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獅

楔子

我是被胖子跟瘦子此起彼伏的嚎叫聲驚醒的。

月亮被雲層遮了半邊,染出一片霧濛濛的夜色,後院裡的一叢梔子花,被某種野蠻力量踩得東倒西歪。廚房的屋簷下,橫陳著一堆四分五裂,沾著青苔的瓦。胖子跟瘦子驚恐萬狀地縮在牆角,瘦子使勁往胖子身後鑽,邊鑽邊推,邊推邊說:「肥的好吃!肥的好吃!」

我扶正頭上歪歪斜斜的睡帽,仔細看著這隻站在後院空地上的龐然大物——

一隻獅子。

活的。

它站在距我不到三米的地方,巨大的身體擁有史上最完美雕塑的線條,沉穩健碩,不動如山,長長的鬃毛在夜風裡飛動,在規律的起伏中低調彰顯百獸之王的跋扈與不羈。

獅子的皮毛,是金子一樣的顏色,漲滿了我的雙眸。

渾濁的夜色尚且消減不去它的光彩,若換了白天,陽光萬里,眼前這個大傢伙,將是何等的萬眾矚目。

在我這隻對金子有著狂熱佔有慾的樹妖眼裡,它不是一頭獅子,簡直是一塊會呼吸的移動金塊。

獅子的眼睛,比我見過的最有光澤的黑曜石還要迷人,那層濃重的黑,有漩旋渦般的力量,似能將任何與它對視之人的魂魄吸到沒有底限的虛空。

作為一隻還算見多識廣的樹妖,見過的奇人異物多不勝數,可我還是得承認,這次連我也看得有點呆了。

漂亮若此的獅子,金子般耀眼的顏色,黑如寶石的眼睛,咦,莫非它是……

等等,且不論它的來歷,我的「不停」只是一家甜品店,我並沒有任何意願將它轉型成動物園。

我的店只歡迎來品嚐甜品,喝一杯浮生茶的客人,不歡迎一隻獅子,還是一隻深夜從天而降,砸爛我家的瓦,踩死我家的花的魯莽獅子!

「凝固」的獅子突然甩了甩頭,金色的獅鬃如散發著光芒的太陽。它似是深深吸了口氣,目光鎖死了我,然後,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那張獅子的臉越來越清晰,我甚至能看到它雙眸裡,我的倒影。陣陣熱氣從它口鼻中撥出,微微灼著我的皮膚。

被一頭活獅子靠近的感覺,不好玩也不浪漫。

從它溫度零下的眼神里,我無法分辨出它的真實意圖,只看到一層穿著危險外衣的焦躁,以及某種渴求。

它離我越來越近。

身後,抱頭鼠竄的瘦子在嚎叫:「老闆娘你頂住啊,我們去幫你打110、119還有120!!」

月亮被雲層徹底吞沒,天空僅有的光線蕩然無存……

1

從達蒂餐廳回家的路上,百里未步每天都要穿越一片積雪的森林,沿著那條永遠只一半結冰的小河獨自前行,高大的雲杉樹間,偶爾會傳來不知名動物的騷動。

初冬的布切基山區,除了錫納亞療養站裡來往不斷的遊客外,到處都是宏大的寂靜。

今天是12月23日,平安夜前的最後一天,百里未步揹著碩大的背包,快步朝林間深處而去,一邊走,一邊警惕地回頭張望。

平安夜到來前,她必須見到他!

羅克薩那高中從上週開始放冬假,學校放假的第二天,百里未步就跑去療養站附近的達蒂餐廳打工,餐廳老闆拉斐爾是個長得像kfc上校的和善大叔,總是用他的大嗓門向食客們稱讚百里未步是上天派給他的中國天使,又聰明又漂亮,關鍵還勤快。

對別人的溢美之詞,百里未步總是甜甜一笑,並不多說什麼。

百里家的家訓只有兩個字——低調。

說到百里家,對於自己的祖輩,百里未步一直是不大能理解的。她是純正血統的中國人,她的曾祖、爺爺奶奶、父母,全部是中國人。百年前,百里家從中國遷移到羅馬尼亞,落腳在如今的錫納亞市郊外,布切基山區的某個幽僻之處。一座三層高的中式小樓,藏身於東歐密林,百年時光,隱秘而低調地生活。除了工作、上學、購物這些必須的行為之外,百里家的人幾乎足不出戶,百年來,他們總是以一種不為人知的堅毅跟執著,固守在這片名叫「碧落」的森林裡。

這片森林的名字,是她的曾祖父起的。

「i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i」——百里未步知道森林的名字,來自白居易的詩。

給東歐的森林起一個古中國的名字,真是怪異的搭配。

從百里未步出生到現在,十七年時間,她家只來過三次客人。印象最深的,是她小學畢業的那年夏天,一個黑髮過腰的中國女人,臉孔美麗,身姿婀娜,穿著黑色的衣裙。她和父母在聊天,聲音很低,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百里未步皺眉望著這個陌生的女人,從對方如花明媚的笑容裡,看到了一抹欲言又止。

女人離開時,百里未步躲在門後,看著她母親緊緊拉著女人的手,不甘心地問:「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已經失去了未晴。我害怕將來……未步會跟她的姐姐一樣。」

她也看到總是微笑溫和的父親,第一次鎖緊了眉頭,用期待一場拯救的急切目光望著那個女人。

「今天我只是來看看老朋友罷了。」女人笑笑,淡淡道,「既然給她起名叫未步,那麼未來的每一步,都交給她自己去選擇吧。」

隨後,百里未步分明看到那女人回過頭,用一道迷人深邃的眼神捕捉到偷看的自己,女人那張淺玫色的嘴唇朝她輕輕動了動。

她是在對自己說話麼?她僅僅只是動了動嘴唇而已,耳畔卻傳來一個清澈的聲音——「拿出真正的勇氣,獵人。」

女人離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外人來過她家。準確說,是想來也來不了。百里未步從不邀請同學到家裡玩,曾有些好事的男生偷偷跟蹤這個中國女孩,結果是跟蹤一次迷路一次,只要百里未步一走進「碧落」,那些愣頭小子就再也看不到她的蹤影,那些高大的樹木,仿若活過來似的,移動著擋住他們的去路。

百里家,不容外人踏入。

因為,他們的體內,流著人馬族的血液,天生的獵人,遺世孤立,只為自己的宿命而存在。

2

羅克薩那高中是錫納亞市裡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全校的學生加起來也不過一百人。普通的學校,普通的老師,普通的學生,像這落雪的冬天一樣千篇一律。

百里未步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是在主教學樓的樓頂。

她逃課了。滿黑板的公式與數字,口沫四濺的數學老師,讓她昏昏欲睡。

暮秋的下午,躲在屋頂曬太陽是個不錯的享受。百里未步雙手撐地,半眯著眼仰起頭,雙腳懸在護欄外,愜意地搖晃。

「風一吹,你就會掉下去的。」

她的身邊,不知幾時多出一個頎長的身影,遮住了側來的陽光。突如其來的聲音是溫和的,但還是讓她嚇了一跳,塞在耳朵裡的ipod耳機因為她的猛一轉頭而扯落了一半。

「別怕,我又不是來抓你的老師。」身邊的人很好笑地望著她,一對長著好看雙眼皮的眼睛閃爍著湖水一樣的光,薄薄的嘴唇略略上翹出迷人的弧度。

是個中國人,最低限度是東方人的模樣,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不低於180公分的身高,穿著剪裁得宜的白襯衫與牛仔褲,一件淺藍色的暗格毛衣悠閒地拴在肩頭,一頭及頸的黑髮自然微卷著,陽光下,黑髮裡埋藏著幾縷赤金的顏色,黑色的低調與金色的張揚配合得剛剛好。

他站在樓頂的邊緣,穩健挺拔,說的,是地道流利的中文。

百里未步從不知學校裡還有除了她之外的中國人。

「你是誰?」她縮回腳,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警惕地瞪著他。

「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綁匪。」他轉身朝她走近一步,看定她,「我長得有那麼可怕?」

「衣冠禽獸都長得好看!」百里未步衝口而出,邊退邊說,「你到底是什麼人?站住!不許再過來!不然我喊人啦!」

對方充耳不聞,反倒一個箭步上前,出其不意地拽住了她的胳膊,輕輕一拉,她就撞上了一個溫暖寬闊的胸膛。

百里未步一愣,大罵一聲:「臭流氓!」旋即一把推開了他,臉紅得像番茄。

「當流氓也比眼看著你高空拋物好啊。」他一點也不氣惱,墨黑的眼眸裡是顯而易見的寬容,他朝她背後努努嘴,「自己看看。」

百里未步狐疑著回頭,身後的圍欄不知幾時斷開了一個缺口,她再多退一步,就是真的高空拋物了。

「你……我……」她本想說謝謝,但是死都說不出口,如果不是他突然冒出來,她應該還在舒服地曬太陽。

「我叫岑愷文,大家都叫我kevin,剛剛從中國來,打算進羅克薩那唸書,今天是來辦手續,然後順便四處參觀一下。」他友好地朝她伸出手,「貴姓?以後我們就是校友了。」

百里未步鬆了口氣,臉色比剛才好看多了,嗔怪一句:「這裡到處都是大好河山,你幹嘛非要到這破屋頂來!我叫百里未步。」

「姓百里的人很罕見。」岑愷文有些驚訝,繼而笑道,「不過你很可愛。」

姓氏跟可愛,兩者有什麼必然聯絡麼?這個人說話真是前言不搭後語。不過,被人很誠懇地稱可愛,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看看時間,百里未步吐吐舌頭,朝他擺擺手:「好啦,你慢慢參觀吧,我得回去了。看在都是中國人的份上,今天的事就不跟你計較了。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同胞幫忙的,來找我就是了。」然後匆匆下樓了。

岑愷文微笑著目送她匆匆跑走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從凝固到消褪,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他沉默地走到屋頂邊緣,遠眺著前方山脈的輪廓,對著空氣說話:「我找到她了。反應力零級,反抗力零級,殺傷力零級,完全沒有覺醒的獵人。」

陽光漸漸黯淡下去,迎面而來的風,吹開了他額前細碎的頭髮,一道s型的金線印記,埋在他的額前,隱隱生輝。

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相符的深沉甚至滄桑渲染著他身上每根線條,令他與剛才判若兩人……

他吸了口氣,縱身從樓頂躍下。

3

一連三天,百里未步都沒有在學校裡碰到她的新校友,那個叫岑愷文的傢伙。

難道他選了別的學校?還是水土不服病倒了?還是……

wait,自己幹嘛去關心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百里未步甩甩頭髮,抱著一摞書本,拽了拽書包帶子,跟幾個路過的同學saygoodbye之後,打著呵欠走出了學校大門。

生平第三次,她家裡又來了客人,不是當年那個漂亮的中國女人,這次是五個中國人,一個白髮老頭,一對中年夫婦,還有兩個不到三十的年輕男人,都穿著對襟唐裝,不苟言笑。

她的父母對這些客人,熱情中夾雜著一種別樣的尊重。

看著這些客人,百里未步依稀記起,十年前,他們似乎也來過。她肯定是見過他們的。但是又不太確定,那段記憶太模糊了。

那五個人一住就是十天,還沒有走的意思,似乎在等什麼。她問父母那些人是幹什麼的,什麼時候走,父親只說是國內來旅遊的親戚,玩夠了就走。

可是,在他們到來的次日晚上,她去閣樓上拿東西時,曾聽到從父母房間中傳出爭執的聲音。

「不過……這麼多年,他們很安分守己。」母親的聲音很無力。

「你忘了那個詛咒?你看看未雨現在的樣子,你認為你兒子還能再熬過一個十年?平安夜,九色葵便要開花,我們無從選擇。」蒼老低沉的聲音,不可違逆。

百里未步好奇地停步在門口,正想繼續偷聽下去,不料房門一下開啟,那個中年婦人冷著臉出現在她面前。

她傻笑兩聲,識趣地下了樓。

其實她對他們沒頭沒腦的談話沒有一點探究的興趣,對這幾個不速之客,除了客套地喊幾聲爺爺叔叔嬸嬸之外,百里未步跟他們沒有任何交流,只盼著他們趕緊走。

她真的不喜歡這些人,哪怕父母說他們是親戚。

離開學校,百里未步沒有回家,去了附近的診所。出來時,她手裡多了幾袋紅紅白白的藥丸。

「你病了?」

她的視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全部擋住了。

「神出鬼沒顯得你很時尚?」她瞪著又一次突然冒出來的岑愷文,這傢伙今天穿了一件黑外套黑毛衣加黑牛仔褲,配上他的身形與臉孔,cool得像電影裡的死神,怪好看的。

「我入學手續還沒辦好,下週才能進校。」他無奈地聳聳肩,「我要去錫納亞療養站的卡亞賓館找人,正問路呢,就看到你了。」

「卡亞賓館?」百里未步一樂,「遇到我算你走運。我常去打工的那家餐廳,離卡亞賓館就五分鐘的路。」

「你打工的餐廳在哪裡?」岑愷文為難了,「我初來乍到……」

「走吧!」百里未步拍拍他的肩膀,「也只有我這麼好人品的人,才肯親自把你護送到目的地。」

他看著她頑皮誇張的神情,略是一怔,笑著搖搖頭。

天氣已經越發冷了,外頭的行人每個都裹起了厚厚的大衣,匆匆往家裡趕。

百里未步領著他,打算從碧落森林裡橫穿過去,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是通往療養所最近的路。

兩個人的腳步,踩在林間小道的落葉與枯枝上,發出規律的嚓嚓聲,天邊的太陽已經沉下大半,空寂的森林裡,光影黯淡。

「你還沒答我,是你病了麼?」岑愷文邊走邊問。

百里未步搖頭:「這是給我弟弟拿的藥。十年前他生了一場重病,身體一直不好,常年都要服藥。」

「你弟弟多大了?」他問。

「小我四歲,十三歲。」

「真可憐啊。」他突然有點心不在焉。

「他是個可愛的藥罐子。」她笑笑,樂觀地仰起頭,「一定有辦法治好的。」

天際最後的微光穿過樹頂落在岑愷文的臉上,斑駁的陰影掩蓋了他的眼神。

4

今天的感覺有些異樣。在那條走過無數次的捷徑上,百里未步迷路了。

她領著岑愷文,無數次回到同一個地方,不論朝哪個方向,總會回到那片被高高低低的雲杉樹圍繞,被一方溶洞跟一片小小湖泊夾住的不規則空地上。

百里未步清楚記得,每次走到這塊空地之後,只要再向東走上二十分鐘,就能看到達蒂餐廳的房頂了。

可今天,為什麼走來走去都在繞圈?而且,每走一段距離,林中的霧氣就越濃一些,起初還是紗一般薄薄的一層,後來便如同煙霧般濃重了。站在湖邊,他們頂多能看清周圍十米的範圍。

「我說……你是不是帶錯路了?」岑愷文停下腳步,尷尬地咳嗽兩聲。

百里未步皺眉,撓頭道:「不可能,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了。」她走前兩步,狐疑地說:「這個時間是不應該有這麼大霧的。這太奇怪了。」

「完蛋了。」岑愷文無奈地看看手錶,「都已經六點半了。」他抬頭環顧四周,面色一沉,忽然壓低聲音對百里未步道:「我聽人說,日落之後的森林裡,可能會有跟人作對的妖精或者怪物,它們用自己的異能將人困在森林裡,讓他們一直在原地兜圈,無法走出去。」

「還有種版本是吸血鬼,這個羅馬尼亞的名產喜歡把人困在森林裡,然後出其不意地咬住他們的脖子。」百里未步回頭朝他扮了個鬼臉,故意露出自己的小虎牙。

「你都不怕的麼?」岑愷文瞪著她,一挑眉。

「不怕。」她很老實地點頭,「我生下來就不怕這些所謂的妖魔鬼怪。很奇怪吧?」說著,她一撇嘴:「你們男生就是喜歡說這些來嚇唬女生。沒勁。」

岑愷文望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笑笑,沒有說話。

「可現在我真被難住了。」百里未步長長吐了口氣,「不管什麼原因,我們現在的確迷路了。天黑之後,森林裡處處都是危險。你剛來,不知道這裡頭的厲害。」

「那要怎麼辦?要不照原路退回去吧。」岑愷文看著鑲嵌在密林之中,幽暗不見盡頭的小路,邊說邊摸出手機。

「你不會想報警吧?」百里未步朝他擺擺手,「這裡沒訊號的。」

岑愷文沒理會她,在手機上摁了幾下,然後高高舉起,在空地上來來回回地走,說道:「我用手機裡的gps定位現在的位置。希望能有用。」

可是他來來回回走了半晌,最後沮喪地垂下手,搖了搖手機,暗罵了聲:「shit!連一顆衛星都搜不到。」

「別搜了,我們再試試另外一條路。」百里未步從地上拾起幾塊黑色的小石頭,在左側的一棵樹下襬成個三角形,回頭衝岑愷文道,「做個記號,就不會走重複的路了。走吧。」

但是,三十分鐘後,他們又回到了湖邊。

天色已經黑盡。夜晚的森林,暗如幽冥,天際一抹慘白的月色,讓眼前的一切虛迷陰冷得不像人間。岑愷文微微喘著氣,一拳擊在身邊的樹幹上,隱隱的怒氣無法掩藏。

百里未步一屁股坐到了樹下,反覆急速地前進已經讓她疲累不堪。

「你還是不怕?」岑愷文背靠樹幹,打量著月光下百里未步疲憊但鎮靜的側臉,眼底有別樣的深意。

「我哪有時間害怕。」她朝他吐舌頭,乾脆地說,「我帶你進了這片樹林,就有責任把你帶出去。」

「挺有氣魄的啊。」岑愷文微微一笑,「可你現在能有什麼辦法?這片森林的每條路我們幾乎都走過了。」

幾聲野獸的淒厲嚎叫,忽遠忽近地傳來。在這樣的森林裡,他們不是主宰一切的偉大人類,只是隨時有喪命之虞的獵物。

百里未步站起來,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腦袋的岑愷文,眼神流轉之中,似是下了個很大的決心,突兀地問:「如果我的手中藏著一把弓箭,它可以帶我們走出迷途,你信麼?」

岑愷文略略一怔,笑道:「你在唸哪位詩人的詩句麼?」

百里未步沒搭腔,從書包裡摸出一把精緻小巧的瑞士軍刀,啪一聲開啟……

岑愷文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金芒。

5

十年前。

雪,鵝毛般密集而下,整個森林裡,濃重的白色從地上延展到天空。

碧落林裡,一男一女在積雪之上飛快賓士。

踏過的雪地上,交織著點點殷紅與碧綠的痕跡,鮮豔而驚心。

身後,奔跑之人看不到的地方,有火光搖動,還有火光之下,湧動的人影,每一個都急迫,每一個都兇悍。

許久,男女二人停步於一處巨大的溶洞前,女人急匆匆地將男人往洞裡一推,她美麗的臉孔上交織著痛苦與不捨:「剩下的事交給我,我不會讓他們傷到你!」

「你瘋了?不許去!我不需要女人來保護!」男人追出來,肩頭豁開的傷口裡淌著血,綠色的,像流動的美玉。

「九色葵已經開花,焰晶箭出世,你不可能是人馬族的對手!一旦被他們找到,只有死路一條!」女人緊緊抓住男人的手,臉龐漲得通紅,「相信我,我一定有辦法化解這場大禍。」

「不行!」男人堅決反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我們離開這裡,離開羅馬尼亞,走得遠遠的!」

女人淚眼婆娑地望著他:「你忘記你不能離開這片森林麼?你突破不了百里家設下的結界。」

「試試看!」男人的眼裡,有比喀爾巴阡山還要渾實的堅決與不妥協。

「我能讓他們無法傷害你!」女人急了,「你相信我!只要過了今晚你就安全了!」

「我不需要!」男人的怒火,一瞬爆發。

爭執的二人,誰都沒有留意到身後突然閃現出的兩個黑影。

嗵一聲悶響,電光火石的一擊,男人的脖子一麻,目光停滯在女人的臉上,緩緩倒了下去。

一對中年夫婦,黑袍裹身,面無表情地扶住了他,準確說,是牢牢制住了他。

「你們……」女人起初吃了一驚,旋即咬了咬嘴唇,毅然說,「我會解決。你們信我。他不會有事。」

夫婦二人沒有理會她,扶著昏迷的男人,轉身離開,連一個字都不願同她講,眼裡,只有強壓下的悲憤與些微的無力。

「你們……相信我啊!」

落雪越來越大,大得淹沒了女人的聲音,和她轉身離開的足音。

相反的方向,兩頭毛色如金的獅子在林間飛跑,耀眼的顏色,像遺落人世的太陽,趴在其中一隻背上的男人,雙目緊閉,口裡喃喃喚道:「未晴……」

百里家的地下室,一個人影小心翼翼閃入。

手電的光在地上胡亂掃射,人影跌跌撞撞穿過彎曲的廊道,站到一扇緊閉的木門前。

亮晶晶的鑰匙在黑暗裡閃爍,叮噹聲中,木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束光照到門後那類似神龕的臺子上,一個漆成黑色,描金鏤花的木盒,端端擺在正中,光滑的表面上,似有一層水紋般的藍光在流動,肅穆到不可接近。

人影緩緩走近,木盒上的藍光,漸漸映亮了那張驚惶,卻美麗依然的臉。

她愣愣站在木盒前,緩緩伸出了手……

6

「別動!」岑愷文摁住了百里未步握住瑞士軍刀的手,警覺地轉過頭,「你聽!」

身後數米遠的樹叢裡,傳來悉索的響動以及粗重的呼吸,冰冷的空氣中零散著淡淡的血腥味。

兩人的目光尚在搜尋,樹叢中猛然竄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重重落在距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兩隻隱隱閃著血色的眼睛,像兩盞小燈在閃爍。

百里未步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一頭尚未完全成年,但已足夠兇猛的年輕棕熊。

按照慣例,這些大傢伙應該已經冬眠了。以百里未步所知,熊不肯冬眠,唯一原因是食物儲備不夠。

月光下,棕熊轟地立起身子,碩大的身軀在夜色下怪異地扭動,發出嗷嗷的吼聲。

百里未步慢慢站到岑愷文前頭,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別亂動,我讓你跑你趕緊跑,別回頭!」

岑愷文的眼裡流過一絲訝異,片刻,他拽拽如臨大敵的百里未步,小聲道:「它好像不是來吃人的,你看它的左前爪。」

棕熊高高揚起的爪子上,有一圈寒光閃閃的鐵片,仔細一看,上頭還沾染著血跡。

捕獸器?!

百里未步見過這種粗暴但有效的玩意兒,在羅馬尼亞,捕獵是合法的行為。

以這個簡單機械的咬合力來說,如果換作一隻鹿或者別的更脆弱的動物,一旦碰上它,捕獸器上的鐵齒會直接斷了它們的四肢或者脖子。

「它只是受傷了。」岑愷文沉沉說了一句,舉步竟要向棕熊走去。

百里未步一把拽住他,低聲呵斥:「你瘋了?!受傷的棕熊,比不受傷的更兇狠十倍。你……」

棕熊頹然垂下身子,像一灘爛泥一樣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受傷的前爪在身前痛苦地顫抖。

對她的警告,岑愷文充耳不聞,拉下她的手,毫不猶豫地朝棕熊走過去。

看著這個靠過來的人類,這頭猛獸的眼裡,居然漸漸沒有了敵意,也不再咆哮,取而代之為喉嚨裡一陣嗚咽的悲鳴。

岑愷文走到它跟前,竟俯身摸了摸它的頭,像安撫,嘴裡還喃喃低語著什麼。

棕熊漸漸安靜,舌頭緩緩舔舐著前爪上的傷處。

全身的神經依然繃緊,百里未步卻忍不住奇怪,這頭熊的表現實在背離常理。

「很快就沒事了。」岑愷文蹲下來,邊說邊捏住了已經深深刺進棕熊皮肉中的捕獸器,微微一皺眉,雙手朝兩邊用力一拉。

咔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森林裡尤其刺耳。

鐵製的捕獸器在他手裡生生碎成了數截,從熊爪上無力地落到了地上。

熱熱的血,從熊的傷口裡大量湧出,染紅了他握在上頭的手。

棕熊低吼了一聲,可能是痛,也可能是解脫後的狂喜。百里未步無心去分辨這個,她現在關心的,是眼前這個男人,是什麼力量或者說膽量,讓他做出這種不怕死的行為。

要知道,只需像拍皮球那樣輕鬆的一下,棕熊的巴掌就能拍掉他半個腦袋。可是,他從頭到尾竟然毫無畏懼,半點都沒有。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普通人,這不符合邏輯。

他從身上的毛衣扯下一隻衣袖,捲成一個條,細細紮在棕熊的傷口上止血。

做好這一切後,他才略略鬆了口氣,拍拍熊的腦袋:「看你這麼強壯,過不了幾天就沒事了。以後要小心,不是每次都這麼好運的。走吧。」

棕熊晃晃腦袋,扭動起笨重的身子,試了幾下才把前爪放到地上,然後一瘸一拐地朝林中而去。走了幾步,它回頭看了看岑愷文,眼睛裡居然有一點兒濡溼。

百里未步認為自己肯定是產生幻覺了,野生的棕熊能聽懂人話,還會哭……

岑愷文朝它揮揮手,示意它快走,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當棕熊的身影跟氣味都消失在夜色中時,百里未步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直視他的眼睛問:「你是什麼人?」

「我不是人。」他突然壞笑,「這個答案應該是最符合邏輯的。」

「你……」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如你天生不怕妖魔鬼怪一樣,我天生就不怕這些動物。」他收起戲謔的表情,認真道,「不論小動物還是猛獸,對我都很友善。也許它們知道我沒有傷害它們的心,所以對我也沒有戒備吧。動物都是有靈性的。」他朝她神秘地笑笑。

「真的?」她半信半疑。

「我們兩個都是怪物。」他哈哈大笑,旋即道,「看來今晚是回不了家了,希望天亮之後能找到出路。」

「希望天亮之前我們沒有被凍死。」百里未步把外套裹緊了些,「去剛才路過的溶洞吧,好歹比傻站在外頭強。」

很快,二人在那個巨大的溶洞裡,找了個避風的位置坐了下來。這裡頭的寂靜,掉根針都聽得到。

「你膽子真大。」短暫的沉默後,岑愷文開玩笑般朝百里未步豎起了大拇指,「換成別的女孩,看到那麼大一頭熊,肯定當場嚇暈過去。」

「不及你。不但不怕,還敢給熊治傷。我說你這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手勁還挺驚人,竟然徒手把捕獸器捏碎了!」百里未步轉過頭怪異地打量他,「你怎麼辦到的?」

「一時情急吧。」他舒服地靠在石壁上,「被那樣的玩意兒刺進肉裡,多疼哪。應該讓人類自己來試試,他們就知道這是怎樣一種感覺了。」

百里未步分明看到他眼裡泛起了寒氣。

他怔怔看著從洞外透入的微光,自言自語道:「它們不過是想安靜地在自己的家裡生活。但是,僅僅這樣都不行。人類不斷在幹毀家滅族的事,砍伐、狩獵、無休無止。多麼討厭。」他側過臉,看定百里未步,臉上浮出別樣的淺笑,問:「對不對?」

百里未步一愣,轉念一想,點點頭,低聲道:「好像……是這個樣子。」

她想起當地那些獵人,用各種方法捕殺林中的動物,想起他們抓起尚未完全嚥氣,傷口還在淌血的獵物,得意大笑著在鏡頭前擺出各種勝利者的姿勢拍照留念,想起剛才那頭棕熊的哀鳴。

心裡,突然像壓上了一塊石頭,不痛,卻堵得慌。

兩人之間,又是長久的沉默。

百里未步靠著冷硬的石壁,陣陣倦意不可遏止地湧來。她再也支援不住,終於合上了沉重如鉛的眼皮。

睡夢中,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個女人,急切而悲傷,喊了一遍又一遍……未步……未步。

聽得她都忍不住難過了。

是姐姐吧,好多年都不見的姐姐……

岑愷文看著已經睡得歪倒在地上的她,因為寒冷,下意識地將身體蜷成了一團,微微顫抖著,紅紅的小嘴時不時動兩下,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夢話。

他脫下外衣,輕輕蓋在她身上。

整個世界陷入了徹底的無聲狀態,他起身出了山洞,片刻後歸來,手裡握著一個赤紅色的漿果,輕輕放到百里未步的身邊,一股冰涼香甜的氣味,從果子裡散發而出,鑽進她微微抽動的鼻子裡……

7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老者皺著眉看了百里未步一眼,拂袖而去。

「早說過百里家的人不能要女兒,你們偏要婦人之仁。」中年男人頗有怒意地朝百里未步的父母道,「你們這一支後裔,當年以追捕之名從中國逃到羅馬尼亞,就是為了保全腹中的女嬰。現在你們看看,自己的行為給你們帶來了什麼?給我們整個人馬族帶來了什麼?疼痛,怪病,甚至死亡!你的大女兒已經錯過一次,現在連小女兒也……唉!」

在他轉身離開之前,冷冷朝百里未步的父親扔下一句:「這次,勢在必行。我們是獵人,這是永遠不會更改的事實!」

百里未步一頭霧水地看著這些動怒的客人,以及神色複雜,像做錯事的學生一樣沉默而立的父母。

她做錯什麼事了麼?不就是因為迷路徹夜未歸?可她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他們面前麼,至於上升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種高度麼?

不過唯一奇怪的是,當她一早醒來時,溶洞裡只有她一個人,岑愷文不知去向。她還急切地在附近找了他半天,可一無所獲。直到她循著原路順利走出森林打算去報警時,恢復訊號的手機收到了岑愷文的簡訊——「家有急事,先走一步。你睡得像頭豬。」

她一愣,手機螢幕上彷彿浮現出岑愷文揶揄的笑臉,她情不自禁朝那條簡訊吐了吐舌頭,快步朝家裡走去。

回到家,才發現氣氛有點不對。接著便是那通莫名其妙的指責。

「爸媽,這是怎麼回事?我被困在森林裡一晚上,你們不安慰我一下,還讓外人指著鼻子罵我?」百里未步撅著嘴蹭到父母身邊,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裝要哭的樣子。

而這次,父母並沒有像從前一樣,寵溺地摸摸她的頭,繼而好言相慰。

父親從衣兜裡掏出一條手鍊,放到百里未步手裡。

「咦?我的手鍊怎麼在這裡?」百里未步驚訝地一摸手腕,那條她十歲生日時母親送她的串著一隻純金小猴的手鍊,居然在父親手裡。這條手鍊是她的大愛,睡覺都不離身。

「跟我過來。」父親嘆了口氣,轉身朝通往地下室的暗門走去。

百里未步狐疑地跟了過去。

她家的地下室,並沒有什麼特別,一條通道連線著三個呈品字型的房間,除了盡頭那個房間平日總是鎖上的,另兩個房間連鎖都沒有。不過她知道,鎖上的房間裡,有個神龕,還有百里家各位祖輩的牌位,每年農曆春節的時候,他們全家都會去那裡上一炷香,並沒有什麼特別隆重的儀式。至於另外兩個房間,就更沒有什麼特別了,一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很多都像磚頭一樣厚,落滿了灰塵。一間養著寥寥數盆貌不驚人的花草,也許因為常年照不到陽光,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

父親開啟了最裡頭的那間房。老實說,百里未步十七年來,除了每年一次的拜祭,她從不下地下室,她對漫畫的興趣遠多於那些一看就頭痛的磚頭書,至於花花草草,就更沒有興趣了。不知道父親突然帶她來這裡幹什麼,離春節還有好幾個月呢。

房間裡沒有燈,只有蠟燭,紅色的,分立在神龕,還有牌位所在的木臺上。

父親邊點亮蠟燭,邊沉聲道:「凌晨,有個男人拿著你的手鍊來找我,說如果我不在天亮前交出箭傷解藥,你的性命就會終止於太陽昇起的時候。」

百里未步心裡咯噔一下。

「爸爸,我……我不是很明白。」她的心,突然像那些燭光一樣搖晃不止。

「我們是什麼人?」父親回頭,熄滅了快燃到頭的火柴。

百里未步一愣,說:「我們……是人馬族的後裔,天生的……獵人。」

父親看著臺上那些黑色的牌位,「從上古時代開始,人馬族的先祖就開始無休無止的狩獵,我們是最驍勇善戰的一族,族裡的每一個分支都是天生的獵人,世上最犀利的弓箭隨我們一同降生。」

「我知道。」她看著父親嚴肅的臉,小心翼翼地說,「人馬族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卡戎,黃道十二星裡射手座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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