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獅

「是,卡戎是人馬族先輩裡的驕傲。除了他之外,我們的同族遍及世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漸漸變得像真正的人類了,無論內心還是外表。可人馬族天生的勇氣,與應該擔負起的職責,永遠不會變。」父親如是道。

「我也知道……」百里未步想了想,「可是,這跟爸爸你帶我來這裡有什麼關係?」

「作為人馬族在東方的後裔,我們百里家千百年來,最大的敵手是誰?」父親忽略她的問題,繼續問。

百里未步略一沉思,不是很肯定地回答:「是……黃金獅人?」

父親嘆了口氣,點點頭。

「可是,你們不是說黃金獅人在很多年前,已經被我們消滅乾淨了?」她狐疑地問。

「西漢初年,我們百里家的先祖受命於漢武帝,專肆獵殺黃金獅人,保江山平安。千年時光,人馬與獅子之間的戰爭,不曾平息。」父親的眼裡有風霜,每個字都沾滿了滄桑,「直到百年之前,中國境內的黃金獅人幾乎被我們獵殺殆盡,僅剩的一支竄逃到了羅馬尼亞的森林裡。而你的曾祖父,以追捕為名,舉家遷往布切基山區,並在黃金獅人藏身的森林裡佈下了結界,讓僅存的敵人終生不能離開此地。」

這些事,父親第一次對她提起。事實上關於他們整個百里家的過往,人馬族的種種,父母很少在她面前提及。這麼多年,她就像個普通人一樣,輕鬆快活地生活在世上,如果不是今天,父親如此慎重提起,她幾乎都要遺忘自己人馬獵人的身份了。

「為什麼只是困住它們?」百里未步的腦子還算清醒,追問,「為什麼不直接捕殺它們?」

父親苦笑:「這個問題,當年我也問過你爺爺。你爺爺的神態,跟我現在一樣。」他深深吸了口氣,說:「百里家的人,手上沾滿了黃金獅人的血,你爺爺只用了‘殺戮’兩個字來評論先祖們對獅人們做過的一切。數百年前,康熙年間,百里家的先祖,一對兄弟,發現了一隻藏身於京城的黃金獅人,雌性,化身成女子,做了當地一個小官的妻子,其時已有身孕,即將臨盆……」

說到這兒,父親停住了。

「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下手了?」百里未步愕然。

「她懇求他們,起碼放過她的孩子,也不要驚動她的丈夫,他只是個普通的男人,膽小卻好心腸,他不知道自己妻子的真實身份。只要讓她的孩子平安降世,他們要對她怎樣都可以。」父親說話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緩慢,「弟弟動了惻隱之心,收起了弓箭,並勸哥哥離開。可是,弟弟剛一轉身,哥哥的箭已經射中了女人的心口。」

百里未步的心臟,急跳了一下。

「她臨死前,用比海還深的怨恨對百里家下了詛咒。」父親的臉孔在燭光裡閃爍,微微有些蒼白,「多年後,那個弟弟在臨終前說,這輩子能讓他刻骨銘心的東西很少,唯有當年那隻雌獅中箭後的眼神,他至死不忘。」

「她……她對百里家下了什麼詛咒?」百里未步一步上前,抓住了父親的手。

「今後,百里家但凡有女兒出世,必愛上宿敵黃金獅人,必不得善終,必連累至親。」父親說出的每個字,都像刀子插進了肉裡。

「這……」百里未步覺得耳畔嗡一聲響,「後來呢?」

「弟弟懷孕的妻子,生下了一對龍鳳胎,男嬰就是你的曾祖父,而女嬰……」父親遺憾地說,「長大後的她,果真同一只黃金獅人墮入愛河,愛得死去活來。」

「詛咒就是這樣?」百里未步的心裡略略鬆了口氣,如果只是這樣,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吧。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詛咒也就不叫詛咒了。」父親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道,「他們相愛之後不久,整個百里家的人都生了一場怪病,高燒,吃任何東西都只有苦味,總之是痛苦不堪,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三個月才結束。而當時百里家整個家族裡最小的孩子,也是她年紀最小的親弟弟,卻沒有這麼幸運,他死了,死的時候,身體呈半透明狀,看起來像塊不夠透明的玻璃,輕得像片羽毛。他們想抱起他的屍體,可剛一碰到,這個孩子就像落地的玻璃一樣,碎成了無數塊。」

百里未步的呼吸有點暫停。

「這個孩子死去之後,厄運降臨到百里家另外一個孩子身上,他的眼睛開始變灰,吃什麼都沒有味道,總是沒有力氣,只能躺在床上,跟之前那孩子的症狀一模一樣。」父親看著搖晃的燭火,「那個詛咒,不但讓百里家的人痛苦,還會殺死家中年紀最小的孩子,如果不破除,百里家的人會按照年齡的順序,逐一死去。」他難過地搖搖頭,「黃金獅人的詛咒……說來也是我們自己的責任。」

「那……破解的方法呢?」百里未步急促地問。

「百里家的女人,用百里家十年一現的焰晶箭,殺死了她的愛人。救活了另一個瀕死的孩子。她自己,自絕於愛人的屍體前。」蠟燭上的燭淚一滴滴落下,在臺上積成了一灘,父親沉聲道,「這就是解決的方法。從此以後,百里家不允許有女嬰出世。所以到了你曾祖父那輩,以追捕僅剩的黃金獅人為名,離開中國,避世隱居於這裡。為的,就是保全自己的女兒,不會因為詛咒的緣故,被百里家的人秘密處死。」

百里未步覺得背脊上流過刺骨的寒意,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看似簡單的家庭背後,竟埋藏了這麼一段血腥殘酷的隱秘。

「我們只在這裡設結界,不捕殺這最後的黃金獅人。」父親垂下眼,自嘲地笑笑,「是因為我們一直有愧疚。」

「爸爸……」百里未步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心頭突然一緊,「十年前,我們家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姐姐就是在那一年失蹤的!」

父親輕輕拍拍她的手,頗無奈地說:「有內疚又如何,那詛咒的力量仍在。你曾祖父之所以選擇跟黃金獅人當‘鄰居’,名為監視,實為保護他們不再被百里家的人傷害,同時也警告自己的子女,尤其女兒,不得接近他們。總之,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家跟黃金獅人之間,相安無事。我們甚至一度認為,那詛咒可能已經消失了。」

百里未步將十年前的舊事,清晰的模糊的,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突然冒出個可怕的念頭:「難道……姐姐她愛上了獅人?」

「那個詛咒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它像一隻幽靈,盤踞在百里家的人身上,我們根本不知道它何時爆發。」父親痛苦地垂下頭,「我們誰也沒有料到,未晴會跟那隻年輕的黃金獅人一見鍾情。當我們覺察時,已經太晚。」他抬頭看著女兒,「對於十年前的那個冬天,你的記憶一定很模糊吧,因為你發了很長時間的高燒,而你弟弟未雨,從那之後,就一直臥床不起了。」

「那姐姐她……」百里未步不相信那個總帶著溫柔笑容的姐姐,會殺死自己的愛人。可是如果她沒有那麼做,按照那詛咒的規律,未雨不會活到現在。

「她沒有殺他。那年,正好是十年一開的九色葵開花之日,這種用人馬的血種植而開出的花,用花蕊裡的汁液塗在我們的箭頭上,我們的箭就不再是普通的人馬金箭了,是能讓黃金獅人一觸即亡的焰晶箭,也只有這種箭才能真正殺死黃金獅人。焰晶箭的效力,能保持二十四小時。那個冬天,從中國找來的同族們,開始了又一場狩獵,以拯救你弟弟為名義。可是,你姐姐用自己的血在森林裡佈下各種阻擋結界,拖延我們的時間。當我們找到那隻獅人時,已經是翌日傍晚,焰晶箭的效力就快消失。千鈞一髮之際,數支射向目標的焰晶箭,被另一頭突然躍出的黃金獅人擋住了……是他的母親。我們終究失去了捕殺他的機會,也失去了未晴。她失蹤了。」父親望著矗立在陰影中的,先祖們的牌位,「他們取出那隻雌獅的血,割了她的肉,加上各種藥材,煲了一碗藥,給未雨喝了下去。雖然這味藥不能治本,但起碼能替未雨續命,待到十年之後,九色葵再開花,焰晶箭現世,再殺死那個罪魁禍首,徹底破除詛咒的惡力。」他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今年的平安夜,又是九色葵的花開之日。」

百里未步頹然坐到了地上,喃喃:「你們……為什麼從不告訴我這些……」

「這並不是什麼好事。」父親的語氣裡有很濃的內疚,也坐了下來,「我跟你媽媽,只希望你們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可是……獵人的命運,獅人的詛咒,讓我們無可奈何,只能面對。」

「那個人……不,那隻獅子,他依然在森林裡?」百里未步突然問。

父親苦笑:「傻丫頭啊。把你的手鍊帶來的人,就是他啊!」他頓了頓,「九色葵開花在即,同族們如期而至,他們到來的第二天,在碧落裡‘閒逛’的時候,遇到了一隻年輕的雌性黃金獅人,那應該是他的妹妹或者姐姐,他們用箭重傷了她。雖然普通的箭無法殺死她,可我們人馬族的箭,天生就有非凡的力量,一旦她中箭,其全身都會劇痛難忍,除非用我們家獨門的箭傷藥治療,否則必然痛到生不如死。」

「你的意思是,他用我的安危來跟你們交換箭傷藥?」百里未步突然明白過來,那個從天而降的「同學」,兩人的「偶遇」,居然只是一場別有目的的設計。

「如果我沒猜錯,他把你引到林中,用黃金獅人的靈力製造無形屏障,讓你們一直在樹林裡兜圈,讓你走不出來,我們也找不到你,再趁你昏睡之際,拿了你貼身的物事來找我取箭傷藥。」

「你給他了麼?」百里未步沉聲問。

「給了一瓶。」父親點頭,「我已經沒有了未晴,不想你再有任何閃失。」他轉過臉,臉上一直柔軟的線條變得冷硬起來,「必要時,我會做我本不願意做的事。我不想繼續百里家的錯誤,可我要保護我的家人。」

「爸爸……」百里未步的眼裡,漸漸泛起星點淚光,她把頭放在父親膝上,像小時候一樣。

蠟燭燃了一大半,在一室沉默中輕輕跳躍的燭光,籠罩著緊緊相依的父女,照出風暴之前的無限安寧。

神龕上的木盒,光華流動,像只肅穆有神的眼睛,注視著房間裡的他們。

「難道……除了獵殺,就沒有別的辦法了……」百里未步覺得腦袋很沉,喃喃自語中,眼前全是那個人看著她時的壞笑,他替棕熊包紮時的專注,他在溶洞裡隱晦的悲傷……

她的身上,還殘留著他衣裳上的味道。

雖然他騙了自己,可是,她無法恨他,真的。

8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他從一塊高高的石頭上躍下,依然一身黑衣黑褲,風吹起他的頭髮,額前s型的金色印記,分外顯眼。

百里未步正視著他的面孔,竟然笑了:「你的名字也是假的吧。」

「我真的叫kevin,岑愷文是胡謅的。」他的牙齒像貝殼一樣雪白,壞笑依舊,彷彿之前的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你不怕我宰了你?」她突然伸出握拳的右手,展開,掌心處一道淌血的傷口朝外飛散著螢火一樣的晶亮光點,眨眼間,匯成了一把氣勢渾然的弓箭。她搭箭開弓,動作熟練似一種本能,那犀利的箭頭,直指他的心臟。

他依然淺笑,不躲不閃。

「與人馬族一同誕生的弓箭,只要對方一點氣味,就可以指引出天敵的方向,也可以破除某些人故意設下的迷宮障礙。」她一字一句道,「我終於知道,那天你為什麼阻止我割開手掌使用我的弓箭開路了。」

他不說話,沉靜地望著她。

一側的樹林裡,一陣騷動,一頭毛色金黃的獅子,跛著腳跳了出來,黑曜石般的眼裡透著敵意。

「你出來幹什麼?你的傷還沒有痊癒。」他走到它身邊,嗔怪著問。

「我來參觀一下百里家的又一個成員,打算用手中的箭再幹點什麼好事!」獅子的聲音雖有怒意,但依然是個清脆柔弱,好聽的姑娘聲音,「哥哥,你何必為我費那麼大勁去找他們拿箭傷藥,我不怕疼。」

百里未步放下了弓箭,手掌一動,弓箭又幻化成熒光,嗖一聲鑽入她的掌心,而那道傷口也迅速癒合,只留下一道微紅的印子。

「我是獵人,可我不想捕獵。」她從背包裡拽出他留給她的外套,扔給他,「你的東西,別亂丟,要是被我家的親戚拿到,他們很容易就能找到你了。」

「謝謝。」他笑得燦爛。

他的妹妹,依然警覺,仰著高傲的脖子道:「你來就是為了還外套?」

百里未步掏出個黑色小瓶,上前交給他,說:「我爸爸只給你了一瓶箭傷藥。我查過,這種藥是從我家地下室裡的數十種植物身上提取的,必須每天現取一瓶,保持絕對的新鮮,連用十二天才能讓箭傷痊癒。以後我會每天帶藥給你們。」

他略略一愣,他的獅子妹妹則微張著嘴,半信半疑地望著她。

「放心,我家的親戚們不會發現。」百里未步把背包背好,轉身前,道,「我會想辦法破解百里家下的結界,讓你們離開這裡。能走多遠你們就走多遠。」

「你不是百里家的人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獅子大聲問。

她側過臉:「平安夜那天,九色葵就開花了。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這次,不光是我的親戚們,包括我的父親也不會放過你。未雨的情況越來越糟了,我父親不會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去,一如當年你的母親,替你擋住焰晶箭一樣。」

「如果我還活著,你弟弟就要死。」他淡淡說。

百里未步咬了咬嘴唇,沒回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也許百里家,也不全是壞人……」獅子看著她的背影,仰頭看著自己哥哥手裡的藥瓶,喃喃道,「比她那個姐姐好多了。那個膽小的女人,最終還是騙了你,沒有回到你身邊。」

「陳年舊事,不必提了。」

他笑笑,手裡冰冷的藥瓶被他握出了些許熱度。

9

一連十天,百里未步都在早晨第一節課之後,從學校消失。

這些日子,她在家人面前,表現得一切如常,父女倆在地下室裡的對話,彷彿只是讓她聽了一個古老精彩的故事,百里未步還是百里未步,看漫畫,聽音樂,上學放學。

可是,當她一踏入森林那一條條熟悉得彷彿左右手般的小路時,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真正破除那個殘忍的詛咒。殺掉獅人,看起來能解救百里家,可那不過是暫時,詛咒本身依然存在,依然會禍及百里家的其他人。

照他們家「親戚」們的說法,只要殺光世界上所有的黃金獅人,那個詛咒必然隨之消失。可是,這辦法真的有效麼?即便有效,百里未步也不可能眼看著他們去實施。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對還是錯,她只知道在平安夜之前,她必須找出徹底破解那個詛咒的,真正的方法!

今天是送最後一瓶藥的時候。

百里未步朝林中那個遇熊的空地趕去,這些天,她都跟他約好在那裡碰面。他妹妹用了藥之後,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有敵意了。

她漸漸接近那片空地,空地旁那片湖泊,邊緣已有了薄薄的一層冰,圍繞著碧藍的湖面,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點。

一陣輕柔的歌聲,從湖邊傳來。

她停下腳步,目光繞過樹幹——

是他,坐在湖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一手捧著個畫板,另一手捏著畫筆,在紙上專注地移動。成束的陽光從頂上斜下,彷彿在他背上描出了一對翅膀,連那張俊美的臉孔,也變得比往日明透許多。

幾隻鹿,還有一隻野兔,安靜地圍繞在他身邊。一隻叫不出名的鳥兒,停在青石的空處,歪著頭,偶爾鳴唱幾聲,似在應和他的歌聲。

是的,他在唱歌,歌聲像流過森林的河水,輕柔蜿蜒。

她聽不太清歌詞,只覺得那調子,真動聽。

陽光,歌聲,還有他恬淡的神態,讓身下那塊堅硬的石頭,都變得溫柔起來。

這就是百里家窮盡千年時間都要斬盡殺絕的敵人?!

這就是他們口中惡貫滿盈,以人為食,還會幻化成人類擾亂世間的怪物?!

百里未步覺得腦子裡一陣刺痛。

「你還會畫畫?」當她把藥交給他時,好奇地瞟了一眼他放在石頭上的畫板。

「無聊時的消遣。」他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認真說道,「謝謝你。不管將來怎樣,我都很感謝上天讓我遇到過你。」

「快去吧。以後的事情交給我。我一定有辦法破除那個詛咒。」她故作輕鬆地朝他吐了吐舌頭。

他用微笑回應他,朝她揮揮手,突然說:「你睡著的樣子,真的很像一隻小豬,還會流口水。真醜呀。」

「你!」她柳眉一豎。

他哈哈一笑,轉身消失在密林中。

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她還沒有找到辦法。家人們的決定已經比那塊石頭還要堅硬,只等到九色葵開花,他們就會行動。

他留下了畫板,吹過的山風嘩嘩翻動著上頭的畫紙。

她上前拿起畫板,雪白的紙上,畫著一個手握弓箭的年輕女人,站在河水邊,一隻歌唱的小鳥扇著翅膀,站在她的肩頭,陽光從高高的雲杉之間灑下,遠處,有個男子的身影,寥寥幾筆勾出,似在朝女人張望。他並沒有畫出她的臉,只留著一個空空的輪廓。

畫紙上的留白處,寫了幾排好看的中文——

b如果我們相遇,/b

b我忘記了歌詞,你是否記得曲調。/b

b如果我們相遇,/b

b我在暮色中張望,你是否點亮燈光。/b

b如果我們相遇,我向你走去,/b

b有沒有關係。/b

這是他剛剛唱的歌吧,百里未步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黃金獅人又怎樣,真正想要的,也不過是平凡安寧的生活。

10

離平安夜,只有兩天了。

到處都洋溢著節日的氛圍。

學校已經放冬假了,可百里未步仍堅持到達蒂餐廳打工,為了方便隱瞞自己的行蹤。

她每天都會在工作結束後去找kevin兄妹倆,給他妹妹帶去一些有助於恢復筋骨的藥材,雖然她的箭傷已經痊癒,但行動依然有些不便。

其實,她是想見他。

說來也許是個笑話,作為一個獵人,她愛上了自己的獵物。

如果這是詛咒的作用,百里未步甚至會感激它的存在。

可是,她至今沒有找到既能破除詛咒救回弟弟,又能讓他安然無恙的方法。她翻閱了家裡所有的典籍,才知道曾祖父下的結界,只有百里家的男性才能解除。現在除了她父親,沒有人能辦到。而她父親根本不可能解開結界放走他。

如今,她幾乎無計可施。她甚至想過用麻醉劑對付那些親戚,九色葵的花只開一天,只要過了花期,無法制出焰晶箭,就得再等十年。

可是,弟弟怎麼辦?他已經撐不了多久。

他是父母唯一的兒子。

她的頭,痛得幾乎要裂開,卻無計可施。

她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睛裡只有一種顏色,灰,死一般的灰。

寂靜的路上,她心事重重地低頭前行。

身後的樹叢裡,有異聲響起,似有獸類穿過,又像有飛鳥撲動翅膀。

百里未步從神遊太虛裡驀然清醒過來,突地回過頭。

最近一段時間,她總有這種感覺——在密集而立的樹叢之間,有一雙眼睛,若隱若現地窺視自己。偶爾還有腳步踏在積雪上的嘎吱聲,但總是在她回頭之前就沒了聲息。

不過,這次的回頭,卻讓她嚇了一跳。

一個瘦弱的人,站在她背後,裹著厚厚的黑色長大衣,衣服上的風雪帽翻蓋下來,幾乎遮住了那個人大半個臉,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嘴唇和皮膚粗糙的下巴,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

「你……有事?」她轉過身,有些警惕地看著對方。

「九色葵要開花了……」那人緩緩開了口,聽聲音是個蒼老的婦人。

她頓時一驚,除了百里家的人,沒有誰知道九色葵這種東西。

「真正破除詛咒的方法,並不是沒有。」那老婦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截枯去的樹樁。

「真的?!」百里未步不假思索地朝她急步迎上,心頭的狂喜不啻於見到了拯救世人的神祗。

「別過來!」對方急急後退幾步,「聽我說完就好!」

她慌忙停下來,不敢再挪步。

「百里家的地下室裡,有個神龕,上頭有個木盒……」

老婦的聲音,在風雪聲中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這就是真正破除詛咒的方法。下詛咒的獅人,並不是沒有留下破除的方法。只是,至今沒有百里家的女人能做到。父母一直都知道,可是不會說。」老婦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當年,我最終沒有勇氣開啟它……喪失了勇氣的獵人,等於失去了靈魂,她的身軀也會因此快速蒼老,直到死去。」

百里未步的呼吸,似乎被寒冷的空氣凍住了。

「你是……」她瘋了一般,不管不顧地朝那老婦奔去,一把抓住她的雙臂,「你是姐姐?是不是姐姐?」

幾滴眼淚,從帽子下落到百里未步的手上。

「十年,我把自己藏起來。因為我的懦弱,我丟了他,也丟了自己。我常常會站在遠處看家裡的燈火,我也看到你一天一天長大,知道你遇到了他……可我再沒有面目回到百里家,更加沒有面目去見他。」老婦慢慢掀開帽子,一張風霜成皺的灰暗臉孔暴露在百里未步的面前,雖如此,可那眉眼之間的熟悉,分明還是她失蹤了十年之久的姐姐——百里未晴。

「姐姐,你……」百里未步的眼淚奪眶而出,「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

「不要跟爸爸媽媽說我來找過你。」百里未晴重新戴好帽子,「我知道家裡來了人,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我已經失去了人馬族最重要的勇氣,如今只是一個沒用的普通人。未步,當我死了吧,就當給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姐姐!」她抓住百里未晴,拼命搖頭。

「我猶豫過要不要告訴你這個方法。」百里未晴看著妹妹,「最後,我還是來找你了。百里家的女人,流著人馬族的血,我們是天生的獵人,勇氣就是我們的靈魂,丟了它,我們就是一具沒用的空殼。」她拉下百里未步的手,嘴角綻放出微笑,「當年我做不到的事,希望你會完成。」

說罷,她扔下在風雪裡發愣的百里未步,疾步消失在沉沉暮色中。風雪瞬間掩蓋了她的足跡,彷彿她從未來到過百里未步的面前。

11

她脫掉身上那件越發礙事的羽絨服,輕裝上陣,在森林裡快速穿梭。

離平安夜還有幾個鐘頭。

老地方,她遠遠就看到了等在那裡的他。

「來跟我說merrychristmas的麼?」他一臉輕鬆地朝她笑。

「手給我!」她一把抓過他的手,另一手已經舉起小刀,朝他的手指割了下去,碧綠的血液,順著他的指間流出。

她把刀一扔,低頭吸吮他的傷口。

「你在幹什麼?」他奇怪地看著她的舉動,打趣道,「你別告訴我你改行當羅馬尼亞的名產了。」

百里未步抬起頭,用力嚥下口裡的,他的鮮血。

「很難說呀,當吸血鬼很帥的。」她的胸口大起大落,朝他咧嘴一笑,滿意地擦了擦嘴。

「你到底怎麼了?」他突然嚴肅起來。

「來送聖誕禮物的呀。」她也很嚴肅地回應他,然後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紙盒,放到他手裡。

他接過,要拆,卻被她阻止。

「抱抱我吧。」她仰起臉,笑顏燦爛。

他略一遲疑,將她攬入懷中。

雪越下越大,身旁的湖面上已經結起了冰,反射著奇異而美麗的光線。落下的雪花,每一個都像有生命的精靈,在聽不見的樂章裡翩然起舞。

「給我唱一次那天你唱的歌吧。我覺得很好聽呢,當你給我的聖誕禮物吧。」她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溫暖寬闊的胸膛。

他笑笑,把她摟得更緊了,嘴裡,輕輕哼起那首熟悉的曲子。

b如果我們相遇,/b

b我忘記了歌詞,你是否記得曲調。/b

b如果我們相遇,/b

b我在暮色中張望,你是否點亮燈光。/b

b如果我們相遇,我向你走去,/b

b有沒有關係。/b

「我……」

許久之後,當歌聲已經飄到很遠,他開了口,卻被她用手封住了嘴。

「有的愛,還沒開始可能就要結束。」她抬起臉,只看到紅紅的眼眶,淚水已經被她偷偷擦乾淨,但是她仍舊笑得燦爛,「但是,我依然愛你。」

她踮起腳,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吻。

「這可是初吻哦!」她轉身跑開前,回頭朝他扮了個鬼臉。

他拿著她送的盒子,有點呆地看著這個突然跑來,又突然離開的瘋丫頭。

他苦笑,她說得沒錯,有的愛,沒開始就要結束。

她是來跟自己告別的,他這麼想。

的確,過了這個平安夜,一切都會結束的。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12

零點的鐘聲響起。

平安夜了。

百里未步站在神龕前,出神地望著那個藍光流動的木盒。

姐姐的話,言猶在耳——

那木盒裡,是張黃金獅人的獅子皮。如果百里家的女人,喝下心愛之人的血,再披上這張獅子皮,她就會變成與愛人一模一樣的黃金獅人,連她的至親都無從識破。只要她替他受了那支來自自己家人的焰晶箭,這詛咒就會徹底破除。

披上獅子皮,意味著她放棄人馬族的身份,成為黃金獅人的替身。當然,也意味著,交出自己的生命。

十年前,百里未晴最終沒有勇氣開啟它。之前,也沒有人做到。

百里未步做了個深呼吸,把手伸向了木盒,臉上,洋溢著釋然的笑……

13

翌日清晨,碧落森林最高的那塊岩石上,立著一隻金色的獅子,雪停後的陽光,照耀在它的身上,神蹟般的光彩中,它仰起高傲的頭,朝空中的某一處張望。

叢林裡,一隊手執弓箭的男女,飛速奔跑。

「就是他!十年前我見過它!」領頭的老者,健步如飛。

獅子的眼睛裡,一張接一張出現了熟悉的臉孔。

最後頭的,是父親。他沒有別人的興奮,兩道劍眉緊緊鎖著。

看著他們,獅子安靜地低下頭,從容地等待。

心裡哼起了歌。

森林的另一處,他靜靜地坐在落滿雪的雲杉上,拆開她給他的禮物。

是他那天留下的那幅畫。

只是,在他寫的那幾句話之後,又多了幾排娟秀的小字——

b如果我們相遇,/b

b你忘記了歌詞,我會記得曲調。/b

b如果我們相遇,/b

b你在暮色中張望,我會點亮燈光。/b

b如果我們相遇,請向我走來。/b

b如果這一世不行,/b

b那就下輩子。/b

一支流動著九色光華的利箭,劍身箭頭如水晶般通透,它在空氣中擦出一道火紅的痕跡,朝岩石上的獅子飛去……

如果說,獅子也會笑。你相信麼?

可是,岩石上的它,的確在笑。

尾聲

「原來這傢伙不是來吃人的啊……它幹嘛不早變成人的模樣,嚇死咱們了!」瘦子跟胖子躲在門外,邊朝房裡張望,邊猥瑣地竊竊私語。

這是我第一次在深夜請別人喝茶,而這個「人」,還是一隻幾乎絕跡江湖的稀有品種——黃金獅人。

「要我找冥王幫忙?」我喝了口牛奶,打了個呵欠,「你還真是獅子打呵欠,口氣不小。」

他的身子朝前略略一傾:「我知道你跟現任冥王私交不錯,你還給她寫過一個自傳叫《我的老公不是人》。」

我一陣咳嗽,連聲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這個跟這個……沒什麼直接關係吧?」

「世間掌管生死輪迴的,只有冥王。也只有你才能幫我。」他垂下他總是驕傲的頭,喝了一口浮生,笑道,「真苦。不過,在我的忍受範圍之內。」他懇切地望著我,「我知道你跟百里家也有交情對不對,你還在未步小時候見過她……」

「比起找不到她的痛苦,這茶水的味道根本不算什麼,對吧。」我打斷他,咂咂嘴,舔去沾在唇邊的牛奶,「誰解開了結界?我真該揍他一頓,把你放出來踩壞了我的花花草草。」

他放下茶杯:「未晴回來了,她說出了一切。她父親,解開了結界。百里家跟黃金獅人的宿怨,就此結束。」他頓了頓,眉眼間有欣慰,「還有,未雨現在已經可以踢球了。如果她知道的話,一定會非常開心吧。」

「曾經,黃金獅人真的是以人為食的吧?」我的習慣就是,專門問對方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

「這……」他點點頭,「但是我們吃的,都是奸惡之徒。」

「看來,喜歡金子的人,不止我一個呀。」我狡黠一笑,「所以說啊,你們成為獵物的關鍵原因,不是你們吃了多少人,而是你們的身體裡,藏了多少足金的骨頭。那才是眾多‘獵人’們真正的獵物呀,包括百里未步那些遠道而去的親戚,救人倒未必是真的,找你討金子才是正經。」

如果我沒記錯,據古籍記載:黃金獅人,皮肉之下,皆生赤金骨骼,價值連城。自古,欲取之者眾。可化人形,額有金印,隱於世間。

他苦笑著搖搖頭:「不止我們吧。只要人類感興趣的,他們都會想辦法取來。喜歡皮草,就剝下別的動物的皮;想替自己治病,就把熊關在籠子裡取膽;想滿足口腹之慾,可以將無辜貓狗活活打死。」

我安靜地喝光了牛奶,起身道:「今天太晚了,我得睡了。你回去吧。」

他不動。

「當然,你可以選擇幫我把房頂修好再走。」我徑直朝門外走,臨出門前,我回頭,「把你的手機號留下來。」

他愣了愣,繼而高興地說:「好!」

一週之後,我給kevin發了條簡訊,內容是一個地址,遠在十萬八千里外的一個小國。在那裡的某個街區的某戶人家家裡,剛剛誕生了一個女嬰。

放下手機,我開啟電腦,在我的blog裡寫了一段看起來很樸實的話:

b沒有智慧的勇氣,是魯莽。/b

b沒有寬容的勇氣,是偏執。/b

b沒有愛的勇氣,是殘暴。/b

b如果真的勇敢,就會為你披上一張獅子皮。/b

b如果真的勇敢,就會讓人馬的利箭,掉轉方向,指向自己。/b

b你是個真正勇敢的獵人,未步。/b

數月之後,我收到了一個碩大的快遞包裹。

裡頭,是一座差不多兩個拳頭大小的足金雕塑——一頭獅子傲然立於石上,旁邊,站了個手執弓箭的姑娘。

給老朋友打個電話套個訊息而已,就能賺這麼大一塊金子,我真是笑得合不攏嘴。

我想,以後我會把這座雕塑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雖然我只是一隻樹妖,可我也是射手座。

我想,我們每個人,或者每隻妖怪,都需要真正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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