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的落腳點,位於整個月城的最高處,一座用廢棄金屬堆積而成的高塔,在渾圓金黃的滿月下閃爍著刀鋒縱橫時才有的,凌亂的光。
躺在塔底的一塊殘缺的廣告牌上,有人用鮮紅如血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誰也看不明白的單詞,字型誇張而碩大,夜色也搶不去它的醒目。他的臉沒有表情,只有那顆緩慢跳動的心臟,在等待著一場宿命。
今天凌晨,它去拜會了一個老友。那個女人,不,女妖,大約是他畢生唯一的朋友。
他們有三百年,還是五百年沒有見面了吧。她還是老樣子,風情萬種、嬉笑怒罵,在一條小巷裡開了家甜品店,對兩個看起來蠢蠢的幫工呼呼喝喝,一副洗盡鉛華大隱於市、天下憂患與我無關的悠然模樣。
誰能料想,在曾經的某段歲月的某個傍晚,他們二人在呵氣成冰的墨山之巔,那塊半是冰稜半是火焰的黃泉湖上,合力對付一頭食人無數的雙頭赤鰭蚺。
彼時的她,長髮雪劍,翻手為雨,覆掌成風,矯捷如豹,那頭碩大而危險的怪物,口吐紅信,在殘陽下翻騰嘯叫,掀起的水浪遮了半壁天空。
他看著她的劍,在淡金的光線下舞出美麗而鎮定的軌跡,精準地刺進了赤鱗蚺的咽喉。
這頭龐然大物的屍體重重落入湖水中時,它湛藍的鮮血,迅速瀰漫了整個湖面,如同倒映出一片最罕有的藍天。
「你是我見過的,最狠的妖怪。」他望了她一眼,一刀割開了赤鱗蚺的背脊,從裡頭抽出一條拇指般粗細的「線」,繞成幾圈,放進口袋。
她捧起地上的雪,細細擦拭著自己的劍,微笑:「彼此彼此。」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臨走之前,他突然停下腳步。
在這天之前,他的生命裡,沒有「朋友」這個詞。
「如果你請我吃頓好的,再送我一箱金條的話……」她起身,聳聳肩,朝他吐舌頭,「我可以考慮。」
以後的日子,他跟她成了朋友。雖然不常見面,即便見面,也不過是一場快意江湖的大醉,醉了的他,看醉了的她大笑大鬧,最後,癱坐在地上,靠在他膝上睡去。
他知道,自己跟她是不一樣的。她劍鋒上的狠絕,僅僅為了保護那些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但,他的刀卻不一樣,雖然它擁有同樣的力量。
有那麼一天,他去找她,把自己最重要的一件東西交給她。
「替我保管吧!」他拍拍她的肩膀。
她看著手裡的東西,沉默了許久,說:「你要想清楚,你可能沒有機會找我取回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便宜你了。」他朝她眨眨眼,轉身,走得無牽無掛。
幾百年時光,時而慢如滴水,時而白駒過隙,半點不由人。
昨天,他坐在她的「不停」裡,平靜地喝著她給他沏的那杯很苦很苦的茶,說:「你都不問我來取回那東西的緣由嗎?」
「我只問你打算給我多少保管費。」她一挑眉。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他笑了。
她沒回話,看著他深吸了口氣,上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良久沒有鬆開。
離開時,他回頭:「如果明天我來找你,我們大醉一場?」
「這得看你給我多少金條再說。」她衝他吐舌頭。
站在大門口,她目送他遠去的背影,總是神采飛揚的眉梢漸漸染上一層隱憂——我一定會同你大醉一場,就像許多個從前的日子一樣。只要你明天,平安出現在我面前。
她在心裡,這麼跟自己說。
1
要找到枯月並不太難。他不是在睡覺,就是在酒吧裡。他點上一杯酒,卻從來不喝,懶懶從午後坐到日暮,並在這段時間裡閱讀完畢一本書。有時是本時尚雜誌,有時是lorca的詩集,有時只是一本無聊的小說或者漫畫。
他總是選擇靠窗的位置,把窗簾拉上一半,讓外頭的陽光照進來,卻不會觸及自己。窩在鬆軟的沙發裡,他舉著書本,半眯著細長的、有一對紫色眸子的眼睛,深粟色的頭髮柔軟地貼在額際,跟諸多享受閒暇時光的普通人沒有區別。越是頂級的賞金殺手,日常生活越簡單。
當那個女人找到他時,他照例只問了三個問題:「時間?地點?人物?」在枯月看來,當殺手跟寫作文沒什麼區別,最重要的,只有這三個要素,別的,他不關心。
這麼多年,死在他手裡的妖怪不計其數,換來的報酬也不計其數,大多數都被他花掉了,在世界各地買房子,公寓,別墅,普通民宅,就像孩子買糖果一樣。只不過,他從不去住這些房子,只是任它們擺在那裡,在歲月裡積攢灰塵。
「在拿到那個盒子之後,殺了他。」黑絨寬邊帽下,只露出女人半張臉孔,那張好看的嘴唇,塗著豔麗的口紅,把一整袋鑽石推到他面前,「這是一半報酬。」
地點:月城,sword區。
時間:三個月內。
人物:靳飛羽
ps:解決目標人物前,取得其手中桃木雕花盒,需完好無損。(費用另計。)
枯月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草草寫下了這幾句。
「殺那些妖怪的時候,你會不會難過?」女人微微抬起頭,露出纖細秀挺翹的鼻子,以及嘴角深邃的笑容。
「僱傭我去殺它們的時候,你們會不會難過?」他反問。
「呵呵。」女人啜了一口杯裡的lafite,「你為什麼要當殺手?」
「我會按時交貨。」他也不看她,在手指間翻動的書頁嘩嘩作響。
女人笑笑,摸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好吧,這杯酒我請你。等你的好訊息。」
他點點頭,聽著她的高跟鞋踩過地面的聲音,漸漸消失。她坐過的位置,留下一縷淡淡的,特別的味道,纏繞在空氣裡,落進晶亮的酒杯裡。
枯月合上書,離開酒吧。
月城,那個遙遠的邊陲小城,離他現在的居住的城市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在去那之前,他需要再好好睡上一覺。
只有在睡夢裡,他才是真正安全並幸福的。
2
「你坐那麼高幹什麼?」枯月站在這家名叫butterflykisses的酒吧前,仰頭看著坐在酒吧屋頂的人。
那人高聲回答:「曬太陽!」
現在是下午五點半,夏天,可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天邊的霞光只剩一條細細的線。月城實在太偏僻了,偏僻到跟他上一個居住的城市產生了時差。
每到一個城市,他要找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酒吧,他需要輕鬆,哪怕是人造的,這已經成為了一個習慣。
他順著屋頂上的人所眺望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夾雜在大小工廠之間,朝空中吐著黑氣的煙囪,還有一些在暮色中閃爍不止的,殘缺不全的霓虹燈光。這裡沒有高樓大廈華麗的鱗次櫛比,也沒有瀰漫著香水味道的乾淨而奢華的夜晚,所有的建築都很陳舊,包括來往的車輛,以及生活在這裡的人。
屬於月城的每一部分,都陳舊得像被時間拋棄的老照片。
「你不熱麼?」他對於喜歡在盛夏的屋頂,對著這樣的景色曬太陽的人產生了興趣。
「不熱!」那人很興奮地回答。
遠處,傳來幾聲笨重而悠長的鐘聲。一聽到鐘聲,屋頂上的人挪了挪身子,像是打算下來。
這時,空氣中嗖一聲擦過道疾流,一塊石子從酒吧斜對面的巷子裡飛出,惡作劇般擊中了那人的屁股。只聽一聲尖叫,那人亂晃幾下,竟從屋頂上墜了下來。
在枯月準備出手救下這個倒霉鬼的時候,這傢伙卻在離地不到一米的地方,漂浮起來,手臂平展著,像一對翅膀,然後緩緩落到了地上。
「死饅頭你又亂玩彈弓!看我下次不揍死你!」安全落地的人,對躲在巷子那邊的一個胖得像饅頭的小男孩大吼,邊吼邊把緊緊握在手裡的一個閃爍著奇特光芒的玻璃瓶小心放進挎包裡。
「落葉姐我下次不敢啦!」那小胖子舉著彈弓,朝這邊扮了個鬼臉,跟身邊幾個嘻嘻笑的小同伴一溜煙跑了。
枯月打量著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以及褲腳已經磨出了毛邊的牛仔褲的女孩,一頂已經破了個洞的棒球帽扣在她頭上,十六七歲的年紀,除了白皙細緻的皮膚跟嬌小的身材,她完全不像個女的。
他左右看看,走上前盯著她,問:「請問這裡是sword區吧?」
「是的。」她轉過頭,準確地看向他的方向。
天邊的餘光和酒吧門口的燈光交織在一起,投射在她臉上。枯月才發現,她有一雙極美的大眼睛,只是,那對本該媲美星辰的眸子上,蒙著一層晦暗的灰翳。
他試探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毫無反應。她的視線,永遠停在某個想象中的方向。
「你是在這裡長大的麼?」他收回手,問。
「好像是。」她點點頭,旋即警覺地退開一步,「你是從外面來的?」
「是啊。我是從外面來的。」枯月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的?難道我有口音?」;
「你身上沒有這裡的居民的味道。」她又退開一步。
「沒有了視覺,所以你的嗅覺這麼靈?」他笑笑,嗅了嗅自己的胳膊,除了那一股淡淡的天生的香氣,再無其他。
「你是怎麼進入月城的?」她在後退的步伐中,雙手開始尋找一些可以當武器的工具,最後從酒吧外的垃圾桶旁,撿起了一把鏟垃圾的鐵鏟,緊緊握住。看那架勢,她隨時還有可能高喊抓色狼之類的狠話。
「這位小姐,我來這裡只為探望一個老朋友,沒有任何惡意。」她的樣子讓枯月想笑,「我找你也不過是想問問路而已。」
她把手裡的「武器」握得更緊了些,那雙沒有任何神采的眸子準確地鎖定了他所在的位置,在接下來的某個瞬間,她長密的睫毛突然顫了顫。
砰!一個堅硬冰冷的物體狠狠撞在枯月的後腦上,在數個紛亂晃動的人影中,他應聲倒在了地上。
3
「放了他。」陰暗冰冷的地下室裡,浮動著淺淡奇異的氣味,幽暗的燈光在頂上晃動。藏在搖擺的光影中,隱隱約約站著四五個人,為首的中年男人,看著被五花大綁的枯月,對身邊的人下了命令。
那幾個年輕的男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裹著紅色頭巾,瘸著左腿的高個子對中年男人道:「這樣可以嗎?我們並沒有確定這傢伙的身份,離最後期限不到兩個月了,萬一他是那邊派來的人,隨便一個閃失就可能讓我們……」
「沒有誰會派一個隨隨便便就被打暈的人來當間諜。」中年男人淡淡說,「你們從他身上搜到什麼可疑的地方了麼?」
「那倒沒有。」紅頭巾嘀咕,「可是,始終不太放心呢……」
「放了他。」中年男人又重複了一次,「是不是我的命令不管用了?」
幾個人慌了手腳,紅頭巾忙道:「不不,king,我們馬上放人。」枯月揉了揉發麻的手腳,從地上站起來,被他們帶離了地下室。
「不好意思,一場誤會。」中年男子叫人拿來了枯月的背包,交還給他,「你可以走了。」
地下室上頭,正是那家butterflykisses,透過窗戶,只看到外頭已露晨曦,無法估算此刻時間。還有幾桌零零散散的客人,在酒精的催化下或調笑或低語,一首跟這家酒吧同名的歌曲《butterflykisses》,輕柔盤旋於室內。
「謝謝。」枯月揉了揉腦袋,從他手裡接過背包,「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打暈我,不過我真的是來找我朋友的。」
「他叫什麼?」中年男人問。
「阿龍。」枯月嘆口氣,「我兒時玩伴,後來失去了聯絡,我費了不少心思才知道,他來了月城,就在sword區。所以我專程來找他。」
「你知道整個月城裡有多少個叫阿龍的小子麼?」紅頭巾搶過了話頭,皺著眉大聲說。
枯月苦笑:「我知道。沒事,我會挨家挨戶去找的。只要你們別把我當成不良市民,隨時打我一棍什麼的。」
「有他的照片麼?」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吧檯後傳來。枯月又看到了她,那個屋頂上的女孩,她摘了帽子,長長的頭髮直直順順地披在肩後,終於不會讓人誤會她的性別了。
「有。」枯月從錢夾裡取出一張殘缺不全的照片,照片裡兩個六七歲的男孩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左邊那個就是阿龍。」
一眾人湊上來一看,紅頭巾直搖頭:「切,光憑這個照片有屁用啊,鬼知道他現在長大成什麼樣。」
「我只有這個了。」枯月收起照片,「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他。他媽媽在等他回去,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樣啊……」中年男子略一沉思,朝紅頭巾道,「seven,你給他安排個住處,再找些人幫他找找看。
「是。」紅頭巾不太情願地點點頭,跛著腳走了出去。
「你就在這裡住下吧。」中年男子從吧檯裡拿了一支喝了一半的紅酒出來,給自己和枯月分別倒了一杯,「不過,晚上千萬不要出門,否則我可能無法確保你的人身安全。對了,你叫什麼?」
「枯月。」他喝了一小口,澀澀的感覺在舌尖流動,「你呢?任何稱呼?」
「靳飛羽。不過大家都叫我king,比較簡單。」他朝枯月笑笑,晃了晃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幸會。」枯月朝靳飛羽伸出手,粲然一笑。
4
「人已獲,盒待尋。」
枯月在email裡寫下這句話,傳送。這是他跟僱主的約定,行動的每一步,都要知會對方。
關了電腦,他舒服地倒在還算鬆軟的床上,那個叫seven的傢伙把他安排在butterflykisses斜對面的小旅店裡,臨走的時候,他分明看到seven跟旅店老闆耳語了幾句,那老闆警覺地看裡枯月幾眼,暗暗點了點頭。
這真是一個小心的下屬,枯月雖然不喜歡seven,但稱讚他的工作態度。
在這裡安頓下了之後,一連數天,枯月每個早晨都會準時出門,在各條大街小巷遊蕩,面露急色,拿這那張舊照片問東問西。
做戲也要有專業精神,包括之前隱藏殺手的「職業素質」,任seven從背後偷襲自己一棍子,順便暈倒一次。
這天下午,他拖著「疲倦不堪」的身體,走進butterflykisses,照例選了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紅酒坐下來。
「沒有收穫?」落葉走到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果汁,坐了下來。
「暫時沒有。」枯月搖頭,他抬頭看著面前這個女孩,窗外的光線透過玻璃,落在她玻璃般透明的肌膚上,吹彈可破。
落葉是靳飛羽的女兒,卻沒有血緣關係。當年,他從一隻鬼面蛛口裡,救下了還是幼年的落葉,她的父母,都成了那隻老妖怪的口中餐。她的眼睛,因為沾到了那妖怪噴出的毒液,再也看不到東西。也因為救了她,靳飛羽差點沒了一條手臂。至今,他的右臂上還留著一塊很大的傷疤。
靳飛羽是整個月城的老大,這個地方所有的居民,都以他馬首是瞻。就枯月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們對靳>飛羽的服從,並非來自畏懼,而是一種真正的敬畏,他們尊重這個男人,心甘情願以他的命令為生活的指向。當然,導致這個現象的原因,並不是一個殺手應該去探究的。他要做的,只是在找到僱主要的桃木盒子之後,殺掉飛羽。
「你不該在這個時候到月城來。如果我是你,會盡早離開。」她咬住吸管,用力喝了一口,「你不屬於這裡。」
「除了沒有大城市的繁華,這裡到處都挺好的,人也很好。」枯月朝前坐了坐,仔細看著她的臉,問,「不過我很好奇,初見你的那天,你說你在曬太陽?"
落葉哈哈一笑,說:「每個有太陽的天氣裡,我都會坐在屋頂上看風景曬太陽,那天你在下頭突然一問,我順口就答你了。」
「你能看風景?」他很奇。
「陽光,房子,樹木花朵,我都能看見。」她指著自己的腦袋,「都在這裡。」她頓了頓,兩頰微微泛起一片紅暈,「還有……king的模樣,我也能看見。」
「咦?」枯月故作驚訝,「難道你暗戀king?」
「噓噓!」落葉臉上的紅暈瞬間擴大到耳根子,整張小臉像熟透的番茄,她慌張地去捂枯月的嘴,差點打翻她的果汁杯。
「行行,我保密,絕對保密!」枯月信誓旦旦,「如果我對別人說,我讓你的果汁嗆死!」
「那還差不多。」落葉放了心,喘了口氣做回原位,還沒坐定,又站起來,繞過桌子坐到他身邊,揪住他的衣領說,「你一定要保密!」
「一言九鼎!」他舉手投降,看著這個鮮活得像只兔子的小丫頭,枯月很難相信她是個什麼都看不見的人。倒是這一股鬧騰的瘋勁,讓他想起了一故友,那隻樹妖,也像兔子一樣跳躍。
「下個月二十六號是king的生日,我正在給他準備生日禮物。」安靜下來的落葉。對他小聲說,「等到星光槿開花,就可以完成了!」
她興奮而幸福的表情,讓枯月錯覺,以為太陽延遲了落下地平線的時間。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他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只是幹初來乍到的外鄉人,你看seven他們,至今都還拿我當賊看。」
落葉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果汁,邊嚼著裡頭的椰果邊大大咧咧地說:「反正,你又不是壞人。」
他早已習慣於從任何對手的眼睛裡捕捉他想要的訊息,但是落葉,他無法從那雙始終如一,想潭水般風平浪靜的眼裡找出任何蛛絲馬跡。通常這種情況只會發生在兩種人身上——一種城府萬丈,一種淨如白紙。
「萬一我是壞人呢?」他突然很認真地問。
落葉撇撇嘴,放下已經空了的杯子,說:「壞人不會有出手救我的念頭,在我從屋頂跌下來的時候。」
枯月一愣。「我是有眼睛的,只不過長在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啊,我得走了,饅頭生病了,我得去瞧瞧。」
「等等。」枯月拉住她,「你去看饅頭?我送你過去吧。」
「得了吧,連月城裡最小的螞蟻窩在哪裡我都能找到,哪用得著你!好好待著吧。」她朝他扮鬼臉,繼而叮囑,「還有,一定要記住king說的,晚上絕對不要出門!你並不屬於這裡。」她皺了皺眉,「然後,給你自己一個期限吧,如果在星光槿開花前,你還沒有找到你的小龍,就離開!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
「我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他點點頭。
5
「今天,無獲。」
他的email內容都很簡單,而且一連數天,都是同一句話。
這在他以往的「工作經歷」裡是絕無僅有的。作為身價最高的賞金殺手,他歷來以快、準、狠聞名,收拾妥當一隻妖怪,不論大小,不會超過七十二小時。他習慣,或者說已經麻木與這種「利落」。
但是這一次的「生意」,隱隱讓他有了某種不安。
關了電腦,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躺到床上睡大覺。
他出了房門,透過走廊上的窗戶,他看見一片星月皆無的茫茫夜色。現在是凌晨三點。
這個破落的兩層小旅店,除了他之外,再沒有別的租客。他輕輕下了樓,發現總是警惕打量他的旅店老闆,那個禿頭的胖子,此時臉朝下趴在櫃檯上。一堆散亂的報紙上,扔著一大包還沒有吃完的薯片,一旁的電視機還沒有關,翻著沒有訊號的雪花。
白天,這胖子連打個盹兒都鼾聲如雷,此刻卻安靜得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見,肥胖的身軀就像一灘爛泥,一動不動。
枯月上前,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沒有跳動。
他把店老闆翻過來,看見一張煞白的臉,連嘴唇都是烏紫的。這個胖子的身上,沒有半點生命跡象。
枯月掀起店老闆的t恤,在他的胸口,看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沒有血跡,洞裡,只有深不見底的黑色,以及點點熒光狀斑點。他快步出了旅店。
整個月城,似乎都籠罩在無邊的死寂之下,此時此地,大街小巷,看不到一個人影,連野貓野狗也不見一隻。只有零星的燈光在斷斷續續地閃爍,似在提醒枯月,這裡是一座供人居住的城市。
但是,在枯月眼裡,此地已然是一座無聲的墳墓。
他已經大概知道了,靳飛羽不讓他夜裡出來的緣由。
深吸了口氣,他舉步朝butterflykisses走去。
6
「我知道,某個晚上你一定會來找我喝酒的。」靳飛羽舒服地坐在酒吧最靠裡的位置,朝走來的枯葉舉起了酒杯。
「你什麼都知道?」枯月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包括……我是來殺你的?」
「包括,你需要這個。」他從身邊的一叢暗影下,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玩意兒擺在桌子上。深褐色的桃木雕花盒子,氤氳出深刻的古樸,任由頂上緩緩旋轉的燈光在它身上投下斑斕的光紋。
枯月的眼神,從頭到尾沒有變化。
「人淡如菊,這才是形容那些真正的頂級殺手的最佳詞語。我樂意陪你演戲到現在,不希望你的身份嚇到這裡的居民。」暗紅的酒精從瓶子裡點滴不漏地落進另一個空酒杯,靳飛羽把杯子推到枯月面前,笑道。
「枯月,你值得我請你喝酒。」
「謝謝。」枯月一飲而盡,嘴裡依然是那股澀澀的味道。
舒緩悠揚的音樂,游離在四周的空氣裡,還是那首《butterflykisses》——
there'stwothingsiknowforsure.
shewassentherefromheaven,andshe'sdaddy'slittlegirl.
asidroptomykneesbyherbedatnight.
shetalkstojesysandiclosemyeyes.
男人溫情的嗓音,一遍又一遍。
從枯月第一次到這間酒吧起,這裡播放的音樂,一直是這首歌,從未更改。
「你跟之前來的那些傢伙完全不同。」靳飛羽說。
枯月沒說話,轉動著空餓了的酒杯,杯子上映出靳飛羽微笑的臉。他看起來不到四十的年紀吧,頭髮卻是少見的銀白色,戴著一副款式很好的黑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但是,臉龐的清俊,眉眼的澄朗,他乃不失為一個極具魅力的男人。這種魅力,是一種長年累月的積累,是閱歷與滄桑在時間裡緩慢過渡的結果,不顯山不露水,低調地附著在他的身上。
這樣的人,理所應當不是那些在他之前到來的「同僚」們能解決掉的。想必他的僱主也是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之後,才肯花大價錢找到他。他的酬金,從來都是普通殺手的百倍之上。這個價碼,不是人人都給得起,或者捨得的。
「想知道這裡是什麼嗎?」靳飛羽輕輕拍了拍盒子。
枯月搖頭:「我的職責只是把它帶給僱主。它裡頭有什麼,跟我無關。」
「你果然與眾不同。」靳飛羽搖頭一笑,「這次,她是找對人了呢。」他看著枯月,「準備何時動手?」
「等你喝完那杯酒。」枯月老實地回答。靳飛羽的杯子裡,還有小半杯紅酒。
「如果,我希望你能在下個月最末一天再履行職責,你會拒絕麼?」靳飛羽很認真地問。
枯月的眉頭微微一動。下個月二十六號是king的生日,我正在給他準備生日禮物。——白天,落葉幸福的臉突然在他眼前晃動。
「可以。」他沒怎麼猶豫。他跟僱主有三個月期限的約定,下個月再動手,這並不違約。
「謝謝。」靳飛羽又給他倒了杯酒,「她還好麼?」
「她?」枯月楞了楞。
「你的僱主。」
枯月略一回憶,說:「漂亮的女人,應該屬於生活得極好的一群人。雖然我沒有看到她整個臉孔。」
「殺手的直覺都是很準的。」靳飛羽舒餓了口氣,「如果她真的生活得好,我也安心了。」
也行是酒精起了點作用,也行是眼前這個男人太特別,也行是現在所在的環境太適合聊天而不是殺人,枯月竟拋棄了自己一貫遵循的只問「三要素」的原則,破天荒問了一句:「情.殺?」
他見過太多愛之深恨之切的女人,靳飛羽這樣的男人,生命裡出現一個,甚至幾個這樣的女人,一點也不會奇怪。
「呵呵。」靳飛羽優雅地跟他一碰杯,「她是我親生女兒。」
兩個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叮一聲響,久久不散。
7
「這是整個月城,最高的地方。」
簌簌的風聲中,靳飛羽跟枯月比肩而立。他們的腳下,是一座用金屬肥料以及別的建築垃圾堆積而成的「高塔」。
俯瞰,整座城池盡收眼底,枯月從零星明滅的燈光裡,看見大片漩渦般幽深的黑暗,再細看,黑暗裡有許多異常的湧動——一些形狀各異。被各種顏色的光芒包裹的玩意兒,像天上的鳥,或者水裡的魚,暢快的游弋。
那是……滿城的妖怪。但都是些靈力很低,基本沒有殺傷力的低等小妖。
「月城,早在百年之前,就沒有幾個活人了。」靳飛羽的衣裳,在風裡飄飛,像一對黑色的翅膀,「某個所謂的科研組織,把偏僻落後的月城作為秘密實驗基地。他們最後的成果,就是一場嚴重的人為瘟疫,城裡的居民,大多死於非命。當局對外掩蓋真相,將月城徹底封鎖,並決定,如果在三個月內無法控制這場瘟疫,就將整個月城填埋,不管城內是否還有幸存者。」
枯月略一皺眉。靳飛羽開啟手裡的桃木盒,一股沁人脾肺的清香撲面而來,甘甜中帶有一種親切。
枯月看著他從盒子裡抓了一把沙粒般細膩的東西,閃閃爍爍,像密集的熒光,又像碎成粉末的星子,漂亮得讓人忍不住想將它們小心捧在手中,細細觀賞。
「如果這裡被埋掉,是不是很可惜?」他轉頭朝枯月笑笑,「如果,有另一種方法可以拯救這座城市,我想,我們都是願意去嘗試的,對不對?」
他手臂一揚,那些星塵般閃爍的粉末從他的指間洋洋灑灑地飛落出去,在夜色中變成一層斑斕的霧氣,均勻地落在城市裡每個角落。那些在黑暗裡遊走的妖怪們,欣喜而興奮地享受著這場香氣襲人的霧,連各自身上的光暈都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他們的腳下,突然變成了一片五彩流動的海,裡頭,分明有小妖怪們高興的笑聲,以只有它們自己才能聽懂的聲音,在黑暗裡製造著特別的幸福感。
靳飛羽的一個舉動,讓這座死城有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生氣。
「這……」枯月的眼睛有剎那的失神,他死死盯著靳飛羽的桃木盒,「這個粉末……是蝶妖裡的統治者,雪蝶一族才能煉製出的,專為妖魔補充精元的聚靈星晶?」
靳飛羽蓋上盒子,點點頭:「其實,月城裡的妖怪,大多是被他們的種族遺棄的可憐蟲,好箱seven,他只是一隻斷了一足的狼妖,沒有辦法自由行動,更沒辦法跟它的同族們一起結群捕獵,所以,註定被鄙視,被遺棄。這些小妖的修為太低,別說修成人形,連陽光都是不敢見的。我收容他們,並將它們帶到月城,讓它們住進死去居民的身體裡,這樣,它們不但有了安全的容身之處,還擁有了人的身體,從此可以正大光明在陽光下生活。」他笑笑,「而那些有滅城之意的人類,見到月城裡的居民一夜之間死而復活,嚇得魂飛魄散,逃之夭夭。」
「這種‘奇蹟’,那些人應該是不會放過的。他們沒有回來月城追究復活之謎?」枯月奇怪地問。這麼多年來,月城在他的印象裡,只是一座很少被提及的邊遠小城,沒有任何值得被談論的地方。
「他們當然想回來。」靳飛羽眺望著遠處,「只不過,他們再也找不到月城的位置了。我給這座城市佈下了防禦結界,任何不被允許進入這座城市的人,都找不到月城。百年過去,知道這段往事的人,都已作古。月城也漸漸正常化,像一座真正的城市,這些小妖們也很習慣住在人體裡的生活,甚至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人類,白天,他們工作,上學,打架,戀愛,晚上,脫離肉身,吞下聚靈星晶,保持元神不散,體力充沛,如此迴圈,年復一年。」
「你餵養了一整座城市。」枯月嘴角一揚,貌似揶揄,「真是一隻偉大的雪蝶妖。煉製聚靈星晶是很耗精元的,你居然堅持了這麼多年。」
「哈哈,你的話越來越多了。」靳飛羽朗聲大笑,鏡片後的眼睛在夜色下閃著別樣的光彩,「換成你,也許會跟我一樣的選擇。」
「我只殺妖,從不救妖。」枯月恢復了常態,淡淡道,「一個殺手,心裡只有錢,沒有別的。」
靳飛羽用一種近乎透視的目光鎖定他紫色的眸子,別有深意地說:「蝶妖一組,本分雪蝶夜蝶兩派,雪蝶善御救治,血統高貴,歷任蝶王都出自雪蝶族,而夜蝶善攻擊毀滅,本領過人。故而保護蝶王,捍衛領土是夜蝶們的天職,雪夜雙蝶,一文一武,相輔相成。」
枯月沉默片刻,道:「那又怎樣?」
「你忘了月城是被我下了結界的麼?外人沒有我的允許是無法進入的。而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走進了月城。除非你的身體,跟我的結界天生相溶。簡單說,你該是我的同類。而且你應當在第一次見到我時,就知道這件事吧。」靳飛羽笑望著他,「不過有一點我倒很奇怪。」
「我知道你我同屬一族。但不知道你是一隻雪蝶。」枯月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不過,同族與否,對我而言毫不重要。」
「你似乎……並不完整。」靳飛羽搖搖頭,「跟我從前見過的夜蝶不太一樣。可我又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
「既然說不出,那就別說了。」枯月縱身一條,從塔頂落到地面。
靳飛羽悄無聲息落在他身後,笑:「有趣的傢伙。」
「不及你有趣。」枯月略一轉身,半帶譏誚地說,「你能讓一整座城市的妖怪對你敬愛有加,卻被自己的女兒一再僱兇追殺。」
看著靳飛羽的一臉苦笑,枯月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不管什麼時候,睡眠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