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單于,請容臣分說,臣今天雖然將大漢皇帝賞賜的絲綢衣服和美食器玩毀了,卻是出自一片忠心。臣孑然一身,別無牽掛,願從此歸順大單于,留居龍城,強盛匈奴帝國,讓長城以南的那個腐朽朝廷,在大單于的弓箭和馬蹄下顫抖屈服,讓大單于兵鋒直指長安城,擊敗外強中乾的大漢。到那個時候,別說絲綢衣服和美酒糕點,整座江山,都會屬於大單于。」中行說仍然從容不迫地解釋著,雖然是個宦官,但他因罪淨身入宮前,也曾學習讀書和騎馬,見識不淺,所以才能一路升為宮中的黃門令,「大單于,匈奴只有幾百萬人口,還抵不上大漢一個郡的百姓數目,但自高祖劉邦以來,大漢畏匈奴如虎,就是因為匈奴人的衣食與漢人不同,既不必仰仗漢人供給,又樸實耐用。倘若大單于迷戀上漢人的衣物食品,就會依賴於他們,歸屬於他們,屈服於他們。況且,漢人送來的絲綢綾錦,雖然輕軟華麗,但穿上這些繒絮衣褲騎馬賓士,很快就會被草棘扯破,哪及得上旃衣皮襖之固?漢人送來的精美點心,製作費時費力,不如乳酪乾肉方便耐飢,放不了多久就會腐敗。大單于,一旦匈奴人上下都習慣於享用漢人的衣食,亡國之期不遠矣!望大單于不迷戀這些奇裝異服、美食甘酒、淫技巧術,以興盛匈奴、吞併中原為念,臣願終生致力輔佐大單于!」
老上單于的醉眼一亮,但臉上轉即浮現出一絲譏諷的微笑道:「中行說,本王聽說漢人專愛誇海口、說大話,你一介小小宦官,有何本事能輔佐本王建立強盛的匈奴帝國?」
中行說從懷中取出一張捲成一軸的絹帛,高舉過頭頂,雙手奉上,道:「大單于,這是大漢的《山河地形圖》,圖上州縣關隘道路,無一不細細描出,臣臨行前,特地從皇上身邊偷出這張地圖,就是為了幫大單于認清楚大漢的每一處關隘、每一條道路。」
老上單于揮了揮手,他的侍衛接過這張地形圖,在他面前展開,老上單于久經行伍,一看便知道這張圖是機密之物,點了點頭道:「好,難得你有歸降之心,對本王如此忠心。可是本王問你,你身為漢使,為何如此仇恨大漢?」
中行說微微低頭,雙淚交流,嘆道:「臣本是邊將出身,立功無數,偶然戰敗一次,便被奪爵削職,下了大獄,險些九族被滅,為求出仕,無奈淨身入宮,辛勤侍候皇室十幾年,才熬成宮裡頭的黃門令。這次送公主出塞和親,皇上非要讓我當使臣,可臣的老母病重垂危,家中無人侍候湯藥,臣不忍心棄母遠行,懇請皇上另換他人,皇上卻不顧母子天性,威逼臣離開長安,就在出使龍城的路上,臣收到家書,說臣的老母無人照料、病重身亡,死時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臣本來無兒無女,無牽無掛,只有一個老母,卻不能養老送終,想要報效國家,皇上卻又如此狠心無情,臣在他們眼中,何嘗算是個人?大單于,臣此生別無他志,唯願以畢生心血輔佐大單于,教化匈奴,進擊中原,攻城奪地,讓大漢皇帝從此寢食難安!」
老上單于還有些猶豫,道:「可自高祖皇帝以來,大漢待匈奴甚有恩義,年年賞賜,和親多次,前後已嫁了三個公主來龍城當父王和本王的閼氏,本王的王子們,多是公主所生,都稱大漢為舅舅家,難道本王說翻臉就翻臉,揮兵去搶舅舅家的城池財富?」
中行說冷笑道:「漢人最是無情無義,大單于,他們倘若不是敬畏匈奴的兵力,早就發兵過來,橫掃漠北,將匈奴人逐出祁連山了。大單于,匈奴雖然兵盛,可大漢也今非昔比,大漢開國三十年來,勵精圖治,府庫盈積,兵馬強壯,早不是當年白登城受困的漢軍了,倘若大單于不早為之備,遲早有一天會敗給漢軍。」
「那……那本王該如何是好?」老上單于早收拾了驕色,莊容問道。
「臣會教導匈奴的王公大臣分條記事、認識文字,學習更高明的戰術和戰法,每至秋熟,我們就向大漢勒索貴重的貢禮,如果他們不及時送來,我們就帶領騎兵到邊關六郡騎馬踩踏、蹂躪稼穡。大單于,只要給臣幾年時間訓練軍馬,臣就會讓匈奴人的軍隊越過長城,直擊關中,一直攻打到長安城下,讓大漢皇帝向大單于俯首稱臣。」
「好!中行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匈奴人的左校王,輔本王劫掠大漢、強盛我漠北之邦。」老上單于興奮地回答道。
在今日遇到中行說歸降之前,他還從不曾有過這樣的野心,可大漢有那麼多富庶的城邦,一想起來,就令老上單于羨慕貪戀。
「謝大單于隆恩!臣請從今日起,大單于不再稱大漢為舅舅家,回信的木札用比大漢更高的規格,以示君臣尊卑,抬頭寫上‘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倨驁其辭,以示藐視。」
「本王一切聽你做主。」
中行說跪拜受職,掀簾走出王帳,抬眼眺望著。
龍城雖然偏遠狹小,可秋色比長安城絢麗得多,既然四十年來無論怎麼小心努力,劉家皇帝都不曾把區區一箇中行說放在眼裡,讓他無處盡忠盡孝。那麼劉恆,你就怪不得我執意報復了,我要讓你這輩子睡不了一個安生覺。
西元前166年,漢文帝十四年冬天,在中行說兢兢業業輔佐八年之後,擾邊不斷的老上單于,索性揮兵十四萬,直抵彭陽,遠哨鐵騎直逼長安,先鋒人馬焚燒了漢文帝劉恆巡視所用的回中宮。
匈奴的馬蹄聲,已經響遍了關中,逼近了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