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守

我的身體,被冰涼的鋼鐵一穿而過……

那種徹底被分解與撕裂開來的痛快,刺激著我蟄伏了不知多久的記憶。

我看見一朵赤紅的三瓣花,從我身體中飛出,在空中畫出了一道寂寞的弧線,最後沉默地消失在空氣的另一端。

把手給我,喂,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阿透。

我叫……不語。

不語……

不語……

6

五百年前。

我第三次從迎月河裡撈起這個被村裡的孩子們扔進河裡的笨丫頭。

她雲霞般鮮豔的紅裙在清涼的河水裡漂浮,真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把手給我。」我跳進河水裡,拽住了她的手。

她伏在岸上拼命咳嗽,吐出幾口河水。

我認識她,她就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家裡開著一家小酒鋪。我常替師父到酒鋪買酒。每次都是她,踩在小凳子上,從比她還個高的酒甕裡舀出醇香的美酒,小心倒進我的酒壺,然後用布把酒壺擦一擦,才遞給我。

她是被現在的父母從山上抱回來的棄嬰,他們並不喜歡她,對她只有嚴厲的呼呼喝喝。

我親眼見過她那個壯碩的養父舉著木棍追打她,僅僅因為查賬時,發現她賣酒少收了兩錢銀子。我看她一邊躲閃一邊求饒,通紅的小臉上淚珠連連。

之後,每次去買酒,我都會扔下比酒錢多出很多的銀子給她,反正師父從來不在乎銀兩,總是給我很多很多。

可這個笨丫頭總會追出來,把多出來的錢找還給我,一分不差。誠實地讓人想揍她。

我拍著她溼冷的背脊,等她緩過氣之後,問:「喂,我叫阿透,你叫什麼?」

「我叫不語。」

我漸漸知道了她不受歡迎的原因,因為她總會對村裡的人說「明天你砍柴時會砍到手!」、「你家夜裡會失火,兒子會被燒傷。」之類的話,而且一說即中。村民們無不視她為怪物,沒有一個人喜歡她,更有甚者,叫囂著要把她趕出村子。而她那對養父母,實在捨不得失去一個免費的小雜役,千方百計把她留了下來。

但是,當她對村裡人誠實地說出「三天之後,村子會毀於一場大火,死傷無數。」之後,她終於被怒不可遏的村民們連打帶罵地趕出了村子。他們罵她烏鴉嘴,罵她掃把星,專說壞的不說好的。要她有多遠滾多遠,再敢回村子就打斷她的腿。

三天之後,一場大火,將曾經熱鬧的村落燒成了廢墟,死去的村民,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漫山遍野的焦味中,我牽著不語的手,來到了師父面前。當師父看到怯怯站在我身旁的不語時,我分明看到他總是半眯著的雙眼驟然透出了少見的光彩。

不語成了我的小師妹。

我之前的師兄弟們,沒有一個是人類,他們有的跟我一樣是狐狸,有的是魚妖,還有山精。師父是迎月山的山神,一個慈祥的中年人,會許多神奇的法術,他教我們這些生於山野的妖怪們什麼叫「有容乃大」,什麼叫「謙謙君子」,要我們善待身邊的一切。他教我們騰雲御風的本事,給我們安定溫暖的住處。迎月山中的生活,就像一個大家庭,師兄弟妹們或練武對弈,或琴棋書畫,終日其樂融融。

在遇到師父之前,我們每個人都過得不順利。要麼被道士追殺,終日擔驚受怕;要麼平庸無能,連一日三餐都找不齊全。至於我,師父更有救命之恩,他把我從一個老獵戶手裡買了回來,否則我定成為那老頭身下的一張狐皮褥子。

我是一隻容易滿足的狐狸,在遇到師父之後,我終於相信,這世間並不是如我的同類所說的那樣糟糕,沒有一個好人。我希望這樣的生活可以長長久久,在不語來到我身邊之後,這種希望更加強烈。

不語跟我最是要好,從來到山裡之後,就像條小尾巴一樣跟著我,與我同練法術,林間嬉戲。最難得的是,她從不說謊,自她來了之後,誰偷吃了廚房的東西,誰偷跑下山去瘋玩,只要師父一問她,她必然和盤托出,搞得這些師兄弟非常鬱悶。她依然會對別人說「你今天下山的時候一定會掉進河裡!」之類的話,但我們跟那些村民不一樣,我們不但不會生氣,還會很無聊地打賭,看她的話會不會應驗。結果,無一次不應驗的。

久而久之,我們開始懷疑她的真正身份。我們知道,師父收弟子,從來不會收人類。

多年之後,我們這幫男弟子都長成了翩翩公子,而不語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嬌俏少女。師父在那年的壽宴上,很欣慰地打量著我們,同時也滿足了我們心中多年的好奇。他說,不語的原身,是一朵讖花。

讖花,生於西溟幽海之畔,最高的懸崖上,百年一開花,花瓣三分,赤紅如血,以此花花瓣服下,可預見他人將遇之禍,故得名讖花。一旦讖花吸了天地精華,得緣修成人形,不但可預見人之災禍,還能斷人之死期。若取其皮,加以秘法,即可製成天下無敵之毒咒,中者必亡。

正道眼中,此花,乃是不祥之物。

師兄弟們驚奇之餘,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那一場壽宴上,不語比任何時候都沉默。之前,她對自己的來歷一無所知,甚至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又或者,她根本沒有父母,只是一朵莫名其妙修成了人形的讖花,莫名其妙流落到迎月山。尤其那句「不祥之物」,真是無形一棍,打得她抬不起頭來。

她身邊的我,暗暗抓緊了她的手,我真討厭看見她一點點低落下去的樣子,我只能用這種方式,拽著她,不讓她繼續往下落。

第二天,我翻看了藏書房裡,記載了各類妖魔的古舊手札,在關於讖花這一節的最末,留有一句話——

讖花,讖花,一語成讖。反之,反之,花滅人生。

我去問師父這句話的意思。

師父嘆了口氣,說:「讖花從來不說謊話,她能準確說出一個人將要遇到的災禍。但是,凡事都有兩面。」他剪下盆栽裡的枯葉,繼續道,「不語能看見一個人的生命還剩下多少。打個比方,當她誠實地告訴一個人,你只能活十年或者只能活三天時,那這個事實真是神都無法改變的。可是,如果她說謊,告訴對方,你還可以活五十年,如此,對方的生命便會被改寫,他真的可以再活五十年。但,作為一種違背本性的懲戒,說了這樣謊話的讖花,會掉落一部分花瓣。應在不語身上,也就是說,她會少掉一塊血肉。她替別人延長的壽命越多,她的血肉就會掉得越多,直到一塊不剩,煙消雲散。所以,自古以來想得到讖花的術師,一部分是想用它的花瓣製成害人的詛咒,另一部分,是想通過秘法將花瓣製成延年益壽的良藥。」

我終於明白了那句「花滅人生」的含義。

那個月夜,我跟她並肩躺在山頂上,像小時候那樣曬月光。清輝灑下,給了我們一個暫且寧靜的世外桃源。

「不語……」我望著空中的滿月,「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不是想向我求親吧?」她的頭靠著我的肩膀,咯咯地笑。

「這個是你要答應我的第二件事。」我坐起身,把她也拉起來,「但是,第一件事更重要。」

「你說。」見我認真,她也不再嬉笑。

「永遠,不要對人說謊話。」我一字一句地說,「答應我!」

「我本來就不說謊話的啊。」她很奇怪地說。

「答應我,任何時候都不要說!」我又強調了一次,抓緊了她的手,「你發誓!」

她細膩的臉孔,在月光下散發著溫柔的光暈,看著像個孩子般堅持的我,她點點頭:「好,我答應你。不論何時,都不說謊話。如有違,便要我與你分離百年,永不相合。」

我把她擁入懷中,那柔軟而溫暖的身體,給了我永世都無法割捨的眷戀。

「阿透,我是不祥之物……我常常回想,當年村子裡的大火,如果我不說出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呢?又或者,我若從沒有出現在村子裡,他們就不會承受那些厄運……」她在我耳邊低語。

「你不是不祥之物。」我把她摟得更緊,「若今後有誰敢以此為藉口傷害你,我必要他十倍奉還!不要胡思亂想,你只是說出了真話,而大多數人類不喜歡聽真話。就這麼簡單。」

「阿透……你對我真好。我們成親好不好?只有這樣,我才能讓你知道,我對你也是好的。」

她總是如此誠實。

我笑了:「好!」

7

下雪了。

整個迎月山素裹銀裝。

從這個冬天開始,師父要求我們進到深山修行。因為,他要從眾多徒弟之中,挑選下一任的山神。

年輕氣盛的我,為「神」這個稱號興奮。

師父說,每片山河,都要有一位稱職的山神守護,他老了,靈氣已在漸漸潰散,為了避免出現天缺地殘的禍事,他要我們更加勤學苦練,以期能挑出一個最合適的繼任者,守護現在這片山河。

那個冬天,我跟不語約好,等到下一任山神誕生,不論這個稱號是不是為我所獲,我們都成親。

師兄弟們與我一樣,都夢想從不值一提的小妖變成守衛一方的山神。我們的生活,再沒有了從前的愜意悠然,有的,只是自顧自的修煉。而我們修煉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圓滿各自的內丹。身為不同種類的妖,一身精元都在那顆內丹上,它越是圓滿,我們的力量就越強大。

我那些魚師兄狼師兄貓師兄們,接二連三地修煉好了內丹。狐族內丹最難修煉,在師兄們已經大功告成之時,我的內丹尚處於即將成形的關鍵時期。

那段時間,不語常帶著我最愛吃的燒雞來我修煉的山洞犒勞我。她每天只是象徵性地打打坐練練氣,根本沒想過要去競爭什麼山神。她唯一想做的,只是我的妻子。

最開心的記憶,就是我們窩在山洞裡,燒起一堆篝火,一邊吃著噴香的燒雞,一邊看洞外落雪紛紛。

歲月靜好,最是可貴。

師父在那個冬天裡,很少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知道,他在陪伴他身染怪病的獨生子。師父的兒子,從生下來就不會說話,也沒有任何意識,如同活死人。多年來,師父用了許多方法,也治不好他,這讓我們這些當徒弟的也頗覺難過。

可是,漸漸地,山裡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我那些煉成了內丹的師兄們,逐一失蹤了。諾大的山林裡,沒有他們半點蹤跡。師父一夜間蒼老了許多,一邊給兒子熬藥,一邊暗自嘆息:「也罷也罷,翅膀硬了,便去闖蕩吧,迎月山還是太小了……」

我跟師兄們的感情一直很好,想不通他們不辭而別的理由,難道在他們心裡,跟師父跟大家一同生活的快樂,抵不上那番孤獨莫名其妙的「闖蕩」?何況,他們之前不是還心心念念地競爭山神之職麼?

雖然萬般疑惑,可我不能在這件事上太分心。再過七日,我的內丹當可圓滿,此時若心志不寧,很容易走火入魔。

不語隔天會來看看我,帶來的都是好訊息,說師父一切都好,小師弟們也很聽話,失蹤的魚師兄捎了訊息回來,說自己到了一個很繁華的城市,還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女子。

我知道不語是不說謊的,我總算安下了心。

可是,我分明又看到不語轉身離開的剎那,那微微一皺的眉頭。

白狐是狐狸裡的貴族,也是最聰明的,察言觀色總是一把好手。

我看著她在暮色中遠去的背影,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留在雪地,一如美人臉孔上的瑕疵。忽然想起,不語的步履總是如雲輕巧,踏水無痕,她總說滿地皓雪是極美的景色,若留下腳印就糟踐了,所以走路時,她從不在雪地上留下痕跡。

我站在洞口,本已安下的心,被某種奇怪的力量又牽扯起來。

8

師父嚥氣前,指著對面的不語,恨恨吐出兩個字:「孽徒!」從他口中湧出的鮮血,河一樣流到了我緊緊扶住他的雙手上。

不語面無表情地站在我們面前,眼神里只有冰涼漠然。

師父的房間裡,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殷紅的血跡,翻倒的藥盅裡,灑出黏稠的暗紅色汁液,幾個拳頭大小的黑瓷壇散落在牆角,牆壁上,有一個被毀壞的暗格。其中一個瓷壇裂開了,灑出一堆暗綠色的灰。

除此之外,我們三人身邊還躺著一個血肉模糊,不知生死的少年——他是我們最小的師弟,一隻雪豹。入門雖晚,資質卻高,很得師父鍾愛。

我看見師父的胸前有個大洞,邊緣焦黑,面上漂浮著一層赤紅色的薄氣,像覆蓋了一片奇特的花瓣。不語的右衣袖,變得空空蕩蕩,曾經纖長白皙的右臂,失去了蹤影。

我的心,在師父撒手人寰的同時,似也停止了跳動。

我突然覺得,離開山洞偷偷回來的行為是多麼愚蠢。如果不是因為那該死的不安與牽掛,我不會回來,如果我不回來,眼前這一幕就不會被我看到,如果我不看到……如果我不看到……我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你乾的?」我緩緩放下師父的屍體,眼見著這個救我,養我,教我,我曾發誓要以生命去保護他安危的恩人,漸漸失去人形,化作一隻黑亮的蠍子。

不語僵硬地扯動嘴角,笑道:「是啊。我要他教我更好的術法,我才是當山神的最好人選。可是他不肯。」

「那些失蹤的師兄……」我站起身,異常平靜,「跟你有關?」

「我要他們的內丹,這樣我會強大得更快。」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窗外,「我憎恨被人扔石頭的日子。我不要當不祥的花妖,我要當被人崇拜的神!」

「你答應過我不說謊的,對不對?」我等我要的最後一個答案。

「是。」她點頭。

我一仰頭,吐出尚未成形的內丹,化作一柄細劍,犀利的銀光從我與她之間橫過。有種東西,瞬間被切斷了。她的實話,讓我領受了平生最大的愚弄。

「想給老傢伙報仇?」她譏誚地冷笑,「煉好你的內丹再來找我。」我的劍撲了空。她身姿的輕盈,遁形的功力,在任何同門之上。怒意,悲傷,在心中翻江倒海。

我親手葬了師父。把昏迷不醒的雪豹師弟安頓好之後,我看了這個曾經熱鬧,如今空蕩零落的「家」一眼,絕然回到了山洞裡。

我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強大。

我的意念,比任何時候都集中。

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該去做什麼。

9

找她的時候,沒費任何氣力。

因為她就在迎月河邊等我,紅色的紗衣,白色的雪地,美得悽絕。

已臻完美的利劍刺進她心口的時候,沒費任何氣力。因為她不躲不閃。

她倒在雪中,染紅了一片世界,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

她的悔意是真是假,我無力分辨。她的眼睛安然合上,那朵總在她身體與眼中盛開的花,在厚厚的雪上枯萎成了一個寥落的印記。

熟悉的身體,漸漸煙化。我眼見著如刀的雪風,裹起地上那顫巍巍的三瓣紅花,越送越遠。

我的劍,噹啷落地。

10

我成了迎月山的新任山神。

一百年,兩百年,我遲鈍於時間的流動。終日在山中,或靜坐,或沉睡。

某種傷口也漸漸結了痂。

是啊,我只是除去了一個弒師父害同門的妖孽而已。難過是有的,午夜夢迴的牽念也是有的。但,一切都在時間的流動中安靜下來,被我藏到了最深的地方。

這裡的一切都因為我的靈氣而繁茂生長,山青水透。只是,天氣永遠是陰的,天際的陽光從來照不到這裡的山水。

「山神的心情,會影響到天氣。」一個春天的午後,我正在河邊樹下小睡,一個女人把我吵醒。

「你看起來真是一隻很憂鬱的狐狸啊。」她蹲在我身邊,黑衣黑髮,杏眼紅唇,沒心沒肺地笑。

「你真是一隻很無聊的樹妖。」我瞟了她一眼,把荷葉蓋回臉上。

我認識這個叫裟欏的女妖快十年,她每年春天都會來山裡採一種很酸很酸的野果,說是送人釀酒。偶爾我們會閒聊,時間一長,她知道我的故事,我也知道她的一部分故事。這樹妖的道行修為,遠在我之上,卻總愛擺出一副初級小妖的天真無知,故意說一些不著調的玩笑話,很是讓人氣結。

「喂,我今天來是給你帶個好訊息的。」她拿開我的荷葉。我不耐煩地坐起來,正要發火,卻被一個稚嫩急促的聲音打斷——

「師父師父,雪豹師叔醒了!!!」一個胖胖的孩子,我的白兔徒弟,從林中火急火燎地向我跑來。

我心下一震,猛地起身,御風飛回。直到剛才我才發現,潛意識中,我一直在等這場甦醒……

深夜,我從雪豹的房間裡走出,一抬頭,滿月當空。

許多年前的某個夜晚,從最深的地方掙脫而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山裡走去。

一地銀白的山頭上,我和樹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你決定了?」她秀眉一挑。

「我不在的時候,請你代為照看迎月山。」

「你不能離開太久。我不是這裡的山神,我的靈氣無法照顧周全。」

「一百年吧,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定會回來。」我看著她的臉,以從未有過的鄭重拜託,「希望你幫我。」

「給我很多金子當報酬我就幫你。」她撇撇嘴。

「一言為定。」

11

我緩緩沉入了迎月河的河底。在那裡,有一個黑暗而溫暖的洞穴,是最安全,最適合沉眠的場所。

也許應該感謝上天讓雪豹昏迷了幾百年。如果雪豹在幾百年前清醒,我會選擇毀滅。而現在,我想的是,彌補。醒過來的雪豹,第一句話就是:「不語師姐救我!」

師父對我們說了最大的謊話。收留,撫養,教導,不是為了給我們幸福,也不是為了尋找最合適的繼任。他要的,只是我們的內丹,他兒子的病,只有連服99顆成形內丹才可治癒。我們不是他的徒弟,只是一群等著被人服下的藥丸罷了。

我現在才明白,不語臨終前的對不起,並不是在懺悔「罪行」,而是因為她沒有遵守承諾——永不說謊。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她欺騙我的初衷。

我要再見到她。為我的疑惑,為我的內疚。

樹妖帶來的好訊息是,冥王最近聽取民意,改了規矩,給那些心存善念,但抱憾枉死的妖怪們一次轉世為人的機會。不語雖然死在我的劍下,可她尚有一絲精魂飄蕩人間,轉生有望。但幾時轉生,轉生何處,就不得而知了。

茫茫人海,我卻毫不擔心我找不到她。

因為,她的體溫,她的笑容,早已埋在我的血脈裡,不可分割。只要她重新降臨世間,我第一時間就能感知到。畢竟,我是一隻當了山神的狐狸。我把自己埋在河底,連同所有舊時的記憶,一起埋掉。從我身體裡分離出的精魄,是一條嶄新的,乾淨的,沒有任何記憶與負擔的生命。

我想以這樣的狀態,重新踏入她的生命。重新去認識她,瞭解她。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找到我想要的答案吧。

我在漆黑的洞裡,慢慢閉上了眼。意識開始分裂,一半裹著過往的回憶,留在河底;一半帶著新生的希望,等待一個召喚。半夢半醒中,有個聲音說——

你是一隻聰明的狐狸,你沒有過去,只有將來。

有個笨蛋,需要你的守護。

去吧,去吧……

12

我拖著發疼的身子,回到了唐家。是的,我被一輛超速超載的貨車給撞了,雖然我的身體並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軀,可疼痛感多少還是有的。

唐小花仍在安睡。窗外不知幾時亮起了月光,她翻了個身,銀白沾染到她臉上,細膩溫柔,明明是另外一張臉孔,卻讓我真切地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我輕輕撫摸著她稚嫩的臉孔。最後,將手覆在她的額頭,閉上眼,讓一股有溫度的力量,從我的心裡流淌到掌下,滲進她的世界。

「不語……」我在心裡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嗯……」睡夢中的唐小花,動了動嘴唇。

「為什麼要跟那些將死的人說謊話?」我的目光落在她缺了血肉的手腕上,隱隱作痛。

「蜘蛛人問我,想不想真正幫助那些有危險的人。」她緩緩說,「它說,只要我對那些將死的人說,你們還可以活二十年,他們就不會死了。」

我不得不在心裡咒罵那隻猥瑣的蟲男,是它,為了得到讖花的花瓣,也就是唐小花的血肉,用這種方法喚醒了她的全部能力,還因此招惹了專司生死的冥差。

「我不是不祥之物……不是烏鴉嘴……我也可以救人。」唐小花呢喃著,「原來說謊話也不見得是壞事……」

我愣了愣,問了我最想問的:「師父的事,為什麼要騙我?」

「我提醒過師兄們……我看到師父用劍剖開他們的身體,取出內丹,最後把他們的身體化成綠色的灰,裝進瓷壇封進牆壁。可是他們不相信,說我練功走火入魔。那天,雪豹無意中撞破他用師兄們的內丹熬藥,他要殺雪豹滅口……我聽到了雪豹在求救……我像瘋了一樣,滾燙的力量在我體內奔跑。我一掌擊在他的心口……我的右臂像燒著了一樣……」

「為什麼不及時告訴我?」我真想抓她起來揍一頓。

「你那麼愛師父,相信他,尊敬他……顛覆他,等於顛覆你的整個世界。」唐小花的眉頭微微鎖起,「你的內丹還未煉成……你一直想成為師父的繼承者……如果,兇手是師父,你還會繼續修煉麼?在這個關鍵時候放棄修煉……你會元神大損,會致命的。可是,如果兇手是我……你會憤怒,會傷心,但只要你抱著找我復仇的心,就一定會努力煉成內丹……只要過了這關,你會成為你想成為的山神。」她的眉頭舒展開來,「沒有什麼,比讓你好好活下去更重要。說謊話,不是想騙你,是因為……我愛你。」

狐狸是從來不哭的,尤其男狐狸。但是,我今天破例了。「真是笨蛋!」我擦掉眼淚,深吸了口氣,捏了捏唐小花的鼻子。

她打了個噴嚏,睜開了眼睛。「小透……你還不睡啊?」她坐起來,揉著眼睛。

「我要離開一陣子。」我故作輕鬆,像往常一樣沒好氣地說。

「去哪兒?多久?」她緊張地問。

「老家。呃……大概一個月吧。」我戳了她的腦袋一下。她鬆了口氣。我仔細看著她的樣子,想把她的蠢樣牢牢印在腦海——我不是離開一個月,是永遠。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睡吧。我得走了。」我把她摁回了床上。

「現在就走?」她不捨地看我。我點頭。她看了我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那,我們假裝明天還要見面吧!」

明天是四月一日,愚人節。我笑笑:「好。明天見!」

「明天見!」她心滿意足地縮排了被窩,「要早點回來哦!」

我走出了房門,沒吭聲。直到她再次熟睡,我穿過牆壁,站到她身邊,看著睡得像只小豬的她。我想,此刻我臉上洋溢的笑容,是許多年都不曾出現過的溫暖與疼惜。你會變成一個正常的丫頭。以後,你也不會再記得,跟我有關的一切。你會有嶄新的幸福。這是你的守護靈,一隻狐狸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破曉前,從唐小花的臥室窗戶裡,躍出一隻皮毛雪白的狐狸,它輕盈落在地上,仰頭看了唐小花家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微明的光線裡。

尾聲

那隻雪白的狐狸,優雅地蹲在椅子上,用爪子抓起一塊紅豆餅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愜意地搖動著毛茸茸的大尾巴。

「紅豆餅做的還不錯。就是這杯茶太苦了。」它咂咂嘴,把那杯浮生茶推到離自己很遠的地方。

「不後悔?」我斜睨了它一眼。

這隻狐狸,用盡了自己的全部修為,消除了唐小花身上的,作為讖花轉世的異能,也抹去了她對過去,以及過去的過去的全部回憶。

愚人節這天,唐小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健康的普通人,而阿透,打回原形,一切皆要從頭開始。

「有何可悔?!她已經是真正的人類了。人類的生活裡,不該有狐狸,不該有讖花。她應該像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樣,上學,戀愛,結婚生子。這是真正的幸福。」阿透輕輕說道,旋即白了我一眼,話鋒一轉,「我說,我把迎月山交給你代為照顧,你看看,現在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我又不是那裡的山神。」我癟嘴,「反正你也回來了,雖然沒了人形,可靈氣尚在。那座山的復原工作還有那個不太嚴重的天缺,我正式交還給你哈!」

「那我給你的酬勞要減半!」

「你敢!」

我們一人一狐相談甚歡,完全忽略了從一身異味的胖子跟瘦子眼裡透出的,極度怨念與憤慨的目光。

好吧,我承認我在愚人節耍了他們一把。說是去春遊,實際上是要他們當一回掏泥工兼潛水員,從那條又髒又臭的迎月河裡,把元神歸來的阿透給挖出來。這是我們倆百年前的約定。

狐狸始終是聰明的,考慮也很周全,元神在外折騰那麼久,迴歸本體後哪裡還有多餘的力氣從河底爬出來,一不小心被淹死就太杯具了。

「我們強烈申請加班工資!」瘦子跟胖子怨婦般飄到我面前。這次我半點都沒有猶豫,進裡屋取了兩根金條塞進他們手裡。他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慷慨。胖子抓住金條用力咬了n次。「真的咧!」兩個人高興地跳腳,舉著金條便跑了出去。

五分鐘後,我聽到了幾聲怪叫。

胖子跟瘦子一臉扭曲地跑了回來,手上的金條變成了一隻漆黑的烏鴉,凸著一對眼珠子在那兒大喊:「愚人節快樂!愚人節快樂!」

是啊,今天是愚人節。有什麼是不會發生的呢,對不對?嘿嘿。我想,以後再經過迎月山時,那裡應該會有萬丈陽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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