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華盛頓郊外,一處隱蔽的研究所內,一群身著白色隔離服、膚色各異的人,在各種繁複精密的儀器前穿梭忙碌。
玻璃牆外,一個西裝革履、藍眼高鼻的大鬍子,難掩興奮地同他面前的年輕女子道:「如果這次的行動順利,我們將一次性蒐集到史上最強的妖精元神。有了這個,我們的研究成果,指日可待。默小姐,這次真要好好感謝你。沒有你,我們不可能找到月城的位置。」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女人大半張臉,漂亮的雙唇上抹著豔麗的唇膏,他往玻璃牆裡那片忙碌的情景瞟了一眼,冷冷道:「不必謝我。各取所需罷了。」走在研究室外的小路上,灼眼的陽光灑在女人纖細玲瓏的身軀上,她的步伐不疾不徐,一身米白色的衣裙,像塊萬年的冰,拒絕被任何陽光融化。
小路的盡頭,她站著,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看似正常的建築物,那幫終日幻想著製造史上最強生化靈能武器的「科學家」們,在裡頭夜以繼日地忙碌,廢寢忘食。
下個月底,月城裡的妖怪就會成為他們研究專案裡的一個關鍵步驟,為靈能武器貢獻出它們全部的能量。月城,會變成一座真正的死城,就像百年前那場瘟疫之後的它一樣。這才是它該有的樣子。
靳飛羽,不光是你,不光是那些珍貴的聚靈星晶,還有她,以及那些低等的妖怪,那些你拼命要保護的一切東西,最後都要被毀掉。
默在心裡冷笑。這是你該付出的代價,父親。
9
七月,空中驕陽流火,月城白天的溫度高得離譜,夜裡卻涼得透心。從這周開始,落葉每天都會穿過四條街,跑到那個緊鄰著一塊廢棄工地的小山坡上,小心地輕撫那一叢叢在石頭縫裡茂密生長的植物,淺紫枝幹間,白花如星,淡香襲人,在炎夏散落一地溫柔。
「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星光槿?」枯月銜著一跟野草,蹲在她身邊,看著平淡無奇的小野花。
「嗯!」她高興地點頭,嗅了嗅鼻子,「最多三天,它們就會盛開了。」
「你憑它們的香味來斷定開花期?」枯月撥弄著那些小小的,雪白的花蕾,「這花有什麼出眾的地方麼?」
落葉仰起臉,感受著落日的餘溫,說:「別急,等太陽下山之後,你再看它們。」
「好吧。」枯月平躺到草地上,等黑夜降臨。
「你真像個沒事的閒人。」落葉挨著他坐下來,「你的小龍還沒有下落吧,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不著急找人了?」
「找到一個人,需要緣分。也許老天註定不讓小龍回到他媽媽身邊吧。」野草在枯月口中轉動,說大話不眨眼。
落葉有些沮喪地抱著雙腿,下巴放在膝蓋上,喃喃:「媽媽……我已經快不記得母后的樣子了……」
母后?這丫頭管自己的媽媽叫母后?枯月拿下野草,扭頭看著她,眼裡有明顯的疑惑。
也許意識自己失言,落葉有些慌亂地直起身子,連聲說:「哦,我是說媽媽,我不是說母后……我……」
「行了,連打圓場都不會。」枯月一笑,「月城的秘密,king已經全部告訴我了。你不用這麼慌張。我知道你不是人類。雖然都是妖怪,可你跟月城裡別的‘居民’不一樣。」
「他都告訴你了?」落葉一瞪眼睛。
「是啊。」枯月直白地說,「也許king也覺得我不是壞人吧,呵呵。」
沉默片刻,落葉松了口氣,「也好,。我感覺得出來,king不但很照顧你,還很信任你。雖然這種情況比較少見,可我知道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的確是一隻妖怪。」她抿嘴一笑,「還是一隻特別沒用的妖怪。」
他能感應到各種妖怪身上的妖氣,落葉身上的氣味,明白地告訴他,她是一隻蝴蝶,一隻跟他和靳飛羽相同的——蝶妖。
蝴蝶的味道,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只是落葉的味道,跟他所熟知的同類相比,又藏著一絲奇特的異樣。
「你……」他挺身坐起來,仔細打量著身邊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丫頭,「你是雪蝶王的後裔?」
「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落葉像個旁觀者,朝他吐了吐舌頭,「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母后把我抱在懷裡,用最香甜的蜜糖餵我。母后身上的香氣,是任何一種花朵都無法比擬的。」
「你的母后,是雪蝶一族裡最美的人。」枯月望著她,怔忪片刻,揶揄道,:「可是你看看你,好像完全沒有繼承你母后的優點。」
「你也是蝶妖?」落葉先是一愣,繼而重重擂了枯月一拳,撅著嘴憤憤道:「我只是懶得打扮!」
枯月連聲道:「好吧好吧,我姑且相信有一天你會跟你的母后一樣美麗……」他頓了頓,突然轉了話題,「可據我所知,你的父母是被一隻鬼面蛛吃掉的,king救了你,並把你養大。」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時候我還很小。」落葉有點茫然,「聽king說,他曾把我寄養在一對人類夫婦那裡一段時間。那天不知道怎麼的,招來了我們蝶妖的死敵,鬼面蛛。雖然king及時趕來,可還是沒能救下他們。」隨著回憶的延伸,落葉臉上漸漸浮出一絲難過,「我依稀記得,那對夫婦在那個大怪物殺來的時候,拼命地保護我,一直到最後,他們本來可以扔下我跑掉的。」
枯月的神情,剎那地僵硬。幸而落葉看不見他此時的異常,很快,他恢復常色,問:「那你還記得你父王跟母后發生了什麼事麼?」
落葉搖頭:「我最完整的記憶,從跟隨著king浪跡天涯開始,直到在月城安定下來。之前的事,真的不是太記得了。」
「也是。」枯月自嘲般地笑笑,低聲自語,「那時候你還太小。何況那樣的場面……你不記得更好。」
「你說什麼?」落葉湊過來問。
「沒什麼。」他瞬間轉移話題,指著那幾從星光槿道,「咦,它們發光了呢!」
聞言,落葉得意地一笑,說:「看吧,我說等到太陽下山,你一定能知道星光槿的奇特之處的。它是月城裡,我最喜歡的花了。雖然看不見,可我的指尖能從它們的花瓣上按決到……」她把手指溫柔地放到尚未開放的白色花蕾上,「嗯,感覺到希望!」
枯月看著這一叢叢在夜色下散發著淡淡光暈的花,一朵一朵,若跌下凡間的星光,等待著被人捧在手心,再放進心裡。
「這麼多年,其實king過得並不快樂,我都知道。」落葉有些落寞地收回手指,此刻的她,突然不再是那個坐在房頂的瘋丫頭,而是像一個真正的,成熟的,心裡住著一個男人的女人。
這種突然的轉變,只持續了一個很短的時間,她旋即嘻嘻一笑,說:「所以我才要儘快把生日禮物完成,送給他,他一定會開心的!」
「嗯。生日禮物總是會讓人開心的。你加油哦!」枯月拍拍她的腦袋。
以他的年資,足以當落葉的長輩了吧。枯月苦笑,紫眸似是掀起了深重的狼,陷入了對一場舊事最本能的回憶。
10
掠奪是一種本性,在所有有野心,有貪慾的妖怪,甚至人類的血脈裡暗湧不止,只等爆發的一天。
一千年前的夕陽下,昭虹界裡的那條蜿蜒千萬年的彩影河,被一片赤紅遮蓋了原本的顏色,巍峨矗立,蒼翠終年的山巒,瘡痍滿目,怪味刺鼻的煙霧,在每一處被強大的攻擊毀得體無完膚的土地上肆意橫陳。
「跑!快跑!」父親淌血的臉,被快速逼近的火光與入侵者們的吼叫聲湮沒。哥哥一手抱著妹妹,一手拽著枯月,在密林裡狂奔。身後,追兵不息。
一直跑到昭虹界裡地勢最低的知寒谷,哥哥指了指谷底那方深不見底的黑色潭水,用力握住枯月的肩膀:「日落之後,你一旦看到潭水瞬間變成了白色,即刻帶著小妹跳進去,憋住氣,一直沉到潭水最深處,那裡有一條通往人界的秘道,到了人界,你們就安全了!記住,一定要照顧好小妹!」
「哥哥你呢?」尚是少年的枯月,一把抓住打算回頭的哥哥。
「我得回去。王城被困,那群齷齪的蜘蛛妖還有他們搬來的人類幫手,一定不會放過王與王后,還有小公主。」哥哥擦去了從額頭上滴下的血,看定枯月,「小月,一定記住哥哥的話!我們夜蝶一族,是為了戰鬥而生的,保衛我們的家,是天職。」
山洞深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枯月一手摟著妹妹,一手緊緊抓住暗河裡凸出的岩石,雙雙浸在冰冷的河水裡。暗河離洞口很遠,他看不到外頭髮生了什麼,可是激烈的打鬥聲,卻沿著洞裡每一個彎道清晰傳來。
妹妹在他懷裡不斷髮抖,她還是個小孩子,連背上的蝶翼都未長完整。枯月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暗河的河水嘩嘩流過,洞外的動靜漸漸止息。枯月心如亂麻,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抓住岩石的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他讓妹妹留在河邊,自己躡手躡腳跑到了洞口。
在他心目中,父親與哥哥都是夜蝶裡最驍勇善戰的武士,這麼多年來,他們跟整個夜蝶族一道,保衛著由雪蝶王統領的昭虹界。然而,這一次的入侵者比從前任何一個都強大,那群常年蟄伏在幽暗溼地裡的蜘蛛妖們,積蓄了多年的力量,不但全軍出動,還跟人界那些心懷叵測的術士們結成聯盟,兩派合力,誓要攻陷昭虹界。
雖然枯月還沒有資格當一個真正的夜蝶戰士,像父兄一樣行使夜蝶族的職責,雖然他也清楚這次的戰爭跟從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可他依然堅信夜蝶們不會輸給這些卑劣的入侵者。可是這次,他錯了。
壓制已久的慾望一旦有了爆發的機會,註定會催生出比最兇惡的妖魔更可怕的東西。那些不甘於在自己促狹土地裡卑微生活的蜘蛛妖,那些人界裡妄圖拿到的雪蝶妖刀、征服妖魔界,繼而再一統人間的術士們,終於有了實現「夢想」的機會。而這次機會,恰恰是雪蝶王的親弟弟給予他們的。他一直以一種溫文爾雅的狀態生活在所有人眼裡,所有人只看到他的與世無爭,看不到他內心最深處對王位的渴求,對哥哥的嫉妒,以及憎恨。他悄悄解開了雪蝶王布在昭虹界四周的防禦結界,為敵人們開啟了一扇給蝶族招致滅頂之災的大門。
當然,這一切,都是年少的枯月無法理解的。
此刻的他,呆呆地站在空無一人的山洞外,看著地上那道鮮豔的血痕,上頭沾染著點點的暗藍色的光斑。這是夜蝶翅膀上的磷光。
地上,到處都是激烈搏鬥之後的痕跡,有劍痕,有毒液燒出的大洞,還有殘缺不全的符紙。空氣裡是腥熱的味道。
哥哥留下的血,朝另一個方向延伸。哥哥一定被抓走了,枯月的腦中一片空白。
「二哥……」妹妹臉上掛著淚花,從山洞裡怯怯探出了腦袋。枯月抬頭看著天邊,夕陽只剩一條金色的線,那黑色水潭裡,偶爾冒出一串奇怪的水泡。
「回山洞去!」枯月對她吼。
「不要!我要找大哥,找爸爸!」妹妹拼命搖頭。
「回去!」他衝過去把她往山洞裡推。
「不要!」這小小的人兒,倔強地摳住山洞的邊緣,指甲沁出了血,「媽媽睡之前跟我說過,一家人不能分開!」
枯月一愣。三年前,母親臨終前,的確拉著他們兄妹跟父親的手,說過這句。他一橫心,將妹妹背起來,撇著腿朝血跡指向的方向飛奔。
一路上,同族們的屍體比比皆是,村落房舍,無一完好,慘景觸目驚心。一直追到王城附近的祭臺,他被蜘蛛妖們特有的濃重妖臭們燻得睜不開眼睛,在一片嘈雜中,他停下腳步,躲在離祭臺不遠處的密林裡,緊張地窺視。
幾個穿著奇怪袍子的人類,跟那隻帶領了無數部下的鬼面蛛王竊竊私語。他們身後高高的祭臺前,一張閃著詭異光芒的巨大蛛網,死死網住了好幾個抵死掙扎的人。枯月從蛛網裡,看到了父親與哥哥。懷裡的妹妹情不自禁想喊,卻被他及時捂住了嘴。
「這些夜蝶戰士,充其量是雪蝶王手下的看門狗,沒有什麼用處。」鬼面蛛王揮動著他醜陋的肢腳,指著網裡的俘虜,繼而甕聲甕氣地怪笑,「不過,你們的符咒果然厲害,要不是你們協助本王,要打敗這群走狗,估計沒那麼容易。這樣吧,他們的精元,就送給各位道長助長功力吧。」話音剛落,鬼面蛛王從口裡吐了一根白絲,穿過蛛網,蛇纏到其中一個夜蝶武士身上,一甩頭,生生將其從蛛網裡拖了出來,扔到那群人面前。
只見其中一人從袖口掏出一張黃紙,輕巧地朝那夜蝶身上一扔,只見那魁梧的年輕人痛得悶哼一聲,身體便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化作了蝴蝶的原型,繼而迅速化作一團黑灰,那人一拂袖,黑灰隨風散去,只留一團拇指大小的渾圓光球,從地上緩緩升起,那人張嘴一吸,這光球便乖乖入了他口中。
枯月看得背脊發涼。懷裡的妹妹拼命掙扎,唔唔直喊。這是枯月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真正意義上的敵人,他們的強大與殘暴,超乎了他所有的想象力。
父親與哥哥就在眼前,命懸一線。冰涼的汗珠,從枯月額頭落下。救人與恐懼,在他不曾經歷過任何風浪的心裡,撞擊起空前的矛盾。
一個,兩個,三個,夜蝶武士們在那群所謂道士的手下,漸次化作了灰燼。天邊只剩最後一絲微茫。
我們一家人不能分開!走!快走!一定照顧好妹妹!母親,父親,哥哥的話,在枯月心裡交替翻滾。他看了看蛛網裡已是奄奄一息的父兄,一咬牙,抱起妹妹轉頭就跑。
妹妹在他懷裡拼命踢腿,他不管,只顧往知寒谷飛跑。他不能去想別的,也沒有勇氣去想別的,他現在只想快點逃離,快點去人界。也許,剛才選擇追回來,就是個錯誤……突然,他的手掌一陣劇痛,他本能地一鬆手,手掌上,是一排血肉模糊的牙印。懷裡的妹妹,用超出她年齡的速度回頭狂奔,沒跑幾步,只聽呼呼兩聲,這傻丫頭竟然強行開啟了尚未成長完全的蝶翼,快速朝祭臺方向飛去。枯月縱身一躍,卻撲了個空。他追過去,卻依然是祭臺前的密林裡,中了定身咒般停住了腳步。他還是邁不出那一步。他看到年幼的妹妹,用瘦弱的身軀狠狠撞向看守在蛛網兩側的蜘蛛妖,從她翅膀上落下的磷光,紛紛揚揚,美麗異常。他也看到鬼面蛛王毫不猶豫地用口裡的白絲,穿透了妹妹的心口。他更加看到蛛網裡的父親跟哥哥痛苦到幾乎扭曲的面孔,聽到他們背慟至死的喊叫。而那些人類,只是一個輕蔑的笑,用以張符紙,終結了一切聲音。
枯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知寒谷的,直到他看到那一片在夜色中變作月白色的潭水,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一直捂著耳朵,力道大得幾乎要擠碎自己的頭顱。
他大口喘著氣,朝前一看,卻見潭邊站著個一身白衣的男人,手裡緊緊牽著一個小女孩。空氣裡飄蕩的氣味告訴他,那是他的同族。不等他開口說話,那男人已經拽著小女孩躍入潭水之中。枯月連他們的模樣都沒有看清,只看到那男人一頭銀白如月光的頭髮。
身後又有了危險的動靜,潭水的邊緣也開始恢復成黑色,枯月捏著鼻子,噗通一聲跳入了潭中。迷亂的氣泡與水聲,佔據了他的整個身體。
一切都被拋在了身後,雪蝶王族,夜蝶武士,曾經美麗寧靜的昭虹界,他的親人,他的家園,從這一刻起,與他徹底隔絕。
他在水裡,不斷下沉,下沉……
11
「爸爸!」她驚恐地摸著自己的臉,還有自己縮小的身軀,「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王城的秘道里,她的父親緊緊抱著懷裡那個黑髮雪衣的小女孩,而她,在吞下父親給她的一個藥丸之後,竟變成了這副模樣,變得跟他懷裡的小女孩,雪蝶王的女兒,一模一樣。
秘道外,蜘蛛妖們的嚎叫越發響亮,厚厚的石門被強大的力量撞擊得搖搖欲墜,隨時會被攻破。
「雪蝶王的女兒就躲在裡頭!」
「快!一定要抓住她!」
轟轟的撞門聲中,簌簌的塵土從頂上落下,在秘道里起了一場嗆人的濃霧。父親走到她面前,熟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說了一句:「就當沒有我這個爸爸吧。」
他呆呆地看著這個從一齣世就伴在自己身邊的男人,這個總是喜歡哼著歌把幼年的她舉起來轉圈圈的男人,這個恨不得把整個春天都抱來給她當禮物的男人。
這一瞬間,她突然不認識這個人了。
父親帶著另外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兒」,走到秘道一側的牆邊,一掀機關,一道小門開啟,露出不大的空間,裡頭放著食物與清水。他抱著別人的女兒走了進去,毫不猶豫地按動了裡頭的開關。
暗門徐徐關上,她從最後的縫隙裡,隱隱看到門後的父親閉上了眼,轉頭不再看她。她就這樣,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遺棄在即將到來的一場滅頂之災面前。秘道的石門,轟然坍塌,那群長相醜陋齷齪的蜘蛛妖們,流著噁心的涎水,張牙舞爪地衝了進來。它們長著倒鉤的肢腳,死死纏住了她的身體,那些帶著毒汁的倒鉤刺進了她的皮肉。真疼啊。她在敵人們興奮的吼叫聲裡,被架出了秘道。「大王已經抓住了雪蝶王跟王后,就差這丫頭就一家團聚了!」
「聽說只要把他們一家人的精元聚集在一起,就能煉出寶貝!」
「什麼寶貝啊?」
「我怎麼知道!總之把這丫頭交給大王,咱們就算立了大功啦!」
被蜘蛛絲捆得結結實實的她閉緊眼,咬緊牙,拼命告訴自己不能害怕,不能哭,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是,她終究活了下來。是她身為蝶族女祭司的母親,以精元與全身血液為代價,使出血遁之咒,將這一群死敵困與咒法所成的幻境中不得動彈。
雖然這個以形神俱滅換來的咒法,對於那群強悍的敵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可就是這短短數分鐘的混亂,讓她有了逃出生天的機會。
照著母親臨終前所說,她躲到了知寒谷,等到那一潭黑水變成白色之後,從那裡逃往了人間。
那一潭水,冰一般刺骨。可是,再冰冷,也不及她父親看她的眼神。她至今也無法忘記母親臨死前的慘狀,她眼看著她原本美麗的身體像秋天的落葉一般萎縮,枯竭,在空氣中裂成無數碎片。
她更加忘不了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不要恨你爸爸!
可以不恨嗎?可以嗎?
他保護著別人的女兒,卻要自己的親生女兒去送死,還因此間接害死了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
不能原諒。永遠,不能原諒!
默在一場夢魘裡掙扎,這麼多年來,她總做同一個夢——灼人的火光裡,她跟母親被死死困住,而幾步之遙的父親,卻在火光之外冷冷注視著她們母子,對她們伸出的雙手視若無睹,眼見著他們化成灰燼……
「爸爸!救我!」她一聲驚叫,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冷汗溼了額頭。
她下了床,赤腳跑到了酒櫃前,抓起一瓶紅酒,直接往口裡灌。醇厚的液體滑進身體,她漸漸平靜。
一千年真的很漫長,他只是一隻雪蝶,像她的父親一樣,沒有任何攻擊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漫長的一千年裡四處追尋她父親的下落,然後借用一切她能借用的力量,要這個男人為當年的行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可是,她總是失敗。她太會掩藏行蹤,每隔一段時間,她便會失去他的下落,繼而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四處漂泊的他,以及他的「女兒」,還有那些被他那可笑的慈悲心保護著的沒用的妖怪們。而且,她找來的殺手們,沒有一個達成了她的心願。不是失手,就是半路放棄。
她已經沒有耐心再耗費下去,她要一個可以終結一切的方法。雖然她最終找到了枯月,但,他只能為她完成一半心願。
她要毀掉的,不僅僅是那個當初放棄她的男人,而是整個月城。她知道,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為那些妖怪們辛苦構建出的家。家……每每想到這個字她便會冷笑,你為那些小妖們建立一個家,卻一手毀了自己真正的家。
然而,當這群以「為人類科學進步做貢獻」為目的的「科學家」們出現時,默笑了,她知道,她等候的,真正的機會終於到了。人類的貪慾,是史上最強悍的武器,摧毀性的。
三天,還有三天,一切就圓滿了。默一仰頭,將酒瓶裡的酒一飲而盡。末了,她舔了舔嘴角,卻意外嚐到了一絲鹹鹹的味道。
12
靳飛羽坐在butterflykisses後面的院子裡,專心致志地舉著小鐵錘,對一堆木料敲敲打打,濺開的木屑裡,露出一把半人高的木製蝴蝶狀搖椅,還未完工,每道工序都精細得讓人驚奇。陽光穿過碧綠的樹葉,在他周圍灑下班駁搖動的圖案,圍繞出一片恬淡的寧靜。酒吧外的喧鬧人聲,完全被隔離在了最遙遠的地方。
「刷上漆,這把搖椅就算大功告成了。」靳飛羽放下工具,吹開沾在搖椅扶手上的木屑,滿意地輕輕搖動,「你知道我做它做了多久?」
他抬起頭,問坐在對面的枯月。枯月放下手裡的書本,半眯著眼,搖頭。
「一千年。」靳飛羽轉身提了一桶油漆,細細地往搖椅上刷去,「我答應過默,要親手做一把蝴蝶形狀的搖椅給她當禮物。可是這禮物,我居然準備了一千年。很好笑吧。」
「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依然放棄你的女兒?」枯月緩緩問道,「說到底,你不過是雪蝶王手下的藥師,有必要這麼‘偉大’?」
「王與王后,待我不薄。」靳飛羽微笑著,「何況,那時候的王已經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雪蝶王,只是一個已經沒有機會保護女兒的父親罷了。」
「你救了別人的女兒,自己的女兒卻窮盡近千年時間要取你的性命。而你現在還有心情在這裡做木工。」枯月歪著腦袋,不無譏諷地說,「你的心理不是一般的強大。」
「我很開心她來殺我。」靳飛羽手裡的刷子在細膩地運動著,「知道她還活著,比什麼都讓我欣慰。當年那些齷齪的入侵者,大概到死都沒有想到,王與王后在最後關頭開啟封印在王宮底下的鎩天絕炎咒,將整個昭虹界化作炎炎煉獄,夜蝶們的翅膀在火焰裡重生,將所有敵人,以及我們整個家園,在虛空中化為烏有。」他停住了,嘆了口氣。
枯月自嘲地笑笑:「我倒是沒想到,當年在知寒谷潭邊見到的背影就是你。更沒想到,千年之後,我居然受僱於人,要幹掉你這個曾在蝶族有身份有地位,平日連面都見不到的雪蝶藥師。」
「命運就是這麼有趣。」靳飛羽蘸了另一種顏色的漆,繼續他的工作,「我已經煉製了足夠大家使用的聚靈星晶,而月城的各個方面也日趨穩定,落葉也長大成人。這麼多年我不跟默正面交鋒,不外為了專心完成這些真正的‘工作’。現在好了,什麼都準備好了。」
枯月望著一身輕鬆的他,皺眉道:「你打算……」
「我的工作完成之後,你就可以開始你的工作了。」靳飛羽衝他一笑,「你可以拿我的屍體去跟僱主交差。」他頓了頓,「不過,不勞你親自動手。」
「什麼意思?」他著實看不透這個男人。
「我知道默這次都幹了些什麼。我身邊的下屬也知道,她早在幾個月前就向月城下了‘死亡通知’,後天,她會讓月城城毀人亡。呵呵,這一點,她倒也算光明磊落。」靳飛羽的神情漸露嚴肅,「如無意外,後天會有大批人類,帶著他們最先進的武器,彙集到月城外頭,默會替他們破除我下的結界,替他們開啟進入月城的通道。我要保證月城的安全。」
「你想……」枯月略一思索,脫口而出,「用雪蝶的大幻禁咒?」
「知識面很寬泛嘛。」靳飛羽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若無其事地說,「只要讓那些傢伙,包括默在內,永遠把整個月城看成一塊空地,或者一片湖水一座山脊,那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製造這場永遠的幻覺,需要你拿命去換。」枯月冷冷地提醒。
「這場交換是我賺了。」靳飛羽低下頭,仔細地給搖椅上色,「不過,替我保密。我對外宣稱的版本是,只要大家齊心合力,將各自的念力集中到結界之上,任何入侵者都無法攻破月城。」
枯月站起身,離開前,他頭也不回地說:「也好。我倒落個輕鬆。後天,我會給你收屍的。」
「謝了。」枯月的身後,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歌聲,是那首熟悉的《butterflykisses》……
13
「枯月枯月!」落葉從旅館一側突然冒出來,興奮地挽住了枯月的胳膊,眼睛上那層灰翳似乎都比平常淡去了些,「我給king的生日禮物做好了呢!便宜你,先給你看看?」
在那片長著星光槿的山坡上,枯月愣愣地盯著落葉遞給他的禮物——一張空白的畫紙。
「這就是你給king的生日禮物?」枯月吧畫紙翻過來倒過去,也沒看出個名堂。
「是啊。」落葉狠得意,小心摸索著畫紙,「這幅畫,我給它起名叫‘晝夜’,嘿嘿,名字很有詩意吧。」
枯月有點哭笑不得,說:「可這明明就是一張白紙啊。」
「才不是呢!」落葉急了,「你把臉靠上去!畫紙的左邊!」
枯月撇撇嘴,把臉靠到畫紙上。當皮膚與紙面接觸的剎那,他微微眯起眼忽然睜大。暖的?!這幅畫的左邊居然是暖的!並非那種夏天本來就有的微熱,而是以種奇特的,有生命般的熱量,彷彿畫紙下,藏了一個太陽。
「我花了狠多天蒐集月城的日光,每個早晨和傍晚,我把不同形態的太陽的溫暖都蒐集起來。」落葉興致勃勃地描述著,「只補過我太笨,還不太會使用封印,費了好多力氣才把這種溫暖封印到畫紙上,這是真正的,太陽的熱度呢!」
枯月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這個小丫頭坐在屋頂上,手裡拿著的那個玻璃瓶。他指著畫紙的右半邊,「那另一半為什麼是涼的?」
「笨蛋。」落葉嘻嘻一笑,「都說了是晝夜,那邊是陽光,這邊當然就是月光啦!你得等到天黑再來看!」她望望天,摸摸自己的臉,「嗯,應該差不多了吧。」
隨著夜色的日漸濃重,枯月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片瑩白閃爍,如水流動的溫柔光華。
畫紙的右邊,有一輪不知用什麼顏料畫成的彎月,被一片細碎的星辰包圍。
「是星光槿的花汁。」落葉的眼睛笑意滿滿,「雖然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一定非常漂亮。」
捧著這幅畫,枯月開始猜測,到底需要怎樣一種感情與心思,才會令到這個丫頭把太陽和星月「放」到畫裡,當成禮物給靳飛羽。
「我知道他一直在想念一個人。」落葉坐下來,「那次他喝醉了,他靠在我懷裡,說他弄丟了一個世界。」
「所以,你送他一個晝夜交替,日暖月華的世界。」枯月挨著她坐下來,第一次用很正經的口氣與她對話。
「對啊。」落葉用力點頭,「king為我做了很多,很多很多。還有整個月城,如果沒有他,這裡的妖怪們可能早就成為丹爐裡的藥材,或者更悽慘的下場。他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她的大眼睛裡,有光閃動,「我能做的,就是快樂地活著。然後,儘量把我的快樂送給他。」
枯月沉默片刻,把畫紙小心卷好,還給落葉。
「他會喜歡的。」他喃喃說。
14
夜,四下倶寂。
枯月坐在房間的窗臺上,敲著鍵盤。「交易終止。酬金奉還。」他點下傳送。
「理由?」對方很快回復。
「我愛上了這裡的一個酒吧。」
「有何特別?」
「酒吧的老闆,永遠只在吧裡放一首歌——《butterflykisses》,那是一首父親專門寫給女兒的歌。」
「殺手似乎不需要太多的藝術細胞,更加不需要感情,你犯了大忌。」
「但你需要。蝴蝶搖椅完成了,連顏色都上好了,很漂亮。他說,花了一千年的時間。」
至此之後,對方再沒有任何回覆。關上電腦,枯月靜靜躺在床上。
昭虹界裡德生活,他的家,父母,哥哥,妹妹,所有他一直在強制忘記的場景,漸次清晰。如果當年,他選擇回頭而不是逃跑……會怎樣?
他在人間苦苦修行,換了一身高深本領,他誅殺妖魔,狠絕無匹。那些醜陋兇惡的妖怪,每一隻都讓他想起那些將父兄與妹妹化為灰燼的敵人。可是,殺了那麼多,他還是無法快樂。父親和哥哥,以及所有與昭虹界共存亡的所有同族,他們才是為了保護家園與親人而生的,真正的夜蝶武士。而他,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可恥的逃兵。
他在全世界買下了無數房子,只是想找回一個家。但,房子只是房子,再多,也不是家。
想起靳飛羽,想起落葉,枯月情不自禁地開始哼起那首聽了上百遍地《butterflykisses》。
他開始慶幸自己來到了月城。或許,他可以為這個地方,以及某些人,做些什麼。以一種真正正確的方式。有些遺憾,對他而言已經永不可彌補,但對別人,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如果這樣的話,為什麼不去做?
凌晨,天微明。枯月悄然離開月城,他要去取回寄存在別處的一件東西,一件曾被他視為恥辱,無力揹負的東西。
15
月城外的沙土,滾滾而起。
雲層厚重的天空下,數十架形狀奇怪、裝備先進,類似戰鬥機的飛行器在囂張盤旋。
默站在寬大的機艙中,俯瞰著腳下這個像老照片一樣的城市,面無表情。
「默小姐,該你替我們解開這裡的防禦結界了吧?」實驗室裡的大鬍子男人,脫去了西裝,穿了一身墨綠色軍裝,難掩興奮地催促。
默不說話,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我們可是有協議的!你現在該不是反悔了吧?」大鬍子變了臉色,「默小姐,如果是這樣,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閉嘴。」默冷冷道,「我自有分寸,不用你來對我說教。」
黝黑的機群,無聲無息停靠在雲朵下,像張開翅膀,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禿鷲。
月城裡,一片寂靜。靳飛羽跟落葉,緊靠在butterflykisses裡的沙發上,睡得正香,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那張空空的,但卻包含了一整個世界的畫紙。音箱裡,依然是那個溫柔的男聲,一遍又一遍唱著《butterflykisses》。
枯月睡過的床上,空無一人,窗臺上,挨個擺著幾個開啟了蓋子的藍色小瓶。瓶子裡,曾經裝著最有效的妖怪催眠霧。他釋放的劑量,足以讓整個月城昏睡到今天日落……
睡一覺吧,睡醒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尾聲
我站在月城外的山丘上,眺望那座被結界完美保護著的妖怪之城。城外,亂七八糟橫躺著數十架非法潛入的妖異飛行器。
警察,軍隊,科研人員,分佈四周,所有人如臨大敵。他們不明白這些飛行器是如何避開敏銳的雷達,悄然潛入此地的。非法入侵,實在是一件危險至極的大事。
不過,在不受妖氣誤導的雷達發明出來之前,他們恐怕還要遇到多次雷同的事故。
我隱去身形,朝前走。
死乞白賴跟來的胖子跟瘦子,至今不能明白為什麼我再看到今早的一條新聞之後,便毫不猶豫地駕雲千里,來到這座邊緣之中,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城市。
事實上,我一直在等枯月回來,那一壺酒,我一直給他留著。可是,當他來找我取回他的翅膀時,我就隱隱知道,我倆把酒言歡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了。
五百年前,在我們成了朋友之後,他脫去了自己的翅膀,交給我保管。他說,他不配當一隻夜蝶。所以,他不需要翅膀。夜蝶天生的攻擊力,都在那對翅膀上。我只望他平安而來,與我醉一場朝夕。
今天清晨,我習慣性地邊吃早餐邊看報紙,一條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邊陲小城驚現不明飛行物,荒涼之地一夜之間突見大量蝴蝶,實屬罕見。日前已有相關人員陸續趕往該城。生物學家及氣象專家稱,不排除氣候變異引發蝴蝶遷移的可能。
放下報紙,我當即趕去了月城。看著那些在飛行器附近翩翩起舞的墨綠色蝴蝶,我心中的猜測,得到了現實的印證。
那些墨綠色的,並不是真正的蝴蝶,從它們的氣味裡,我分明嗅到了人類的味道,它們,是被某種力量變成了蝴蝶的人類。
我來到機艙錢,往裡看,一個人都沒有。而新聞裡也說,從發現飛行器時,裡頭就空無一人。嗅了嗅殘留在機艙裡的味道,人類的味道,跟外頭那些胡亂飛舞的蝴蝶所散發出的,一模一樣。
在月城外駐足片刻,我終是打消了進去的念頭,回去的路上,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禱。從這天起,我再沒有得到任何關於枯月的訊息。
一個月之後的夜裡,我從外頭歸來,剛剛走到「不停」門口,一個小小的影子從空中飄然落下。
一隻黑色的蝴蝶,帶著暗藍色花紋的美麗翅膀徐徐扇動,停在我的肩頭。一片光彩在我面前綻開,我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枯月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以一種半透明的形態。我長長吁了口氣,故作鎮定地在心口畫了個十字,「感謝上帝,我的祈禱他聽到了。」
「哈哈,你這妖怪好奇怪,居然向上帝祈禱。」他還是像從前那樣,對我笑得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你這樣,怕是沒辦法喝酒的吧?」我看著他此刻的摸樣,分明是幾乎耗盡元氣,不得不恢復原形儲存體力的狀態,「你用你翅膀的力量,把那些倒霉鬼都變成了蝴蝶?」
「你不知道我的翅膀還有這種神力吧?」他故作驕傲地一仰頭,「好歹我也是千年修行呢。是不是有點後悔當初沒有私吞掉它?」我一翻白眼。
「好啦,我是來跟你告別的。」他笑容漸淡,拍拍我的肩,雖然只是象徵性的,我感覺不到他的力量。他的眼裡,好有從來沒有見過的輕鬆:「我想,我找到了想永遠留下的地方了。」
「月城?」我猜測。
「我真的很喜歡那裡的一個酒吧,叫butterflykisses的,那裡的人也很有趣,男人會花一千年坐一把搖椅,女人會想方設法把太陽跟月亮放進畫裡。」說到這些,他的臉上浮現出悠悠的恬靜,「另外,還有事等著我去做。比如替一對長期鬧矛盾的父女進行調解。雖然那個女兒至今還不肯叫他一聲爸爸,不過,既然是我把她硬帶到了月城,我就要負責到底。」
「你的事,我不會多過問。只要你覺得是正確的,那就去做。」我並不太清楚他在月城究竟遇到了什麼事,但他眼底的釋然讓我由衷地高興,「不過,調解家庭矛盾這種事,歷來都是婦女主任乾的,你要想得償所願的話,還要多多努力呀!」
「我會的。」枯月笑得自信,「只要家還在,別的都不重要。他們會和好的,只是欠一場遲到的溝通,我相信這個。」
「加油!」我朝他豎起了大拇指,「那壺酒,我會一直給你留著。等你重新修回人樣之後再來找我!」「一百年吧,一百年後我們再醉一場。」他向我許諾,然後突然問,「那天我來找你時,放了個箱子在牆角。」「啊,那個啊,我以為是你忘記拿了。本來想私吞,不過算了。我給你收著呢,你要帶回去麼?」
「那個是給你的禮物。那些東西,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他長長吁了口氣,笑,「這次真便宜你了!」
說罷,他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保重。希望下次我來找你的時候,是三個人的一場醉。」
他的身體漸漸虛化,凝結成一團小小光球,化成一隻振翅而飛的蝴蝶,朝著月城的方向而去,漸漸消失於夜空之下。
我回到「不停」,從我房間裡翻出他留下的箱子,開啟一看,裡頭是一堆鑰匙,還有一堆房屋產權證,世界各地的。最離奇的是,每張產權證上,都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再腦中迅速吧房價跟金條做換算,結論是,我又不費吹灰之力發了一筆大財。
這個五月,真是美好。不過,那壺酒,我真的會一直替某人留著,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
這隻夜蝶,值得我跟他醉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