想過,武帝手中用過的幾個丞相,他們的下場如何?」

平陽公主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聯想之下,她不禁渾身哆嗦。

武帝手裡提拔升用過的幾個大漢丞相,一個個都沒有好下場,李蔡獲罪自殺,青翟獲罪自殺,趙周下獄而死……其他被腰斬、棄市的京兆尹、御史大夫數不勝數。

「他們無一不是權高位重,深受天下人景仰,」衛青的聲音有些憂傷,「位列諸侯,榮寵無二。可結果斬首的斬首,下獄的下獄……咱們的皇上,是開漢以來最心狠手辣的皇上,一旦失去他的恩寵,後果不堪設想。」

平陽公主點了點頭,她不禁想起了母舅、武安侯田蚡,田蚡在王家的外戚中,本來最受武帝寵愛,但武安侯身故以後,武帝聽到別人傳說他與淮南王劉安交好,還想幫助劉安成為皇嗣,當時武帝無子,劉安本是順理成章的第一繼承人,只為了這件並不悖情悖理的事,武帝便發怒道:「使武安侯仍在,族矣!」

連自己的至親都能族滅,平陽公主想不出來武帝還有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在他年齡幼小的時候,她絕對想不到,自己用盡心機、使盡手段扶上大漢天子之位的弟弟,會是這樣一種性格,會用這樣血腥的鐵腕治理天下。

「其實,漢家最忌憚的,不是內宦,不是宗族,而是外戚,本朝的呂、薄、王、竇、衛五門外戚,呂氏不用說了,全被滅門,現在幾乎子弟無存。」衛青的聲音仍然渾厚而憂傷,「薄氏本來就貧寒微弱,薄太后死後,孝景皇帝立刻廢了無子的薄皇后,薄家的父子兄弟也被削侯,後代淪為貧民。竇氏呢,竇太后死後,竇嬰他們立刻式微;王氏是你的舅氏,當朝權貴,也已零落殆盡;我們衛家,難道會有超乎他們之上的幸運嗎?」

衛青苦笑著:「去年北戰平息歸來後,我常常在殿上被皇上庭訓,全然不留半點情面,入後宮奏事,有幾次皇上坐在便桶上,邊出恭邊聽我奏事,全無半點敬重之意。但對別的大臣,他反倒尊敬些,東海太守汲黯每次入見,皇上必正冠相見。所以上月汲黯見了我,說話全無半點敬意,還當面訓斥了我兩句。門客問我,汲黯以下犯上,大將軍為什麼不和他計較,我能說什麼?我只好說,此人鐵骨錚錚,是個忠臣,直言無罪。這不過是場面話罷了,人家倒說我大度。其實我哪有力氣與他計較?像這樣的沽名之輩,本來就想枉攀權貴,好立自己的威風,明知道皇上絕不會迴護我,我怎麼能斥責他?一來壞了名聲,二來反予人口實,叫人家說我不敬賢。」

平陽公主笑得有些淒涼:「誰能想到,衛氏盛名之下,竟然有這樣多的苦衷?你從前令匈奴王畏懼的膽量和勇氣,現在卻被長安城的暗雨侵蝕得苔跡斑斑……」

「只有霍去病,還能成為衛氏的中堅。你知道,前天皇上召我入宮,說了些什麼話?」衛青推開了紙窗,讓外面秋天的陽光照射進來,室內頓時覺得明朗許多,妝臺上的銅鏡映出他們二人同樣顯得疲憊而蒼老的容顏。

「無非是北軍今冬的糧草和禦寒衣物。」

「不是。」衛青貪婪地吸著窗外清新的空氣,「他召我進去,是要我傳話給皇后。」

「哦?」平陽公主有些驚訝,武帝有什麼話不好直接對衛子夫說,竟然要衛青轉告?

「近年來,李延年的妹妹在宮中專寵,她又生了昌邑王,深得皇上歡心。李家的親戚朋黨,如李延年、李廣利等人,都被加以重位,他們在外面散佈說,皇上對東宮有廢立之想。」衛青從窗外折了一枝墨菊回來,為平陽公主插在平滑的低髻上,「皇后不自安,前日寫信給我,我將信送呈皇上看了,他怔忡半日,才召我入宮。」

「這些事,你應該事前對我說。」平陽公主有些嗔怪地說道。

「對你說,你又要添了心思,增了煩惱。」衛青一邊嘆息著,一邊為她髻上那朵菊花找準一個最別緻的插放角度,「宮中的事情,你本來不打算過問,為了我的緣故,又要操心,這是何必?何況你早告訴過我一個真理,廢立之念,只存在君王的心中,其他人永遠無法妄測君意。李家懷了這種念頭,只能令皇上反感。即如當年,其實最想廢去太子榮的,是先帝,而不是你,不是皇太后,甚至也不是館陶公主。」

「那是真的。」平陽公主的眼前,又浮動著當年太子榮那張平庸而善良的臉,她的心裡,立刻充滿了因年深歲久變淡薄了的歉疚和痛楚。

「皇上召我入宮,當著眾人語重心長地說道: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聞皇后與太子有不自安意,豈有之邪?可以意曉之。」

「這番話也算出自肺腑了。」平陽公主點頭道,「子夫其實不必擔這個心。」

「下午我將這話轉給了皇后,皇后涕淚交零,脫去一切簪珥,赤足步行到未央宮,跪謝皇上,我看了那情景,心中很不是滋味。」衛青的眼睛裡也微微有些潮溼,「我們一家人活得這樣戰戰兢兢,還有什麼喜樂可言?姐姐衛子夫,不管她曾經是個怎樣熱心權位的女人,她畢竟照顧過我那麼多年,而且,我得以伸展胸中抱負,與她有重要因緣……」

平陽公主向後面伸出手,重重地握住衛青溫暖粗糙的手,她安慰地說道:「皇宮,永遠是個充滿危機的地方,你不必為她擔心,就像我當年,從來不真正為我的母親王皇后擔心。因為她有足夠的女人的智慧,可以應對這一切。子夫脫簪跪謝,那就是她的智慧和魄力。」

「我真的想離開這一切,像那年冬天一樣,和你在山中獨處,外面是呼嘯著的北風,瀰漫的大雪,和寂靜到極點的山谷。」衛青慢慢放開了她的手。

「但我們不再有那樣寧靜的心情。」平陽公主微笑著,抬頭去看懸掛在臥室正牆的那幅絲帛《北風》,那一字一句是衛青親手寫的,是她在冬日的下午,懷著安寧細密的心思,一針一針繡將起來的,「即使遠在山中,身在江湖,你仍然會掛念著廟堂之事,會掛念你的兒子們,會掛念皇后和太子據……」

衛青無力地垂下了頭:「你說得對。二十年的長安宦涯,已經令我的心變得複雜、煩躁、滄桑、圓滑、世故而灰暗。我不再能離開長安城,這個汙穢而繁華的長安城。」

窗外的菊圃裡,將近兩畝地的黃燦燦的菊花,在秋陽裡盛開著,如黃金鋪地,如霞色滿天,如重錦平展。

遙遠處,一個驚恐的聲音在高聲叫道:「大將軍在哪裡?大將軍在哪裡?霍將軍忽然迸發惡疾,命在垂危!」

「去病!」衛青霍然醒來,猛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