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平陽公主的聲音是這樣滋味複雜,似乎充滿了憂鬱。
灞河上,扁舟出沒,到處鱗光閃閃,平陽公主帶著幾騎馬,立在柳樹的深蔭下,看著這暮春的晨色。
「臣在!」衛青在她身後朗聲回答。
「你這是最後一次跟隨我出遊了。」平陽公主獨自一人勒馬站在河岸上,她背對著眾人,沒有人能看見她臉上的傷感,和那種淡淡的留戀。
「臣一朝是平陽侯府的騎奴,就永遠是您的奴才。」
雖然用詞恭謹,但仍然掩不住他那種天生的傲亢。
十七歲的衛青,現在長得比從前更加結實,臉上的線條異常堅硬和成熟,有著同齡人遠遠比不上的滄桑眼神。
「罷了。」平陽公主抬起手,揮了揮袖子,「你姐姐衛子夫兩個月前入宮,聽說現在已經有喜了,皇上後宮久乏子嗣,這是她的福分,也是我們皇室的福分,皇上不久後就會封她做夫人,到時候,你也會成為身份高貴的皇親。」
身後的衛青沒有答話。
平陽公主仍然自顧自地沿著思路說下去:「自開國以來,漢皇都厚遇外戚,倘若你姐姐能生下一個皇嗣,將來你就會成為太子的母舅,有裂土封侯的機會。」
「衛青雖然出身卑賤,卻也不企望這種由女人帶來的富貴!」衛青厲聲回答,他的聲音顯得那樣憤怒,甚至有些粗魯。
平陽公主扭過臉來,怔怔地看著他。
初升的太陽下,衛青白皙瘦削的臉,被塗抹成淡金色,他微陷的長長的黑眼睛,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見平陽公主向他看來,衛青掉過臉去,不願與她對視。
那瘦削的側面,依然是冷淡而簡傲的。
兩個月前,武帝從霸陵拜墓回來,路過平陽侯府,平陽公主將自己養蓄的十名佳人送給他,但武帝都沒有看中,卻獨獨看上了在筵席上伴酒唱歌的侯府家奴衛子夫。
衛子夫是衛青同母異父的姐姐,相貌和衛青極其相似,有著一種與身份不相宜的冷淡神情,瘦削而動人。
如今,衛子夫獨自住在長安城西的行宮裡,她已經懷上了武帝的孩子。
皇太后為此高興異常,武帝也因此賞了姐姐平陽公主一千斤黃金和無數珍寶。
作為皇上寵妃唯一的弟弟,衛青今後的飛黃騰達,是可以預料的。
昨天,已經有正式詔命來,叫衛青入建章宮做侍衛。建章侍衛,向來都是由親貴子弟擔當的,位秩雖低,卻是長安城最好的晉升之路。
對於衛青,這其實並不是什麼配不上的賞賜,當年在南山腳下戰敗匈奴左賢王冒善時,平陽公主就遺憾地認為,只要給這個少年一個立功的機會,他一定可以立下遠超李廣、周亞夫的戰功,只是她沒有想到,這機會是如此突如其來,讓他這麼快地離開她的身邊。
在長久的沉默注視之後,平陽公主忽然發覺了自己的失態,她也扭過頭去,冷笑兩聲,淡淡地自嘲道:「是嗎?」
說完之後,她猛地勒住坐騎,掉轉馬頭,沿著河堤飛奔了起來。
「公主當心身體!」黃門令也跟著她飛馳出去。
不知道沿著灞河賓士了多久,平陽公主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在這樣明媚的天氣裡,眼淚是多麼可笑。她為什麼哭泣,為那個從來就沒將她放在眼裡的年青騎奴嗎?雖然主奴有別、尊卑不同,可衛青從來就沒有把她看成主子,更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
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平陽公主勒馬在樹蔭裡漫步片刻,一斂衣裾,正要往馬下跳去,忽然聽見樹蔭裡有一個冷淡的聲音喝道:「停!你不要命了嗎?」
隨著這個聲音,衛青已經從樹影外閃身進來,他在不遠處翻身下馬,走到平陽公主的馬鐙前,怔怔地站了片刻,忽然一伸手,將她攔腰抱了下來。
平陽公主只覺茫然,她扶著衛青的肩膀,下了馬,站在波光瀲灩的河邊,嘆道:「你已經不再是公主府的騎奴了,何必如此恭敬?如果想要鑽營我的門路,我說話的分量,如今還比不上你的姐姐衛子夫。」
衛青的眼睛裡又流出憤怒的神色:「你還要我說多少遍?我雖然是侯府女奴的私生子,生來受盡了冷遇和折磨,但也絕不會靠裙帶關係為自己爭得前途!衛青此生志在開疆拓地,立功封侯,但我絕不會靠入宮為妃的姐姐來虛邀富貴,而是要憑自己的軍功來硬碰硬地爭得這個侯位!」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平陽公主,忽然說:「我就不相信,王侯將相難道是天生的嗎?曹壽有什麼本事?他不過靠了自己的好祖宗!靠了他的曾祖、開國丞相曹參的封蔭!衛青雖然出身卑賤,但我身體裡的血是火熱的,我的騎射不在那些公子王孫之下!是的,我是靠了我姐姐才得以成為建章宮侍衛,但我這輩子都只求一個能讓我出關建功的機會,好讓我告訴天下的人,女奴之子也能成為名將,成為功臣!如果我將來能封侯,我希望我配得起這個侯爵,我希望天下人都能挑起拇指,讚歎一聲:衛青,那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一向故作清高冷傲的衛青,從來沒有慷慨激昂地說過這麼多話,平陽公主竟然被他說愣了,呆呆地看著他的眼睛,良久,她才微笑著,輕輕鼓掌。
「你能行。」她溫和地點了點頭,「早在兩年前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不凡的將才,不會一輩子淪為騎奴。」
「當然。」衛青斜視了她一眼,「那一年,是我,而不是那些沒用的世家子弟,更不是曹壽,將你從冒善手中搶了來,成了平陽侯府的新娘,可惜……」
他仰首天外,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麼。
平陽公主的侍從們,也在這時候匆匆趕來了。
「公主打算去哪裡?」黃門令小心翼翼地問道,「侯爺吩咐過,不能讓公主去得太遠,以免動了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