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忽然響起了黃門令尖銳的聲音:「請王夫人火速登車,去封典臺,皇上已經在太廟等候了!」
「我去了。」王夫人匆匆站起身來。
「母親!」陽信公主扶著妝臺站起來。
「還有什麼事?」王夫人在空無一人的殿門前回過頭,穿著式樣古老、裙裾沉重的皇后禮服的她,顯得是那樣呆板而渺小,一種凋謝的氣息從她的身上散發開來。
「為什麼我看見了您即將要走的道路上,晃動著無數少女的影子?」陽信公主苦澀地說道,「她們氣味芬芳、嬌柔動人、秀麗可愛,可是,這些美貌的少女們,一個個都有著鋒利的爪牙和尖銳的眼神。她們每頓飯只吃拳頭大的一口,忍著飢餓和劇痛,紮緊了纖細的腰肢。她們費心學習著琴棋和舞蹈。她們每一個人,都用盡心機,想讓皇上的目光為自己停留片刻。她們每一個人,都想為天子生下新的皇嗣……」
陽信公主陰森森的語氣,令王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王夫人知道,女兒描述得十分準確,而自己就曾經是這些狂熱地追求富貴和權柄的美麗少女中的一個,不同的是,自己成功了,自己漂亮而尖銳的爪牙,無情地撕碎了栗姬母子的恩寵和命運,而她的身後,還會有同樣的追隨者會羨慕她的成功和顯耀,從各個角落裡蜂擁而至。
「她們在哪裡?」
陽信公主的手指遙遙地指著門外:「她們在城西,她們在那裡夢想和等待。我聽說,父皇又命人在未央宮後面修建起暖閣,準備讓兩名不滿十七歲的心愛姬人入住,此外,這間即將空下來的猗蘭殿,也已經有了新的主人。」
「誰?」這倒是一個意外的訊息,而這個訊息裡寓含的重大隱義,讓王夫人——不,王皇后有些震驚,她自己就是從離劉啟最近的猗蘭殿裡一步步接近了皇后的位置,而劉啟是因為相信劉徹有皇帝之相,才將他們母子安置在此,可她前腳搬出這意味著無上寵愛的居所,後腳就有了新的女人入住……
「一個深色皮膚的南方美人,她有著會說話的大眼睛,和輕盈如柳枝的細腰。」陽信公主看見了母親臉上的惶恐,她也有同樣的心情,「並且,她已經懷了五個月的身孕。」
殿門外再次響起了黃門令焦急而莊嚴的催促聲。
「那麼,娘該怎麼辦?」王夫人沒有理會這聲催促,她兩頰上的酡紅,漸漸被蒼白所取代。
原來,勝利的後面就是危機,原來頂峰之上的風光更加危險,她習慣了在角落裡守候機會,卻不習慣被角落裡狩獵般的眼神追逐。
「一朵花,只有藏在花叢中,才會不再顯眼。」陽信公主走近了母親身邊,「一顆珍珠,如果落入海水中,便不會再引人注目。母后,冊封結束,您就應該行使自己的職權,在天下大規模地選秀,讓漢宮中永遠擁擠著新鮮面孔。」
王夫人的眼睛裡,浮起了極度茫然不解的神色,但經過了那麼多事情,她早已經知道,陽信公主的主意永遠高明得出人意料。
所以,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重重點了點頭,往殿外緩緩地行去。她的裙裾在大紅色的氆氌上拖得很長很長,階下六雙手同時拖起了她嶄新的皇后綬帶。
只在三個月後,一場前所未有的規模壯大的「選秀」,便正式而轟烈地在長安城舉行,從這一天起,它成為一種漢宮的嬪妃制度保留了下來。
每年,所有士人的美麗的女兒,十三歲以上,二十一歲以下,統統送往長安城中備選,以充實本來已經人滿為患的漢宮。
漢宮裡的美貌少女來了又去,很少有人能記得住她們的名字,她們有些人的一生,與君王只有一夜的恩情,另一些人則一輩子得不到一次顧盼。而為數眾多成千上萬的低等嬪妃,卻成了漢宮裡的一道奇麗的風景。
她們只能在漢宮月色中,靜靜等待自己的青春像花一樣枯萎凋謝。
她們全體被淹沒在自己的夢想之中。
漢宮中唯一的女人,仍然是大漢皇后。
劉啟新立的皇后王娡,更是得到了所有人的稱讚。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誇王皇后寬容賢淑、善於為繁衍皇家子嗣著想,她深通后妃之德,堪為天下母儀,遠非呂后、薄後、栗姬這些爭風吃醋、心胸狹隘的女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