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相府夜談

閱歷豐富的周亞夫,只打量了一眼這個女人,就斷定她的年齡並不大,這位長樂宮少使的身量雖然高挑,但那種單薄的身材,只有少女才有。

她穿著暗紫色繡花短襦、織花錦裙,外罩深黑色貂皮長裘,梳著宮女們常見的平滑的低髻,黃金長簪上顫巍巍挑出一顆碩大的東珠,頗為華貴。

「少使來此有何貴幹?」條侯周亞夫有些狐疑,長樂宮的少使,何時開始,由這麼年輕的女子充當?而他平時也從不與宮中嬪妃私下往來,栗姬是宮中命婦、太子之母,深夜遣人來太尉府,行蹤詭秘,到底有何圖謀?

「這裡有一份栗婕妤的親筆手諭,想奉給太尉過目。」深暗的面幕上,這女子一雙靈秀的眸子黑白分明,明媚而純淨,令人無端地生出好感。

「拿來我看。」

黑衣女子在面幕下無聲地一笑,從簪上取下那支黃金長簪,原來竟是一把形狀奇異的鑰匙,她「啪」的一聲,啟開了手中抱著的精緻的火紅色錦匣。

裡面是一幅水白色絲帛,上面寫著娟秀的秦篆小字,周亞夫認得,這的確是栗姬的親筆,在宮中,幾乎沒有別的女人會寫這種秀麗而有風骨的墨字。他雖然與宮中來往不多,但卻與太子劉榮頗為親密,曾經在東宮見到過幾次栗姬的親筆,印象深刻。

他展開白色帛書,細細讀了幾遍,這才抬起頭來,猶疑著問道:「這個……老夫幾乎日日和太子在一起,怎麼從來沒有聽他明示或暗示過?」

黑衣女子在面幕下「嗤」的冷笑一聲:「太尉,這件事情,難道不早是路人皆知了嗎?還需要太子暗示?」

「那麼,」周亞夫抖動著手裡雪白的帛書,艱澀地問道,「栗婕妤的意思是……」

「聯合八名大臣,一起寫份奏章,要求從速冊立栗婕妤為大漢皇后。」黑衣女子的手掌用力向下一劈,手勢宛如閃電一般迅捷有力,她有一種不凡的韻味,看來定然受過很好的教育,「薄皇后被廢已經半年,宮中久虛後位、無人主事,皇上忙於政事,太尉身為當朝首輔,應以王事為念,密切上言,以定宮政。」

「理由?」周亞夫緊盯著這戴著面幕的女子。

他知道,劉啟好色成性、內寵極多,宮中不止栗婕妤一個人得寵,程姬、王夫人還有幾個新來的美人,也是劉啟的寵妃,劉啟虛設後位半年,仍未下旨冊封皇后,這本來就說明了皇上還在猶豫和選擇。

「自古以來,母以子貴。」黑衣女子徘徊室中,冷然說道,「大漢不冊立皇后則已,如果冊立皇后,除了太子之母栗姬,還有誰更適合佩戴皇后的鳳冠?」

「可是……」周亞夫下不了決心,「皇上家事,外臣進言,只怕有失分寸體統。」

「條侯!」黑衣女子看見他的猶豫,加重了聲音,喚著他的封爵號,「從前,我聽說,條侯周亞夫是世間最勇敢的漢子,現在我才知道,您已經老了。」

周亞夫沒有說話,負手在室內踱起步來。他顯得心事重重,這個身經百戰、以正直聞名的老太尉,現在也有他的煩惱——他的幾個兒子全都資質平常,沒有出色的才能和勇氣。垂垂老去的名將,現在正打算為兒子們設計一個較為順利的前程。

「老去的不僅是您的身體和力量,老去的也有您的心魄和勇氣。」黑衣女子帶著幾分嘲諷的口氣說道,「這件小事,難道比在細柳營駐防、比抗擊匈奴入侵、比率領天下勤王軍隊掃平七國之亂更難以決定嗎?皇后之位,本來非栗婕妤莫屬,您只要輕鬆地奏上一本,便可安享富貴、蔭封兒孫,比帶兵打仗立功,可容易多了。」

周亞夫猛然仰起臉來,嘆道:「這是皇上的家政……後宮之事,大臣怎能非議?」

「皇上近幾年來身體多病,常常纏綿病榻。」黑衣女子向前逼近一步,周亞夫聞見一股細細的幽香襲來,「一旦太子登基,操縱天下權柄的,您以為會是誰?再說了,太尉本來就推重太子,天下皆知,太尉厚意,太子與栗婕妤,早已銘記在心,在此非常時刻,除了太尉,還有誰有此威望,能為皇上定奪家政?倘若太尉能及早為栗婕妤定下名分,不但栗婕妤感激,太子也會記住太尉今日的擁立之功。」

太子榮仁厚而優柔,十分仰慕條侯周亞夫的軍功和才能,周亞夫經常出入東宮,兩人過從甚密,交誼極深。早已經有人風言風語說周太尉是太子的人了。

如果再因這本奏章的功勞,得到未來天子的恩寵,那麼,不但自己可以成為三朝天子隆恩厚遇的重臣,對自己身後,也極有好處。幾個才能平平的兒子,可以襲爵、入宦,保有大漢第一名臣的門庭,還可以與皇族結親,周家的高官顯祿,仍然可以世世代代儲存下去。

富貴榮華之念,漸漸侵蝕了這位舊時代英雄的心懷。

他將黑衣女子手中的錦匣接過來,在確認是長樂宮中御用之物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慨然應允道:「既然如此,既然栗婕妤看得上老臣……周亞夫如命。」

他沒有發現的是,在深黑夾烏金絲的絲綢面幕後面,那女子露出了一絲不易發覺的詭異笑容,雖然,她的眼神仍然顯得那麼冷酷而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