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信公主白皙的十指同時劃過琴絃,奏出激越而清亮的琴聲。
這琴聲時而低沉,時而激昂,細細聽去,其中似乎有金鐵相交,有風吹樹葉,有大鳥振翼,有北風呼嘯,有虎豹咆哮……琴聲的張力慢慢放弱,最後,是一片平滑而細膩的音樂,像是春風拂盪的沃野,像是盛世氣象的夏日城邦。
「這是什麼曲子?」最後一個音符依依遠去,劉啟詫異地問道,精通樂理的他,只覺得那樂聲有些熟悉和親切,似乎是混合了好幾首古曲。
「這首曲子,借用楚莊王的典故。」陽信公主停手不彈,答道,「叫作《鳳凰》。」
她推開琴,站起身來,抬眼仰望著自己的父親,大聲唸誦道:「有鳥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鳴,三年不舉。其不飛也,將以定羽翼也;其不鳴也,將以定意志也。故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陽信,皇子中,就數你最聰明慧黠。」劉啟沉吟著,「你怎麼會知道父皇的心思?」
陽信公主調皮地一笑,伸手指點著那幅墨跡未乾的帛書:「女兒哪有那般聰明,是父皇自己已經寫明在上。」
劉啟不禁開懷一笑,從太子榮和栗姬出事以來,這樣的笑容,已經很多天沒有顯露在他臉上了。
「你以為,父皇應該選擇誰做太子呢?」
陽信仰起臉來,看到了父親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神,明白父親不過想聽幾句孩子氣的意見,遂莊容答道:「那要看大漢的江山和天下的時勢,它們需要什麼型別的君王。」
「如今已經是文景盛世,大漢社稷,無非需要一個守成之主。」劉啟故布迷陣地說道,守成之主,他當了一輩子守成之主,卻純粹是出自無奈。
陽信公主的神色稚嫩而嚴肅:「如果父皇真的想選擇一個守成之主……女兒以為,沒有人能勝過廢太子劉榮。」
「哦?」劉啟的表情十分震動。
「廢太子溫敦平和,從善如流,謙讓含忍。父皇設定的政策和制度,廢太子一定不會有半點革新,他將會是一個保守的儉樸的君王,對武事毫無興趣。女兒聽說,廢太子最喜歡的,是黃老之道,最崇尚無為而治。」
「這樣的君王,是天下百姓的福氣。」
「不……他將會造成真正的噩夢。」
「為什麼?」
「因為我們只有一個虛假的太平盛世。在九州內外,大漢有著無數或明或暗的敵人和災害,匈奴、諸越、西南夷,這是外寇。強藩、貪吏、頻繁的天災、蟻簇的盜賊,這是內蠹。沒有一個強有力的君主來對付這一切,天下將重現戰國和秦末的動亂。」
「諸子之中,誰能夠擔當這個重任?」
「父皇心中早已決斷,何必再詢問女兒?」
「徹兒……他是不是太幼小了,畢竟,他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在他上面,還有九位已經長成的哥哥。」劉啟倚在案邊,似乎是想要勸說他自己。陽信公主看見,劉啟的手指間捏著一卷木簡,已經將薄薄的木簡捏成碎片,碎屑從他的指縫裡慢慢掉落,「況且,自古以來,皇嗣的體制,都是立長不立幼,連高祖皇帝,都無法選擇自己喜歡的幼小兒子做皇嗣……朕好擔心啊,不但怕大臣們反對,更怕徹兒擔不起這重任,辜負了朕的心意。」
「所以,父皇,孩兒為您彈奏了一曲《鳳凰》。」陽信公主仰起臉來,神情沉毅,「非常之事,需要非常的智慧和勇氣。孩兒只知道,大漢需要強盛,亂世需要英雄。」
「好!那麼,就讓朕來做一次驚動天下的抉擇吧,朕相信,只有他,只有八歲的徹兒,將來可以拓寬大漢的版圖,建起王霸事業!」劉啟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郎中令周仁,速傳御史大夫晉見,朕要草詔,立徹兒為大漢太子!」
在他雄壯的聲音中,陽信公主已經踱到一旁。
她撫著椅背上斜披的半舊貂裘,心中湧上來一種不清不楚的滋味,似乎是惆悵,又似乎是酸楚。
大哥,我真的沒有背叛,也不曾設下血腥密謀,只是……只是我不只是一個困於絲縷感情的女子,我懂得家國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