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長樂春愁

「真像你說得那麼靈就好了,阿嬌這三四年來求醫問藥,不知花了多大力氣,也沒有一點懷胎的跡象。」王太后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地在妝臺上整理著那隻小木匣。

平陽公主覺得這木匣十分眼熟,似乎自己很小的時候就曾見過它,而每次母親取出這隻木匣來,表情都有些傷感。

「那也不妨啊,」平陽一邊暗自苦想這隻舊木匣的來歷,一邊就著母親的話題說下去,「阿嬌不會生,皇上還可以臨幸別的女人嘛。後宮裡最近有沒有進新貴人?」

「就是這件事難辦。」王太后從匣內取出一隻小小的紅色綢緞荷包,開啟來怔怔地瞧了一會兒,神情愴然,「阿嬌自己肚皮不爭氣,還悍妒異常,不要說選妃,就連上個月皇上和上大夫韓嫣到永巷去喝了一夜酒,阿嬌都有本事把皇上的臉抓個稀爛,弄得皇上三天沒敢上朝。」

平陽公主看見王太后的眼角竟然掛了一顆淚,不禁大吃一驚,這紅色的綢緞荷包裡,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什麼!」她接著母親的話,憤憤地問道,「阿嬌也太過分了!仗著自己母家的勢力,這樣跋扈!漢皇的後宮裡不許有別的女人嗎?她也不問問自己的娘,僅是館陶長公主那些年來送入宮的年輕妃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個兇女人,她應該來和太后學一學怎樣做好大漢皇后。當年,太后親自主持過的漢宮選秀,算將起來,大大小小就有六次!父皇駕崩時,宮裡面殉死的十七個嬪妃,都是天下少有的絕色美人,全葬在霸陵裡,在地下陪著先帝。像阿嬌這樣的醋罈子,也配做大漢皇后?」

太后無奈地搖頭笑了:「罷了,那些舊事還提它做什麼?我倒是十分佩服阿嬌,有本事把個皇上看得像田舍郎,老老實實守著一個黃臉婆,連眼角也不敢向別的女人斜一眼。唉,阿嬌那個脾氣,早晚要吃大苦頭。徹兒是我生的,我還不知道?天生的風流性格,和他父皇一模一樣,現在他剛剛登基,立足不穩,還不敢對阿嬌怎麼樣,等將來年齡大了,權位穩了,一樣會到處漁色,大選嬪妃。到那時候,阿嬌年老色衰,母家勢力敗落,只怕會比栗姬還淒涼。」

她長嘆一聲,輕輕繫緊了那隻紅色的綢緞荷包,又放入半舊的木匣中。

匣上漆色剝落,到處露著原來的木紋。

這隻木匣造型樸拙,手工粗糙,上面雕著芙蓉牡丹的俗麗圖案,看起來大概來自民間,而非宮中御用之物。

「那依母親的意思呢?」平陽公主小心翼翼地問著。

「瞞住阿嬌,在外面另建宮室,暗蓄幾個嬪妃。」太后扭過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平陽公主,「這件事你替我辦,要挑好人家女兒,有宜子相的。」

「若是館陶長公主知道了呢?」平陽公主問道,皇后陳阿嬌的母親館陶長公主,又稱大長公主,她從前權傾天下,現在餘威猶在,朝中的高官顯要,大多出自她的門下。

「不用怕她。」太后斷然說道,她將木匣鎖了起來,「對這種事情,館陶長公主若是聰明,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這也是為了阿嬌好,她這兩年求醫問藥的花費,竟有九千萬錢之數,御史們彈劾她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飛到皇上的案頭,皇上已經動了大氣,只礙著太皇太后,他還不好對阿嬌怎麼樣。阿嬌這樣下去,有什麼好處?」

「九千萬錢?」平陽公主震驚了,「北軍一年的軍費也不過兩千萬,阿嬌竟然這樣揮霍!難怪長安百姓對她的口碑不好。」

「唔。」太后揮了揮手,阻止她再說下去,「就這樣說罷。你多賣點力氣,精心挑選幾個美貌的良家少女,若皇上能看中一兩個宮外女子,生下皇嗣來,你的權位也會越來越穩固。」

平陽公主笑了起來:「是!娘,你這一兩年似乎越來越圓穩,越來越有心機,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在宮內日日明爭暗鬥,怎能不圓穩機詐?」太后苦笑一聲,把玩著那隻淡赭色的木匣,「還是民間兒女好,雖然沒有這等富貴榮華,但那份淡淡的安定、平靜、快樂,才真的令人心醉……」

太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忘記了平陽公主的存在。

平陽公主不再說話,她悄悄地斂住自己的衣裾,往殿外退去。

「如意。」平陽公主在側殿門外停住腳步,低喚道。

「公主有什麼吩咐?」

平陽公主扶著自己開始臃腫的腰,沉吟著問著:「你和長樂宮裡的誰交情最好?」

「奴婢和吳音、楚樂交情都好,」如意不解地回答,「和長樂宮的上上下下大都面熟。」

吳音、楚樂是皇太后身邊的貼身侍兒,在長樂宮中頗有權勢。

「那,」平陽公主壓低聲音,向如意的耳邊說道,「你想辦法幫我辦一件事。」

外面,夕陽已墜,一片淡墨色的暮煙湧進殿門,寂靜的春殿上,只有沙漏在輕輕響著,火龍馬在宮道上不耐煩地嘶叫。

「黃門令!」平陽公主走出宮門,大聲吩咐道,「快備車,孤要去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