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翎上

「你救過多少這樣的人?」我大聲問。

「沒數過。」

「你殺過多少人?」

「沒數過。」

他消失在了我的視線。

三天之後,長歡縣首富,肖家大公子被人發現暴斃在飄香院的繡床上,身首分離。同寢一夜的青樓女子竟毫無覺察,清晨一睜眼,嚇得魂魄出竊。官府為此案忙得團團轉,可根本尋不到行兇者半點蛛絲馬跡。

有人偷偷說,這肖大公子素來乖戾霸道,他家丫環本是被他害死,只因他有個在朝中為官的爹,便想方設法給他脫了罪,可憐那替罪羊前些天已經被斬首示眾。可見這定是神鬼顯靈,誰說世上無公道,惡人自有惡報。

我依然大喇喇地吃著菜刀煮的飯,沒有覺得任何不妥。只是在夜裡打蚊子的時候,我有意無意地說:「嘖嘖,這不該殺的下不去手,該殺的一個都不放過!」

啪,我又消滅了一個。

他沒任何反應,照例拖著他的破席子睡到了院子裡。

7

牆上的劃痕已經十七道了。

街上到處都是賣香燭紙錢的販子,明天就是中元節,每到這一天,人類開始忙著祭祀亡故的親人。

這幾天我都不打算出門,因為街上到處是臭道士,誰知那個害苦我的傢伙是不是也在其中。我的後遺症恢復得越來越快,今天,我已經能想起一個叫做九厥的,長著湖藍色頭髮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會釀酒,很聒噪。

雖然還不能將所有的片段溶成完整的記憶,但我知道快了。

可是,我突然不想太快恢復記憶。因為只要這一天一到,便表示我可能會離開菜刀與凰了。

半個月失憶的生活,他們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他們承認與否。我舍不是菜刀的丸子湯。

最近幾天,菜刀總是很累的樣子,每天晚飯之後,他都會出去,往那個村子的方向,然後天快亮才回來。

我試著跟蹤過他,但每次都失敗。他只要一進村子,便失去蹤影,任我在裡頭到處亂竄,也沒有他的下落。凰變得更不愛說話了,飯也吃得少。

有一天我從外頭回來,看到菜刀在跟她交談。什麼內容我不知道,只發現越近中元節,凰越是不安,雖然她掩飾得很好。

這兩個人身上,藏著奇怪的秘密。

天氣很不好,三天前就開始下暴雨,還有不少人說,這幾日的凌晨,總被地底下奇怪的震顫給弄醒。

我雖睡得像豬,但前天凌晨,確實也被地下一股奇怪的力量給搖醒了片刻。

這會兒,我坐在屋簷下,託著腮,皺眉看著烏黑的像要掉下來的天空。菜刀走到我身邊,扔給我幾個小錢,說:「去買點香蠟回來。我要做晚飯,沒有時間。」

「這麼大的雨!」我瞪他。

「在河裡都淹不死,這點雨怕什麼!」他淡淡道,「我燒了你最愛的丸子,等你回來。」

好吧好吧,我就是管不了這張嘴!

打著傘出了門,去了最近的紙紮鋪,邊走邊抱怨,妖怪也要過中元節嗎,真是奇了怪了。

等等,我心裡突然一驚,這麼久了,菜刀從來沒有讓我為他辦任何一件事。飛奔回去,果然人去屋空,凰的輪椅孤單地留在窗前。

牆上,我刻下時間劃痕的地方,留著幾個不算好看的字——後會無期,珍重。

這個騙子!再寫句「認識你三生有幸」多好!

我將手裡的紙錢一扔,冒雨出了門。

我覺得,如果今天不找到他們,這一世便真的後會無期了。我們沒有什麼生死與共的經歷,相識也不到一月,但既然吃過人家的飯,也該當面說聲謝謝,如果他們有難,我會拉他們一把,不管拉不拉得動。滴水之恩也好白吃之恩也好,都當報答,我不想欠人情。這個不知是什麼的妖怪,會帶著凰去哪裡?

我已經記起了該如何飛行,可滂沱大雨完全擾亂了我的方向。

村子?!菜刀常去的村子?我心裡驟然亮了一亮。

就在這時,半空中的密密雨簾後,傳來我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樹妖,你我如此有緣,還不隨貧道回去!」

我回頭,那冤魂不散的臭道雨竟騎著一隻紙做的龍,衝我陰陰地笑。

8

快飛不動了,好累,累死了!

臭道士的紙龍太厲害,緊追不入,再近一點就要咬到我的腳了!我幾乎能想象臭道士現在的表情有多麼猙獰跟得意。這次要是被他抓住,顯然不會只是肚子痛這麼輕巧了!

正胡思亂想之際,一道白光從地下竄了出來,像一把刀,猁地切斷了道士與我之間的空間,我還來不及看清是什麼,已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朝地面拽去,風聲雨聲在耳畔嘯叫,我眼前一黑,像墜進了一條狹窄的通道,然後是撲通一聲,冰涼的水猛地灌進了我的口鼻。

等我再從水裡冒出來時,眼前已是明亮一片,堪比夏日最晴好的天氣。當我的眼睛適應了這光線之後,我的嘴詫異張大了——

碧綠清澈的河水,繞過我的身體向前流動,兩側的河岸上,不是尋常的石頭,而是溫潤晴翠的玉石,有的伏地而生,有的高達數丈,似棵棵臨風玉樹,器宇軒昂,放眼望去,處處熒光剔透,一派渾然天成的祥和之氣。

一聲不屬於人界任何動物的聲音,從我頭頂上轟然而過。

抬頭,一條半透明的七彩五爪龍從空中悠然遊過,仔細看去,竟沒有實體,似由山川之靈氣匯聚而成,所過之處,氣流旋動,彩光流傳,實在是罕見的壯美靈動。再看,頭頂那片被游龍撥開的雲霧般的白氣之後,竟是一條疾速流動的河水,光影纏繞的水紋之上,清清楚楚看到一片正在落雨的烏黑天空。

「還不上來!」

菜刀的聲音從後頭傳來,我忙扭過頭,他橫拒兩臂,立於岸邊,皺眉看我,凰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背靠一塊一人高的玉石,石中的光華將她身上慣有的晦暗之色盪滌得一乾二淨,連她素來蒼白的臉,都泛起了淡淡的紅霞。

這個地方,不止有著堂皇祥和的氣氛,似乎還瀰漫著一股難以言述的,生命的力量。

我趕緊爬上岸,說:「外頭……」

「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菜刀冷冷打斷我的話。

「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有條河在頭頂?還能看到我剛剛飛過的天空?」我太好奇了,早忘了被道士追殺的狼狽,也不計較他的語氣。

凰怔怔地看著空中那緩慢遊動的龍,說:「大明龍脈,原來是真的。」

龍脈?!這個我知道,人界歷代皇朝的命脈,就是那深藏不露的龍脈,隱於天上地下,闊海深山。一旦龍脈被斷,便意味著一個皇朝的覆滅。

一個縣城裡的劊子手,一個被遺忘的凰將軍,怎麼跟這個地方沾上了關係?!

比起看到活生生的龍脈,我更驚訝這個!

「龍脈之氣,乃天下至靈至淨之物,你在這裡打了滾,身上的妖氣至少七日不現,七天時間,足夠你逃命。」他上來拽住我的手腕,「我送你出去,今後好自為之。」

「我剛來你就讓我走?」我還沒看夠這難得的人間奇景呢!還有那些玉石,可值錢了吧!要我逃命也得讓我賺點盤纏不是!

他不由分說,拉著我朝我剛才上來的地方走,看起來是要原路將我送出去。就在我們離河水還有一步之遙時,平緩的地下河水上突然漾開了一圈圈奇異的波紋,彷彿有什麼要從下頭鑽出來。

菜刀神色一變,旋即鬆開我的手,低聲道:「躲起來!」

躲?看他神色嚴峻,我忙環顧四周,選了那最高的一棵玉石,飛身落於頂端,那老樹粗壯的玉石頂上,正好有塊碗裝凹印,躲在裡頭,居高臨下,神仙也難發現。

幾乎同時,一個黑衣男子自水下一躍而出,手中彎弓如月,利箭如流星而出,直奔菜刀的面門而去。

菜刀連躲避也不屑,那來勢洶洶的龍紋箭竟在離他身軀不到一寸的地方,自行裂成了兩半,彷彿一條被豎剖成兩瓣的魚,擦著他的耳朵飛了出去,撞在堅固的玉石上,噹啷落地。

「收起你的箭吧,朱棣。」他看著燕子般落在面前的男人,「你的箭,永遠快不過一把刀。」

水滴順著朱棣的衣角往下滴,但看上去並不狼狽,天子威儀已經刻在了他的骨頭裡,在哪裡都不會消失。

朱棣,當朝皇帝就是這個模樣呀,雖然已過中年,但仍是少見的眉目俊朗,英氣逼人。我看向凰,她的嘴唇緊拒著,呼吸變得緊張,呆看著那最想看到的人。

「能將紙鶴送於朕枕邊,不但知曉龍脈所在,還能逐一破解龍脈入口的機關與封印,這樣的人,朕是要來看看的。」朱棣放下弓箭,環視四周,目光從凰身上掃過,但僅僅是掃過而已,好像根本沒有認出她。

「你敢隻身前來,倒也不是層懦之輩。」他嘴角一揚,「能踩著千萬屍體走上皇位的人,確實不同尋常。」

朱棣臉色一沉,冷笑:「你將此地選為見面之處,便早料到朕只能孤身前來。」

「也是,龍脈所在,若為外人知曉,一刀斷之,你的江山便埋進墳裡了。」他指了指空中那條龍。

「你想切斷它嗎?」朱棣仰著頭,「天下龍脈,不是蘿蔔青菜,豈是想動便能動的。」

「唯有夏桀刀可斷。」

朱棣面色微變,旋即鎮定:「龍牙,虎翼,犬神,皆在朕手。」

「你不覺得你手裡的刀太多了麼?」他緩步朝朱棣走去,「在你眼中,沒有人,只有刀。你享受著握刀的感覺,好用與否是你判定的唯一標準。那些為你出生入死的‘刀’,壞了,鈍了,丟了,亦只能落個自生自滅的下場。」他看了看凰,「你恐怕連他們的樣子都不記得。」

朱棣不語,冷看著朝自己走來的人。

「刀,本有四把。它們生於西溟幽海,本是妖物,尋找主人,是它們生命的主題。」他停住,深潭一樣的眼沉到最遙遠的回憶——

9

有一把刀,不願意終生被刻‘工具’的印記。

它反對三位兄長的決定,不肯與那夏桀定下契約。兄長們生氣地跟它講,既生而為刀,便需要一個主人,這才是刀的宿命,夏桀是當世最強的王者,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主人了。可它依然不肯,於是,只能選擇離開,遊走世間。

夏桀成了兄長們第一位主人,他生性暴虐,三把佩刀染滿無辜者的血。它在遠處看著在戰場上肆意殺戮的兄長們,看著它們如何與它們的主人一道走入墳墓。主人死去,契約解除。

兄長們疲倦沉睡在太廟之中,有不少人來尋它們,都被它阻撓。它將太廟沉入鬼齒崖下,用天生的妖力將太廟護衛於據曲而鋒利的結界之中。但,甦醒之後的兄長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太廟,那時,人界的皇帝已姓了趙。它無法阻止兄長們的決定,它們討厭它這個忤逆的兄弟。這一次,他們與一個面如黑炭的男人定了契約,成了他府衙之上,三把處決人犯的鍘刀。男人清廉,被譽青天,鍘刀之下無冤魂。

它以為,這次的結果會有不同。

但,男人去世之後,他的鍘刀卻被放進了熔爐。術師跟皇帝說,這三把鍘刀殺氣太重,有損國運,應化為鐵水,封於地下。皇帝同意,工具罷了,要熔便熔吧。

它聽到兄長們在熔爐裡掙扎吼叫,術師們發覺了異常,用咒語封閉了熔爐。

它不是術師的對手,請了朋友幫忙,待他們打敗術師,解開咒語之時,熔爐裡只剩下了兄長們的屍體,三把三尺見長的藍石古刀。

此時,三道藍氣自刀裡飛出,在空中合為一個無拇指大小的光團。朋友說,這是妖刀們最後的「魄」,有魄留存的嬌物,生前必不是尋常小妖,且妖魄將入輪迴,從今以後便成凡人,紅塵輾轉,此前種種皆成煙雲。

最終,它帶著兄長們的屍體,回到了太廟。在那裡一待便是數百年。

如果還能再來一次,兄長們是否仍然願意做一把被主人握住一切的刀?

它常常這樣問,當然,不可能有回答。兄長們已經是屍體,留下的魄,也不知轉生何地。時間這麼漫長,它卻還是沒能想出,它與兄長們存在的意義。

一把刀,就應該將一切都交給主人?!可主人又能給它什麼呢?主人的愛與恨,憤怒與笑臉,都不會賦予一件工具。

工具,只在有用的時候,才會被握在手裡。

它離開了太廟,世上已斗轉星移,皇帝又換了姓氏。除了好刀法,它沒有別的本事,於是它成了劊子手,混跡於時間與人類。

它沒有一次開懷的笑容,一把排斥主人的刀,一個解不開的結。不知兄長們的魄此刻如何,應該很好吧。做了人類,又怎會再重複刀的宿命,它這樣以為。

它開始尋找,大海撈針。

一直找到了皇帝姓了朱,還是不知道那道魄在何處。

那一年,一個姓劉的老頭找到了它。

他竟知道它的名字。

城裡小酒館的一角,他們做成了一筆交易。

老頭用一個龜殼,三枚卦錢,擺弄片刻,同它說,鬼齒千里寒,故人返故墟。它說不懂。

老頭說,你自哪裡出來,便回哪裡去,找的人自會出現。作為換取這句話的報酬,它隨老頭去了山海關外,照老頭的意思,它替他斬斷了一條在山石中游走的無色小龍。

這是一條正成長的龍脈,不在它成氣候之前斬之,大明江山便會改姓易主。老頭坐在小龍消失的石頭上,一邊飲著葫蘆裡的酒,一邊跟它說。

你是神仙?它問老頭。

不,我跟你一樣,也是一把刀。不過,就快是把沒用的,該丟掉的刀了。老頭哈哈笑。

它忽然懂了老頭的意思

要是你被丟掉了,來找我吧,陪你喝酒。它跟老頭告別。老頭叫住它,跟它說了一個叫長歡縣的地方,那裡有個村子,村裡有口古井……

它聽老頭慢慢講完,問他,為何將大明朝龍脈的種種秘密,包括位置與進入的方法都告訴自己,它只是個化成人類的妖怪,對這個世界並沒有太多的興趣與期待。

老頭搖晃著他的烏龜殼,卦錢嘩嘩作響,他摸著鬍子,我這最後一卦跟我講,這個地方,是你的「絕處」,你早晚要去那裡。

絕處?它會死在那裡嗎?它砍下過許多人的頭顱,對死亡不陌生。

它跟老頭告別,回到了崖下的太廟,兄長們的屍體仍在那裡,森森發光。

第二年,國師劉伯溫辭世的訊息傳遍了天下,死因蹊蹺。

它在一張畫像中認出了他。

這樣的人,不會騙一個妖怪。於是它繼續在鬼齒崖下等,偶爾也會想想那個古井下的「絕處」。

在它昏昏沉睡時,她從崖上跌落。

太廟上有它佈下的結界,任何心懷叵測,尋到這裡來的人,都會被切成碎片。但,結界對她沒有任何作用。這便是了,故人返故墟。

只有與它同出一脈的兄長們,才能通過這結界,哪怕只是那一道已轉生為人的魄。老頭的卦,很準。

菜刀站在河岸邊,平靜地講述。

他走到凰身邊,輕輕握住她沒有知覺的手,說:「我以為變成了人,便不用重複宿命,但我顯然是錯了。」

「故事編得很傳奇。」朱棣朝他拍了拍手,「莫非你想告訴我,你便是那從未現世的第四把夏桀刀。」

「我與夏桀並未定下契約,他不是我的主人。」他站起身,眼睛裡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光華,「我只有一個名字,翎上。」

「那你可真不是一把聽話的刀。」朱棣冷笑,「工具,自然只能在主人手裡,才能物盡其用。這麼淺顯的道理,值得你排斥並琢磨這麼長時間嗎?」他頓了頓,打量著這個衣衫落拓的青年,「不過,我不想念你是一把。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身負異能的術士,說吧,千方百計將我引來這裡,有何目的?錢權官祿,都是我能給的。」

菜刀,不,翎上,他不作回應,只是將凰攬在懷裡,低低道:「我一直希望我們可以跟別的妖怪一樣,有自己的名字,不用將存在的意義交付給‘主人’,我們亦有愛恨的自由,走與停的權利。」

凰的眼睛,看了他很久,我猜不出她是被打動,還是沒有。

我相信翎上說的每一個字。

「你……」凰怔怔地看他。

一道火焰般刺眼的藍光,從翎上的額間飛躍而出,轉眼將他包裹在一片異樣的光華中,無數刀鋒般的氣流自他腳下而起,龍捲風般席捲而上,將他託向空中。空間彷彿被扭曲,他的身影在巨大神奇的力量中旋轉,變化——一把通身暗黑的刀,刀身被無數鳥羽般輕靈的藍光包圍,那些不斷流動的羽光,仿若從它身體裡季出的一對羽翼,每扇動一次,便落下流星般旖旎的光跡。

刀的目標,是那條在天河之下的龍。

我敢說在場的所有人在見到這個情景時,都只有一個想法——這把刀,要斬了那條龍。

龍脈斷,皇朝亡。這一亡,世上最自以為是的「主要」是否還能趾高氣揚。

我看到變了臉色的朱棣從地上躍起,人類的輕功有時並不遜色於妖怪的飛翔。

他從腰間抽出了利劍,刺向那把被他蔑視的刀,他們糾鬥在一起,時而是劍與刀在鬥,時而是他與毹上對峙,光影繚亂,晃花了我的眼睛。只有那七彩的龍,旁若無人地繼續遊走。

本來我在猶豫要不要出去幫忙,可我很快放了心,朱棣不是翎上的對手。

可我沒想到的是,一道銀色的細光,從地上疾飛而出,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空中的翎上,他增邊的樂之羽翼像被驚散的鳥群,不見了蹤影。

叮!一根銀簪從空中落下,撞在玉石岸上,脆響著彈到了一旁。

凰的右手,緩緩落下來。她的手,可以動?!

那銀簪,是她唯一的飾物。

空中,翎上的真身似是失去了平衡,我沒有想到一根銀簪竟會比朱棣的利劍更厲害。可他沒有墜下來,反而更快速地朝那游龍而去,直直刺進了龍的腹部。

龍晃了晃身子,然後繼續遊動,刀尖從它的腹部脫出,留下一個漩渦似的洞,但很快便消失不見。看起來,這條靈氣所成的龍,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場面變得很混亂。

化回人形的翎上與朱棣一起自空中跌落下來。

焦急的凰,喊出的第一句話是:「皇上!」

如果她叫的是翎上,或者我還可以幻想,剛剛她的行為,與她一直以來的隱瞞,是另有苦衷。

原來,同一個屋簷下的悉心照顧與相依為命的,終是抵不過一場習慣性的追隨。

我用的是「追隨」,而不是愛。

翎上的左臂,多了一條裂紋,像快碎掉的瓷器,那些羽毛一樣的光,大大小小,從傷口裡緩慢地湧出,並不太激烈,但沒有停止的跡象。

他望著凰,沒有半點怪責的意思。

「我想不起從前,一點都沒有。」凰咬著嘴唇,「我無法僅僅從一個聽來的故事裡,找回所謂千萬年的情誼,同伴的信任。我全部的記憶裡,只有他,他是天子,也是我的主人。」

翎上強撐著站起來,走到凰面前,舉起了右手。

凰閉緊眼,將頭扭向一邊。

真傻呀,翎上對她,哪有半點殺氣。這女人,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說過要在今天帶你來這裡。」他笑,「你以為,我是要斷了這龍脈吧。是,曾經我想過要斬斷這條龍脈,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主人’們明白,不是所有的刀,都只是工具。但,我改了主意。」

翎上攤開手掌,一片龍鱗似的七色彩片,薄透如雲,靈光四溢地旋動:「龍脈之中有七色雲鱗,藏於龍腹,只有七月十五而現,凡人服之,惡疾痊癒,斷肢再生。」

所有人俱是一愣。

翎上對著雲鱗輕吹了口氣,這美極的小東西化成了一道彩氣,飛進了凰的口中。

晶瑩剔透的光從凰的身體裡層層躍出,似要將之汰舊換新一般。

「三天之後,你當可行動如常人。」他看著滿臉驚異的凰,「跟他回去吧。」

說罷,他橫抱起凰,走到強作鎮定的朱棣面前:「你是個只相信自己眼睛的皇帝。要你來這裡,只是讓你確信,世上仍有一人可斷你朱家龍脈。」

「又如何?」朱棣皺眉。

「以此為交易。」

「換什麼?」

「留她在身邊,善待。」

「你呢?」

「有生之年,不入長歡半步。」

凰在這兩個男人之間,見證了世上最簡短的一場交易。從一個人的懷裡到了另一個人的懷裡,她的困惑多於驚喜。

當朱棣抱著她離開時,她望著朝她揮了揮手的翎上,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講出來。

10

翎上並沒有離開這場地下龍脈的意思,反而找了個最舒服平坦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從玉石上跳下來,跑到他身旁,發現他傷口裡流出的羽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快,他露在外頭的每寸皮膚竟漸漸地透明起來。

垂死的妖怪,都是這個鬼樣子,我非常清楚。

「你怎麼回事!」我急了,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一根銀簪子而已,你就這麼沒用?!」

「她是我兄長們的魄,雖已為人,但天性仍在。天下間唯一能傷我的,便是經由她手而出的武器,哪怕只是小小銀簪。」翎上吸了口氣,緩緩道,「雖身為妖刀,我們多數時間都以人或動物的形態存在,一旦與人定下契約,便化身為刀,任人驅使。主人死去,契約結束。約千年之後,方可恢復從前面貌。這漫長的時間,是我們的蟄伏期,也是了虛弱的時候,就算被人投入熔爐,也無力反抗。但,只要我們沒有定下契約,以人或動物的模樣活著的時候,世上能傷到我們的,只有彼此。她身上天生的妖刀之力,已經很微弱,所以我的傷口才這麼小,我還能有時間跟力氣與你講話。」

我愣了愣,道:「我現在沒工夫跟你講話,我帶你回浮瓏山,那裡一定有人能治好你。我認識的妖怪不少,有本事的也不少。」

「浮瓏山……你的家嗎?」他笑,「你的後遺症痊癒了。」

咦,他不說,我居然沒發現。樹妖,浮瓏山巔,我離家出走的前前後後,全部歸位,自然之至。

「起來!」我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從地上拉了起來,這傢伙,已然輕得像片羽毛。

「劉伯溫說,這是我的‘絕處’。」他衝我搖搖頭,「回家去吧。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得空便去看看她,看看朱棣有否信守承諾。然後,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世上最後一把西溟妖刀已經死了。」

他推開我的手,坐回了地上,閉上眼睛。

「自己去看,老孃沒空!」我惡狠狠地回絕。

透過他的臉,我已經隱隱看到身後那條流動的暗河了。這個樣子,他撐不到回到地面。

我深吸一口氣,突然抓起他受傷的手臂,照準那傷口,一口咬了下去。

他猛地張開眼,邊推我邊吼:「你瘋了!」

他那點力氣,當然推不開我。

我將自己體內的真元,灌進了他的傷口,這一口,不知損去了我多少年的修為,我只覺得頭昏眼花,烏鴉在耳邊呱呱叫。

他停止了透明化,傷口裡也不再溢位藍光,雖然仍是虛弱,但一時半會應是死不了了。

「你與我,並不是很相熟。」他呆看了我半晌,卻冒出這麼該死的一句話。

「你好歹……也說聲謝謝唄。」我喘著粗氣,「為什麼不把她帶走,交給朱棣,她未必會好。」

「我想過帶她離開。可我最終發現,我不可能帶走一把對主人念念不忘的刀。」他無奈地笑,「同生於世的兄長也好,轉生為人的魄也好,我抗拒接受他們的宿命,拼命想要做一些改變,可到最後還是徒勞。」

「真是個糾結的妖怪。」我白了他一眼,「刀不一定是刀,人不一定是人。只會完全親人他人意志的東西才叫工具,該做不該做的,都去做的,才叫工具,這跟你是哪類妖種沒有半點關係!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是有多想不通?!」

反正,我不能眼巴巴看他死,他早就不是一把刀了,可這廝自己還不知道。

「走,回上頭去。你有大把時間去糾結以後的生活。」

我拽著他跳進了暗河。

11

如果,世上的臭道士都能像我的後遺症那樣徹底消失就好了!

雨到現在還沒停,漆黑如墨的天空下,還沒走出村口,我便又跟道士們打起來了。注意,是「道士們」。

這些傢伙看起來,可比那個追殺我的大鬍子稱頭多了,連身上的道袍都金光閃閃。

不止如此,整個村子都被軍隊包圍,所有射向我們的利箭,箭頭都淬了妖怪們很討厭的狗血。

朱棣留給我們的禮物真厚重。

這些穿戴富貴的道士必然是吃皇家飯的「高手」了,七八個人圍攻我與翎上,不置我們於死地不罷休。

兩個妖怪,一個元氣不足,一個剛剛從死亡線上回來,加起來也打不過他們。

我摔在泥濘的地上,道士的拂塵就快擊到我的臉上。

然後……然後這群道士就慘叫著飛了出去,亂七八糟地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半空中,那大鬍子道士騎在他的紙龍上,收回擊出的手掌。不等我也翎上反應過來,已被大鬍子抓上了龍背,呼嘯著穿過雨水,直衝天際。

我真想哭,絕望地回頭,卻驚得差點從龍背上掉下去——背後哪兒來的大鬍子道士,分明是永遠一張臭臉的敖熾!

「下次再離家出走給我瞧瞧。」他斜睨著我,「嘖嘖,六個雞腿啊!你是有多能吃啊!」

我應該揍他的,一邊打他的臉一直痛斥他有多可恥多無聊。可是我居然沒有,看著那張再討厭不過的臉,聞著他身上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我……我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敖熾可能被我嚇到了,反而不知所攬著我,結巴道:「你你,你哪裡受傷了?」

我搖頭,什麼都不說。

我終於明白失憶時那毫無根據的自信與安全感從何而來了——有人一直在我身邊,不管我失憶了還是死了,他都不會扔下我。這種感覺,早在我沒有覺察的時候,已然根深蒂固。

翎上似非笑地看著我跟敖熾,咳嗽了幾聲,跟敖熾說:「謝謝你,雖然不知道你是誰。」

敖熾瞥了他一眼:「這半個月你把這傢伙餵養的不錯,看在這點上,回頭送你一顆東海雪珍珠,你的傷很快便痊癒。」

「我這半個月的生活都沒逃出你的監視?」我從他懷裡直起身子,「龍脈裡發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當然。」敖熾得意揚揚。

「是你故意把我攆到龍脈之上,算準了他會將我救下去的?」

「你不是很想看他到底有什麼秘密嗎,我成全你而已。當然,我自己也有點好奇。」

「我花去半條命為他療傷你也看到了?」

「品格高尚,可歌可泣!」敖熾揶揄著,「我受傷時也沒見你這樣待我。」

「你……」我怒了,「你明知道也不來幫忙!」

「真正喜歡一個人,就要想方設法讓她學會在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裡保護自己。」他很嚴肅地回答,「我肯教你,你卻不肯學,嫌我這嫌我那。只好將計就計,讓你吃點苦頭,你才會明白有我這樣一個師父是多幸福的事!」

我滿心悶氣,卻無話可說,我還不夠強壯是事實。好吧我回家,起碼也要等我能輕易打敗臭道士的時候,再玩離家出走!

天邊漸漸亮起,紙龍搖頭擺尾,迎著第一道晨曦,朝東方而去。

12

當浮瓏山的顏色從一片蔥翠變得金綠相繞時,完全康復的翎上在山腰的一棵樹下同我告別。

敖熾真送了他一顆珍貴的雪珍珠。東海的寶物他極少送人,只說,給他用應該不算浪費。

「有空可以回來我這兒坐坐。」我眺望著四周絕侍的景色,「不過,要來就早來,不然我可能又離家出走了。」

「我會回來找你的。」秋高氣爽的天空下,他的氣色很好,雖然衣服還是那麼髒,臉還是沒洗乾淨。

「你不會繼續糾結刀跟工具的問題了吧?」我忽然問。

「我可能會把糾結這個問題的時間用來做點其他的事。」他摸著下巴道。

我鬆了口氣,鑽牛角尖的妖怪不會生活得快樂,我想他已經明白了。

他從地上拾起一片紅葉,舉起手掌朝下一揮,那落葉斷成兩瓣,他把紅葉拾起來,用手一撫,這紅葉又恢復了原狀,他將它遞給我,說:「試試看,你能不能把它斬斷。」

「你太小看了我。要試我本領也不用出這麼簡單的題目。」我撇撇嘴,將那紅葉朝空中一拋,手掌輕輕一揮,葉片一分為二。

我正要說話,卻突覺右手手心有股癢癢熱熱的感覺,攤開一看,一塊光華流轉的刀狀青印竟嵌在我的掌心,閃爍片刻後,沉入皮肉之下,再無蹤跡。

「你幹嗎幹嗎?」我舉著手掌左看右看,摳來摳去。

「斬斷同一件物事,是妖刀與人定下契約的方式。」他把我的右後拉過去,「只要你親手將我的名字寫在掌心,這個契約便正式生效,從此之後,我就是專屬於你的手。只要你還活著,這個契約永遠有效。」

我稍弱地吃了一驚,如果這算是一個回禮,未免太重了。

「現在想來,劉伯溫說的絕處,就是絕處逢生之意才對。你隨時可以寫下我的名字。告辭了。」他轉身,踏著被紅葉鋪滿的小路,信步朝山下而去。

「喂!你不是很討厭主人這種東西麼?」我在後頭大聲問。

他停下,沒回頭:「為什麼非要是主人呢,朋友也可以定契約的吧。」

暖暖的山風吹過,花瓣與落葉在我跟他之間跳起了舞。朋友真是世上最好聽的兩個字了,我覺得。

敖熾的大嗓門從上頭傳來:「有完沒完啦!還不回來練習!這個法術可是天下最強的!」

唉,只要是他教的,每一種都是天下最強。

我垂頭喪氣地滾了回去。

數年過去,翎上沒有來浮瓏山上找過我。

我再沒有離家出走,哪怕我已經能打敗遇到的所有不懷好意的道士。

不過,有一個深夜,我去了趟京城。

朱棣的兩鬢已見斑白,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山一樣高,他的硃筆在摺子上不停挪動,讓我覺得像部寫字的機器。聽說他是個極忙碌的皇帝,為他的帝國獻出一切。我無法用好壞二字來定論他,雖然他當年不守承諾痛下殺手,可我毫無報復他的意願。

一個被江山困住的工具而已。我看著幽暗燈光中,那眉頭緊鎖的男人,靜靜離開了他的宮殿。

凰在去年的冬天病逝了。我打聽來的內容是,皇上軟禁了她,什麼都給,除了自己。

在此期間,很多術士被秘密派往四面八方,除了皇帝,誰也不知他們去找什麼。如果不是忌憚仍在世上的翎上,朱棣不會留她性命吧。

翎上的雲鱗並沒有治好凰,她只是從一個不能動的軀殼,轉移到了另一個不能動的軀殼。

雪花飛下,這冬夜過分的寒涼了。

再往後的數年,我斷斷續續聽到不同地方的人在說同一件事——江湖上出了個「無頭青天」,專殺惡貫滿盈之徒,都是一刀斃命,身首分離。那刀法,連最有經驗的劊子手也望塵莫及。有人說這青天長得五大三粗象包青天一樣黑,也有人說他面如冠玉翩翩公子。

我心想,該不是有人終於肯剃掉鬍子,好好洗臉了吧。

13

「每斬殺一個惡徒,我都會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我的名字。」他端著我倒給他的茶水,慢慢地吹了吹。

「顯得你光明正大是吧。‘每個知道我名字的人最後都死了!’」我搖著蒲扇,故意學著他的腔調。

「不,只是表示,懲罰他們的人是我。」他笑笑。「我不為任何人所驅遣。」

「怎麼連鬍子都剃了呢?該不是跟人搏鬥時被抓住鬍子捱了幾拳吧?」我調侃道。

「其實是夏天吧,鬍子太多確實有點熱,乾脆剃掉。頭髮也剪短了,看起來還可以吧。」他喝了一口我倒給他的花,眉毛簡單要皺到天上去了,「你看你,都當老闆娘,發了大財了,還拿這麼難喝這麼苦的花來糊弄老友!」

「這懷浮生可是我店裡的招牌產品。先苦後甜,愛喝不喝。」我白他一眼,「說吧,突然冒出來,想幹嗎?還是我家附近出了惡貫滿盈之徒,需要你這無頭青天來料理料理?問題是你把我家趙公子搞成那樣又是為哪般?」

「其實是個誤會。我剛一進你店門,那灰甲便氣勢洶洶朝我撲來,我完全是本能反應。」他聳聳肩。

「趙公子只是在追打一隻蚊子!剛好飛到你頭頂而已!」紙片兒從我肩膀後頭露出腦袋,大聲控訴。

「那你拿菜刀吹我呢?」我豎起眉毛。

「只是檢測一下你的本領有沒有進步。」他大笑,「看來你的老師真的很不錯!又教你又娶你。」

「拍他的馬屁沒用。」我哼了一聲,「你付十倍房錢,我考慮原諒你。」

「我早就錢給你了呀。」他很認真地說,「我把我自己都給了你呀!你管我要錢,豈不就是向你自己要錢?」咦?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掌心。

「我直等你履約呢。」他笑道,「這麼多年,你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只怕你是忘了這樁事,又正好路過你家附近,所以才順便來提醒提醒你。」

「我不喜歡用刀。切菜都由趙公子代勞了。」我看向窗外,繁星寧靜,微風輕擺,極好的一個夏夜,「其實,你是來看看第朋友有沒有被人欺負的吧?」

他大笑:「看來是沒有。例是你欺負他人更多。」

敖熾好像是被欺負過,但根源還是在於他欺負過我呀!哼!

「天亮之後要去哪裡?」我記得他說只住一夜。

「北邊一座小城。」他的臉色變得沉靜,充滿了某種期待,「那裡有戶人家,不久前剛剛得了三胞胎。我想去看看他們。」

「咦,這一次,是轉生成三個了?」我打了個呵欠,「那你快去吧!不過房錢!一個了兒都不能少!」

「當年我也沒有收過你飯錢啊,還頓頓都給你肉吃。」

「你的飯錢早過了法定追討期了!」

「……」

尾聲

天微亮的時候,我看著他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了不停。跟當年在浮瓏山上,我看著他下山時的背影一樣。他停在門口,回頭,說:「我等著真正來履約的那天。」

「可我不想把你變成一把。」我繼續埋頭組裝趙公子,「就這樣多好,又高又帥,能跑能跳。」

「你總會有需要一把刀的時候。」他笑。

「朋友比刀好用多了。」我頭也不抬地說,「快滾吧!不給房錢的人真可恥!」

「白雲無盡時,後會當有期!」他很文青地甩下一句詩,大步離開,揮了揮手,還是沒留下房錢。

等我把趙公子復原完畢之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還好這傢伙只是盔甲,也不是第一次被大卸八塊了。趙公子活動著脖子,悶悶不樂道:「打蚊子也有生命危險。」

紙片兒站在他頭頂大喊阿彌陀佛,說:「我最怕你有閃失!你死了我就要一個人做家務!」

「我討厭你。」

「喂,你後背癢癢撓不到的時候是誰幫你?老闆娘嗎?是我呀!」

「我討厭你。」

我坐在草坪上,看這一大一小兩個傢伙互相吐槽,十分歡樂。不停裡沒有工具,只有朋友,哪怕是兩個怪物幫工。

我回到屋裡,一道金燦燦地光線簡單要晃瞎我的樹眼——一把重要十分可觀的足金菜刀,不知幾時嵌在櫃檯上,映著我那張快笑爛了的臉。其實,為什麼不乾脆再送我個金菜板呢,配成一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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