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好姻緣

現在,薄皇后被廢,栗姬身為太子之母,即將封后,已經寵冠後宮,再也無人可與她爭鋒,她心銜館陶長公主多年,早意存報復,如今又無求於長公主,要栗姬答應這樁婚事,容得仇人的女兒入宮為太子妃,只怕十分困難。

王夫人不明白的是,栗姬怎麼能說動了劉啟,去放棄這門他早已經首肯的美滿姻緣?

「那賤婢向皇上說道,東宮的栗良娣,已經生有一子,現在又懷孕在身,既然要立長子為嗣,那長子之母,理應立為太子正妃,孤的女兒就算入東宮,也只能做侍妾。」館陶長公主的臉色發白,聲音微微顫抖,「誰不知道,栗良娣就是那賤婢的本家侄女?她一心想將栗良娣立為太子妃,不但堵了阿嬌的前途,而且也固了她栗家的恩寵。今後太子榮登基,栗家的女兒又會受封皇后,哼,幸好她淺薄小氣,讓孤一眼看透她的用意,想叫孤的女兒在東宮為人姬妾?休想!我當即回絕了皇上,阿嬌千金之體,難道比不得一個破落戶的女兒?」

想不到栗姬居然還有這樣高明的手段!

王夫人不由得發自內心嘖嘖稱羨了起來:「栗良娣倘若能被立為太子妃,那麼,栗家不就是出了兩朝皇后?」

她一念至此,心底不禁有些痠痛。

因為想起了入宮之前的事情,王夫人的眼前,頓時浮起了一張既模糊又遙遠的面龐,她依稀仍能看見他那酸楚而絕望的眼神,能聽見在訣別時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隔了這麼多年,她已經說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愛過他,但是,她卻無比清楚地相信,如果再來一次,她仍然會離開他,她的原配丈夫金五郎。

那時,她和雜貨商出身、家裡開著幾間像樣店鋪的金五郎成親已經有好幾年,而且生下了一個女兒。

在生下女兒後不久,王娡有一天回到母親家,恰好母親臧夫人打算送妹妹入宮選秀,特地招來一個有名的賣卦人,盲眼的賣卦人算過她們姐妹的八字,卻特地命她走近,又用瘦骨嶙峋的指頭將她的頭骨摩挲了一遍,良久沉默不語。

在王娡母親熱切的詢問下,賣卦人竟然說:「您的小女兒福祿並不太大,但如果您將大女兒送入宮廷,我想她具備母儀天下的骨相,前程無可限量。」

舊日的燕王孫女、熱衷富貴的母親臧夫人,竟然毫不遲疑地將王娡留在家裡,逼迫著金家離婚,幾天時間後,臧夫人就將王娡送入太子的東宮。金五郎一夜之間妻離子散,當然怒不可遏,他的父親金王孫為此和臧夫人打起了官司,然而,一個長安城的小小雜貨商人怎麼可能是太子的對手?金五郎遭到這種侮辱,不久後便鬱郁死去。

想起這些往事,王夫人心裡酸楚極了,為了街頭賣卦人算出的「皇后」之命,她寧肯拋棄原配丈夫和不滿週歲的女兒,與妹妹小王姬二人,自獻入東宮,並從此承擔了無數的風雨、冷眼、蔑視,忍氣吞聲到今天,卻仍舊無法與年長她六歲的栗姬相提並論,還只能在那惡女人的手下俯首稱臣,眼睜睜看著所有自己想慕的榮華富貴,都被栗姬一個人獨佔。

「她休想!」館陶長公主暴喝一聲,拍碎了妝臺上一塊十分名貴的翡翠鎮紙,「少做她孃的千秋大夢。皇后?孤要叫她在冷宮裡慢慢做這個夢!」

王夫人嚇了一大跳,她不是不相信館陶長公主有這個力量,但,栗姬也並非凡人,今天的栗姬,不再是那個跪在地下給館陶長公主敬茶的長樂宮宮女,也不再是東宮裡的栗良娣,她是劉啟的愛妃,更是太子的母親、未來大漢天子的母親。

本朝以孝為綱,太后的權力往往比皇帝還要驚人,像如今的竇太后,劉啟的一舉一動常常都要聽從她的意志,更要常看她的臉色行事。

劉啟唯一的同母弟弟梁王,深得竇太后寵愛,他的封地廣大得驚人,家中的金銀車載斗量,富貴勝過帝王,出行時甚至僭用天子旗號,竇太后卻仍不滿足,還在酒席上為梁王請求更大的富貴,劉啟不但不能對梁王的行為有一絲約束,為了討母親歡心,竟然還在酒席上許諾說將來要將帝位傳給梁王,竇太后這才好不容易開顏一笑。在群臣的任命和戰事上,竇太后也經常能發表意見,她的權力並不比一個帝王遜色。

所以,目前來說,館陶長公主的勢力雖然能夠左右栗姬地位的上升,與栗姬平起平坐,但到了劉啟身後,館陶長公主的地位就會岌岌可危,肯定無法與栗姬相較量了。

而在眼下,館陶長公主和栗姬,都是劉啟十分寵愛的人物,這兩個人鬥法,確實難以預料勝負。

王夫人還待要說些什麼,從未吃過這麼大敗仗的館陶長公主,已經越想越氣,怒氣勃發地站起身來,大聲吩咐道:「來人,孤要起駕去長樂宮,面見皇太后!」

見館陶長公主真的動了怒,王夫人不便再挽留她,只得像往常一樣恭敬地將她送出了猗蘭殿。

再次恢復寧靜的猗蘭殿裡,王夫人獨自怔怔地坐下,沉浸在自己深深的思緒中,忽然間,她聽得屏風後面響起一陣裙裾的窸窣聲,接著火紅色的錦裙角一閃,被王夫人遺忘已久的陽信公主笑吟吟地轉了出來:「恭喜母親,賀喜母親!」

「何喜之有?」王夫人憂形於色。

「連館陶長公主也打算幫著母親對付栗姬,母親,你的力量會越來越強大。」陽信公主滿臉歡色,笑道,「娘,你要快快行動,不能坐等。」

「我能怎麼辦?」王夫人更覺茫然。

「替徹弟向陳阿嬌求婚!」

這是什麼荒唐主意?王夫人生氣了:「陽信,你真正是胡鬧,你的徹弟今年才七歲,怎能夠娶親?何況,阿嬌比他大四歲,這婚事怎麼看也不般配。」

「女人比男人大幾歲有什麼妨礙?阿嬌和徹弟從小青梅竹馬,兩個人本來就有感情,這定然是一樁好姻緣。」對王夫人的顧慮,陽信公主卻十分不以為然,她接著勸說道,「何況,館陶長公主因為女兒婚事不諧,正處在最窘迫的時候,母親此時提出婚事,她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那……」王夫人被她說得有些心動了,「你的徹弟只是一個小小的膠東王,如何與太子相比?阿嬌她連太子側妃都不肯做,難道願意做一個普通的王妃?」

「母親,你真正糊塗!」陽信公主著急了,這個女人若不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她都打算取笑上幾句,「只要婚事能成,館陶長公主會眼見著女婿做一個小小的親王?會眼見著女兒做一個小小的王妃而置之不理?你只管放心!」

王夫人這才真的明白了,她長嘆一聲道:「罷了,就依你。我去問問徹兒,看他肯不肯?」

「徹弟一個剛七歲的小孩子,能懂得什麼?」陽信公主好笑道,「他那邊不消你去說,我三言兩語就能敲定。」

「即使結下這樁婚事,也對栗姬無所動搖。」王夫人盤算片刻,仍然搖了搖頭。

她心下暗想,太子榮的冊封早已是天下皆知,栗姬的孃家在齊地有相當的勢力,而且劉榮坐穩東宮多年,性情平和溫良,並無失德之處,也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錯誤,自己與館陶長公主結了這門親事,並沒有多少實際作用,到了劉啟身後,館陶公主仍然會大權旁落。

「娘,你真的不會算計。」陽信公主嗔怪地拍了拍母親的肩頭,嘆道,「也罷,誰叫你生了我和徹弟這一對好兒女?你只管說和這件婚事,剩餘的事情,都有我料理。」

王夫人似信非信地瞪視了她一眼。這個女兒的口氣真大,她當真有這麼大的把握嗎?

而此刻的猗蘭殿外,夕陽滿地,蘭風陣陣,未央宮又到了一天中最平靜而溫馨的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