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點點頭。
「把東西交給我!以後也不要再回家。段叔沒什麼本事,但還有一些積蓄,足以供應你今後的生活。」
「謝謝段叔。」班卓美感激地看著他,可仍是搖頭,「但是,不行。」
「你!」他怒極,竟掏出一把槍來,指向她嬌美的臉孔,「別逼我!」
班卓美看著眼前黑洞洞的槍口:「段叔,小時候你常送禮物給我。今天要送我一顆子彈?」
「卓美,把東西交給我!」他的槍口指得更近了,「當年是我太懦弱,沒敢阻止你父親,今天,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看你往地獄裡走!」
「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她喃喃道,「段叔,我到現在還記得夢裡那些會發光的小人兒,圓腦袋,蝴蝶一樣的翅膀。」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卓美,你不能變得跟你哥哥一樣瘋狂!」
「我們是雙胞胎。」班卓美晶亮的眼睛直視著他,「被詛咒的孩子。」
「卓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他幾乎是咆哮了,「你父親已經為他的錯誤付出了最嚴重的代價!我不想看著你們也步他後塵!」
「段叔。」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家裡的事,讓我們自己來決定吧。」
「不行!」他大吼,槍口抵到了她的額頭。
她笑笑,用手指挪開槍管,起身走到窗邊:「段叔,我跟你一樣,都是容易害怕的人。好多事我們以為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是退的次數太多,就把什麼都退沒了。當年若不是你對我父親唯唯諾諾,害怕失去盼望中的好生活,他是沒有機會把那些鑽石帶出來的。」
他仍然舉著槍,機械而木訥地站著,充血的眼睛紅得厲害。
「卓美,你到底想怎樣?」他放緩了聲音。
「不怎樣,你走吧,去過自己的生活。就當我們死了。楚家不欠你,你也不欠楚家。」
他死了般地沉默著,僵直的手臂抖動得越來越厲害。砰!一聲槍響,驚碎了夜空。
7
「ok!就是它了!帶走!」寒風凜冽,積雪遍野的山中,興奮的聲音在四周震盪。
她疲倦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輕輕撫摸著手背上一個個彷彿灼傷的紅斑,除了手上,臉與身體,此刻也佈滿了這樣的痕跡,並不致命,但很疼。
她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群穿著黑色登山裝的男人們,抬著一個密閉的玻璃箱子,興高采烈地離開。
那群人裡,有她的父親,還有哥哥。
普通人眼裡,箱子裡空無一物。但在她的眼裡,箱子裡到處是飛濺的血液,一隻通身雪白、額上生著獨角、豹一樣的生物,半睜著血紅的眼睛,無能為力地蜷縮著,身上佈滿彈孔。忽然,它費力地抬起爪子,拍在箱子上,口裡發出嗚嗚的悲鳴,絕望的眼睛裡出現的最後一片景色,是飛揚的雪花與斑駁的光線,還有那個也在望著它、孤身坐在空曠處的姑娘。
獨角獸是雪山伸出的妖怪,長得兇惡,卻吃素不吃肉,血是它唯一的食物。它生活的區域,沒有暴風,沒有雪崩,寧靜安謐。曾經,它也從狹窄的冰縫裡,托起被困住的動物,或者迷路人。行蹤也就這樣暴露了。
每一次的捕獵,父親都說是最後一次。可每次又在捕獵成功的興奮中,把自己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最後一次。她吸了口氣,在心裡說著,拳頭攥得這樣緊。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她拾起落在一旁的背包,起身跟上了隊伍。背包的暗格裡,有一根雷管。
人人都道父親是商界奇才,卻不知這個頂著各種光環的男人,有個別樣的「愛好」——「收集」妖怪。
父親一手建立的海博能源,以礦產開發為主,在旁人眼中,做得風生水起。可事實上,因為全球可供開採的資源越來越少,海博能源的盈利每況愈下,如果不是依賴另一項特殊「產業」,海博能源早在數年前就該宣告破產。
每每想到這個支撐著楚家的「產業」,班卓美的眼睛就會有這種怪異的麻痺感,甚至會有失明的錯覺。當然,確實只是錯覺,她的眼睛很好,沒有任何疾病,好到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物體,比如,妖怪。
一直以來,絕大多數人類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的存在,他們從來活得太自信,自通道以他們的眼睛來衡量世界,以他們的意願來凌駕萬物。他們看不見,就說不存在,他們不想看的,就一定要消失,世界只有一個主人,就是人類,絕對的,不可撼動的地位。
妖怪們越來越瞭解人類的習性,於是大多都選擇了隱匿。從班卓美能記事起,她看到過來花園裡溜達的長著人臉的蟲子;還看到躲在保姆長頭髮裡織毛衣的綠臉小怪物;還有街邊那塊幾百年的石碑,總會在她經過時,浮出一張胖胖的臉,跟她說你好,她不害怕,回一聲你好,反而把對方嚇得怪叫一聲「啊!你能看到我?!」,然後便縮排石碑不敢出來了。
這是她的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人。事實上也沒有人可以告訴。她母親早逝,父親忙於生意,一年有一半時間在飛機上,溫哥華的別墅裡只剩下她跟哥哥,還有一幫不苟言笑的傭人。一直以來,她最喜歡跟哥哥一起玩,捉迷藏、搭積木,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哥哥屁股後頭。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哥哥面無表情地舉起那隻在他的玩具商撒尿的小狗,從頂樓的陽臺上扔了下去,嚇得她尖叫著捂住了眼睛。
小狗被樹枝擋住,沒有摔死,她跑下去把手傷的小狗抱起來,眼淚汪汪地望著身後的哥哥,十分不解。
「它不是個聽話的孩子,亂尿尿!」哥哥指著仍在驚恐嗚咽的小狗,「爸爸說過,要我們做聽話的乖孩子。不然就不要我們了,把我們扔出家門,讓怪物吃掉。」
「不要!」她嚇得坐在地上,用力搖頭,「我不要被扔出去,不要被怪物吃掉!我會很乖!」
「嗯。」哥哥點頭,轉身離開,「把那壞狗丟了吧!看樣子好像也活不久了。」
她心頭一驚,看著哥哥的背影,驀然之間,想起了童話書上畫的那些看不見的惡魔。
這件事之後,她更聽話了。父親在家的時候,常誇獎哥哥,說他聰明伶俐做事果斷,很像他小時候,偶爾也會誇獎她,說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吵鬧,安靜又聽話。那段時間,是最快樂的。只要她聽話,父親就不會討厭她,這樣就不會被扔出去。
直到七歲那年的某天,父親無意間看到她跟一面光禿禿的牆在說話時,問她怎麼回事,她便把一切都告訴了父親。父親聽完之後,看她的眼神突然像在看一個怪物。
當天夜裡,父親把段叔叫到書房,談話到天亮。
從那之後,父親出差的時間明顯少了,大多數時候都留在家裡,遠遠地看著她。
她覺得奇怪,問父親怎麼了,父親笑著說,欠你們的時間太多,現在想還回來。
那時,她還不太明白欠跟還的道理。多年之後才恍然大悟,欠了東西,是必然要還的。
她的生活好像一如既往,但家裡彷彿有了些許不同,常有陌生人受父親之邀到家中來,有中國人,有外國人,父親跟他們在書房中密談,一談就是一天。然後就看到這些人在家裡亂轉悠。父親還更換了她身邊的保姆,新來的人每天寸步不離跟著她,不許她出家門半步,連學校都不能去了,換了家庭教師來教她。
她的世界一下子被縮成了狹小的監獄,只有段叔偶爾會拿小禮物來跟她玩,可他的笑容永遠比嘆息少。但她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追著大人問長問短的孩子,會被討厭吧。
不過,幸好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傢伙,月光最亮的時候,那頭上長著一朵花的獨眼傢伙就會爬到她的窗臺上唱小夜曲;還有那些常常從地板下冒出來的棉花糖一樣軟的傢伙,趁她不注意時跳到餅乾盒裡偷吃;天花板上還有一隻毛茸茸的、背上長著一圈藍色圓形花紋的小蜘蛛,常常順著吐出的蜘蛛絲落到她的童話書上,吹一口氣,書就翻過一頁,它一邊看一邊默唸,看得高興了還會哈哈笑。
「你能看懂?」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悄悄問蜘蛛。
蜘蛛「哎呀」叫了一聲,吃驚地問:「你看見我啦?」
「嗯!我不敢喊你們。」班卓美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看著這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因為我覺得你們很怕被人看見。」
「多數人類都不喜歡妖怪,所以我們隱身起來不給他們看見唄。」蜘蛛說。
「原來你們就是妖怪呀!」她恍然大悟,「所有妖怪都喜歡把自己藏起來麼?」
蜘蛛擺擺爪子:「也不全是。有些大妖怪能修成人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人群之中。我們這樣的小妖怪,還沒到修成人形的時候,所以都以隱身狀態生活著,這樣就能跟人類井水不犯河水了。」
「除了看書你還會什麼?」班卓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唱歌?會吃餅乾?」
蜘蛛眨眨眼睛:「我正在學習。」
「學什麼?」
「修東西。」蜘蛛指了指頭頂,「你看,你家天花板上已經沒有裂紋了!我們通常從最簡單的修補開始學習。」
「哈哈,蜘蛛不是隻會結網抓蟲子麼?」她大笑。
「那是普通蜘蛛,我是妖怪蜘蛛呀!」蜘蛛認真地說。
「那給我講講妖怪蜘蛛的事兒吧!」她興致盎然直起身子,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墜子一晃悠,磕在了桌角上。她驚呼一聲,趕忙把項鍊託在手裡看,鑲邊的橢圓紫水晶被磕缺了一塊。她皺起眉,心疼得都要哭了。
「這是什麼呀?」蜘蛛好奇地問。
「我媽媽留下來的。」班卓美吸著鼻子,「我沒見過她。爸爸給我的,說是媽媽以前最喜歡的項鍊。他們說,我跟哥哥在她肚子裡待了13個月才出生。生下我們的第二天,她就去世了,都說我媽媽是個極漂亮極善良的女人。我猜,就跟童話書裡的仙女差不多吧!爸爸讓我跟媽媽姓,他說我長得很像她。」
「哦。」蜘蛛點點頭。
「你的爸爸媽媽呢?」她把項鍊摘下來,放到枕頭邊上。
「不知道呀。」蜘蛛搖頭,「教會我修第一件東西之後,他們就離開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我都不太記得他們的樣子啦!不過他們能變成人哦!很漂亮的人!我們這個族群的成員長大之後都能變成人呢!」
「他們不要你了?」她問。
蜘蛛埋下頭,爪子在桌上畫圈圈:「應該不是不要我吧……他們說規矩就是這樣的,這個世界有好多壞掉的東西,而我們這個族群存在的意義與目的,就是修補。所以,他們必須把時間花在工作上,不能再照顧我了。而我也必須像他們那樣,去很多地方工作。」
「修補壞掉的東西……」她搖搖頭,「那他們一定很忙。世界這麼大!」
「也許吧。」
「你想念他們麼?」
「想太多了也就不怎麼想了。」
「哦。我還有別的童話書,你要看麼?」
「好啊!」
小姑娘與蜘蛛談話,很自然,很和諧。
這天晚上,班卓美睡得很好。
第二天,她醒來時,拿起放在枕邊的項鍊,打算找人幫忙看能不能補上那缺口,可是,她驚奇地發現,紫水晶上的缺口不見了,跟以前一樣完好無損,很仔細地看,才能看出原來的缺口處有一條細細的紋路。
蜘蛛不好意思地說:「我還在學習中,只能修補到這個程度。」
「你好厲害!」她高興地跳起來。
如果可以,她希望蜘蛛一直留在她家的天花板上。
但,有一天,她突然發覺,窗外的小夜曲已經好幾天沒聽到了,餅乾盒裡的東西也再沒有傢伙來光顧。當她覺得事情不對勁時,她的房門突然被開啟了,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穿著對襟布衫的老頭闖了進來,綠豆小眼直視著天花板,手裡捏著一張黃色紙條,嘴角一揚:「嘿嘿,這裡還有一個!」
班卓美不知道老頭是幹嗎的,也不懂他夾在手指間的紙條是什麼,但她知道蜘蛛有危險了。
「蜘蛛快跑!」她大叫,像頭小豹子一樣躥起來,在老頭要將黃紙條扔出去之前,抱住他的腿,狠狠咬下去。老頭痛得哀號,一撒手,黃紙條掉到了地上。
這時,她只覺有一道微弱的白光,從天花板上竄出了窗外。此後,她再也沒見過妖怪蜘蛛。
父親並未解釋家裡發生的事,那些陌生人,那個老頭,而她也不敢追問。
時間流逝,父親對她的態度漸漸改變,不再對她禁足,甚至鼓勵她多出去走走,結交新朋友,還常常問她又看見了什麼妖怪,在哪裡看見的,害不害怕。她有點受寵若驚,自然知無不言。但,慢慢地,她發現自己看到的妖怪越來越少了,連街口那隻石碑妖怪也不見了蹤影。她隱隱開始不安了。
與此同時,父親的財力越來越雄厚,他家的海博能源開始走入最巔峰的時代。這一年,她十三歲。
一天夜裡,又一次被噩夢驚醒的她,心慌意亂地走出房間,經過父親的書房時,卻聽到段叔跟父親在裡頭爭吵,哥哥也在裡頭。
「絕不能這麼做!」
「新招募的高手已經研製出更有效的工具,我們可以得到更高階的妖怪了!我會跟卓美好好談談的。」
「還不夠嗎?我們拿到的已經夠多了!我們不能再跟4e做生意了!那個組織比你我想象得更復雜更危險!有什麼人會出那麼豐厚的報酬來購買妖怪!趁現在還沒出什麼亂子,收手吧!」
「段叔,你在怕什麼?只是公平買賣而已。」楚雅嶽淡然的聲音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紀,「你不會是在同情那些妖怪吧?拜託,它們連只螞蟻都不如,根本就是這個世界上多出來的垃圾。作為人類,讓我們的世界乾淨些,這樣才對吧?」
「雅嶽說得不錯,你不妨把妖怪也看做可利用資源吧。卓美已經十三歲了,作為楚家的一份子,是時候讓她完全加入我們了。」
「你忘了那個詛咒嗎?!」
有東西摔碎了,爭執似乎升級了。
「放手!你瘋了!!我不認為那是詛咒,反而是能給我們帶來好運的眼睛!」
「放屁!你比誰都心虛不是嗎!你抓妖怪的初衷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因為你害怕它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你根本沒有把卓美當女兒!你把她也當怪物!」
「除非我不要她,否則她永遠是我女兒!她是個聽話的孩子,只要她永遠乖下去,我們的生活會越來越幸福。」
只要她永遠乖下去,只要她永遠聽話……
班卓美突然覺得眼睛很疼,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
無數雪白刺眼的光從門後鑽進班卓美的眼中,好疼啊,眼睛都像被燒化了似的,模糊的人影在晃動的光線中閃動,扭曲得像一隻只猙獰的怪物……
8
班卓美猛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隻囧妖怪,還有一扇陽光充足的窗戶,貓正蹲在窗臺上睡覺。
「呀,醒啦醒啦!」囧妖怪蹦著小短腿,「阿朱師傅!她醒啦!」
「哦,好。」阿朱的臉進入她的視線,笑道,「中午好!」
班卓美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肩膀上綁著繃帶,另一邊的地上,躺著被五花大綁,昏迷不醒的段叔。
「要不是雷王動作快,你就被擊中心臟了。還好,只是擦傷了肩膀。」阿朱遞給她一杯熱水,「沒想到我這次出門,回來差點就見不到我的好鄰居了。」
「你常出門嗎?」她的嘴唇略顯蒼白,「我以為你是宅男。」
「我出門的時候,你還在做夢呢。」阿朱從桌上拿過一條項鍊,嘖嘖道,「看看,又壞了。要我幫你再修好它麼?」
再修好它?班卓美一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看阿朱,愣了半晌,目光突然落在阿朱的手臂上,露出一圈藍色的圓形紋路。
藍色圓紋,修復的紫水晶,蜘蛛……模糊了很久的回憶,潮水般衝擊著她幾近木訥的思維。「你……」
「還是被認出來了嗎?」阿朱笑了笑,「我長大了,可以變成人形了。」說著,他撩開她額前的劉海,道:「你也長大了,要不是看到你脖子上這條項鍊,我也認不出你啦!」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班卓美看著他的臉,搖頭一笑,「你這傢伙,怎麼會到這裡來了?」
「這裡空氣好呀,初雲山靈氣十足,是十分適合妖怪修煉的地方呢!」阿朱看著窗外若隱若現的山巒,他轉回頭,眼神變得深邃,「你不是妖怪,不會也是為了修煉才來這裡的吧。」
「我說過我是來等人的!」班卓美看著昏迷的段叔,「他沒事吧?」
「雷王把他打暈了,可能明天才會醒。」阿朱聳聳肩。
囧妖怪趕緊點頭:「我吃飽飯打人的話,很久才會醒!」
班卓美打量著這個囧妖怪:「你叫雷王?」
囧妖怪扭捏道:「對……因為我除了會吃水果,就只會製造區域性打雷閃電的天氣了。我曾被道士打斷一隻手,是阿朱師傅幫我接我的。他住在雲來公寓,我為了跟隨他,也搬了進來,只要他在這裡,我就不許別人拆掉這座樓。」
原來如此。她笑:「你是個好心的妖怪。」
「阿朱師傅有恩於我,為他做點小事不算什麼。」囧妖怪的臉紅成了番茄。
班卓美從床上下來,打量著阿朱的房子:「這是我第一次到你家呢。」
「哈哈,隨便參觀吧。」阿朱根本不追問她跟段叔的事,朝廚房走去,「我去做飯。」
不問最好,她做過的,還有將要做的事,無需再被任何人知道。
這裡果然像個修理匠的房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壞東西。她的目光,很快被對面的牆壁吸引,那面牆壁上,貼滿了照片,整整一面牆壁的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邁過地上的雜物,走到牆壁前細看,發現這些照片的內容十分豐富,有風靜有人物,還有各種動物。乍看上去,跟普通旅行照片並無區別。
「吃餃子咋樣?」阿朱手裡揉著一個麵糰走出來。
「這些什麼地方?」她指著一張照片,裡頭是塊普通的溼泥地,一些野草剛從土裡冒出來,跟這塊地相鄰的不遠處,只見一片乾枯的沙地,綿延道地平線。
「那是我修補過的地方,不過只能修成這樣了。以前,那裡是塊水草豐茂的森林,但後來樹被砍光了,天長日久便成了不毛之地。土地壞掉是最麻煩的呀,什麼都長不出來。我花了很長時間,終於把那邊修補出了一塊溼地,種了新的植被,希望以後這塊地會越來越大吧。」他熟練地捏著麵糰。
「那這個呢?」她又指著另一張照片,蔚藍的海水裡,一條輕鬆游弋的小鯊魚,「這也是你修補的東西?」
阿朱點點頭:「我修好了它的鰭跟尾巴。」
「鰭?」
「也就是你們人類常說的魚翅呀。」阿朱敲了敲她的腦袋,「為了賺大錢,他們大肆捕獵,那些專業的捕魚人,抓到鯊魚就割去它們的魚鰭跟尾巴,然後把它們扔回海里。那時候,它們還是活的,但是無尾無鰭就無法遊動,最後活活痛死。」
班卓美皺起眉頭。
「被我修好的,只是極少數。就算放一千個我在海里,也不能修好所有等死的鯊魚。」他的神情凝重了剎那,很快又恢復了輕鬆,「要吃什麼餡兒的?韭菜?白菜?」
「這個跟這個事什麼?白狼跟海豹?」班卓美沒有心思跟他討論餃子餡。
「都滅絕了。」阿朱看著照片,「這是這些族群裡最後的一隻。我修好了人類在它們身上留下的彈孔,但改變不了它們滅絕的命運。」他轉身走回廚房,道:「許多生物用了幾千萬年來進化,卻在幾十年之間滅絕。這個世界上本來有無數天堂之地,卻因為藏了寶石黃金,被挖得面目全非。我們想修補,但總也修不完……啊,你到底吃白菜還是韭菜啊?!」
班卓美不答話,一個人在照片牆前站了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有一雙能看見妖怪的眼睛嗎?」過了很久,她自言自語般問。
「天賦異稟!」阿朱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十三歲生日的當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一個閃閃發光的小人兒牽著我走到一個陌生的巖洞裡。」她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灰翳,「我看到了我父親還有段叔,他們被這些小人兒救了……」
她慢慢講著她的夢境,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動。許久,阿朱從廚房裡探出腦袋,「鄰居,那只是個夢。」
她搖頭:「事後我偷偷問過段叔。他驚訝之極,承認我夢中所見,正是三十年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分毫不差。」
阿朱愣了愣。
「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直到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她深呼吸,「我跟我哥哥,一個跳動著惡魔的心臟,一個睜開了惡魔的眼睛。我哥哥做事歷來心狠手辣,幹了不少不是人能幹的事。我的眼睛,能看到藏匿的妖怪……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禍害。」
阿朱走到她面前,手指在她鼻頭一點:「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只是看見罷了,這算什麼禍害呢?當年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經被人消滅了。」
「我的這雙眼睛,牽連了太多無辜。」班卓美笑著搖頭,「我父親從哪個巖洞回來之後,便一直在研究關於妖怪的種種。知道我有看見妖怪的能力之後,他起初是害怕的,他並未忘記哪個詛咒,於是找來各種術士,悄悄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然後再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我身邊的妖怪全部捕捉乾淨。他將抓來的妖怪囚禁在密室之內,也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叫4e的組織主動找上門來,說他們願意用高價收購各種妖怪。那時,我父親本已打算找人把密室裡的妖怪全部消滅,但4e讓他改變了注意。他賣掉了所有妖怪,賺到的鉅額資金比整個海博能源三年的總收入還多。至此之後,他忘記了最初的恐懼,把捕獵妖怪變成了楚家的‘支柱產業’。」班卓美的目光在照片上移動,一點點回憶著過去,表情卻沒有任何起伏,「後來她發現妖怪不僅可以用來直接販賣,還可以利用它們天生的特質為他尋找礦藏。有一種叫地金鬼的妖怪,以地下的黃金為食,它的血可以找出金礦所在。海博能源的許多礦藏專案就是這樣來的,初雲山也是。知道這一點後,我父親不再把所有的妖怪賣給4e了,他會悄悄留下那些他認為有用的妖怪,只等需要的時候,便拿出來作為工具使用。」
「你幫你父親尋找妖怪?」阿朱看著她的臉。
「從知道我的眼睛開始,他已然把我視為真正的妖怪。」班卓美苦笑,「後來,他甚至把他做的一切都告訴我,他說他希望自己的女兒能體諒他,幫助他,他只有我一個女兒,如今這麼拼命,無非是想讓我跟哥哥的將來有所保障。並不需要我做什麼,只要我肯走到那些有大妖怪出沒的地方,用我的眼睛找到它們的蹤跡,跟它們說話,將它們引到身邊,屆時他找來的高手自然有應付的方法。」
「怎麼應付?」他問。
「用特製的槍支,以我為中心進行掃射,裡頭的彈頭只對妖怪起作用,如果人類中彈,頂多就是在身上留下小灼痕,數小時內會消失,不過,很疼。」她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手背,「我們抓到的所有大妖怪,都是因為接近我之後被子彈擊中,然後囚禁起來帶走。」她頓了頓,說:「我就是餌,妖怪的餌。」
「為什麼不拒絕?」阿朱平靜地問。
她笑笑:「不想被父親討厭。不想被趕出那個家。我什麼都不會,離開那裡,或許就無法生存了。」
一陣微溫的風掀起窗簾,貓睜開眼睛,跳到班卓美腳下,用腦袋蹭她。
「我的懦弱,超乎你的想象,好鄰居。」她蹲下來,把貓抱在懷裡,「貓喜歡你勝過我,連它都更喜歡活得正常而坦蕩的傢伙,哪怕這傢伙是個妖怪。」她看著貓的腿,笑問:「它的腿是你‘修’好的吧?」
「是。」他點頭,「舉手之勞。」
她坐到窗下的椅子上,問:「你聽說初雲山的村民跟海博能源的糾紛了麼?」
「村民說,守山如守命。山神的傳說,並非虛假。」阿朱坐到她對面,「這就是我在初雲定居的原因。我的同族,每一個都會選一個最容易被毀壞的地方定居。」
她一挑眉:「毀壞?」
「初雲山下有一個真正的大妖怪,只是一直在沉睡中。這隻妖怪具體的背景,我也不太清楚,據說是一條巨蟒,力量非同小可。如果在初雲山開礦,這樣大的動靜必然驚醒它,它只要翻個身,初雲山便會四分五裂,到時候,山下的村子,包括縣城,都會沉入地下。」阿朱鎖起眉頭。
她摸著貓的腦袋,緩緩道:「如果那妖怪真的醒了,你又能做什麼?」
「我還真沒想好呢。拿縫衣針固定它?」他大笑,突然跳起來,「哎呀,餃子要煮爛了!」
「阿朱,」她叫住他,「你說過,世上有種最難修理的東西,是什麼?」
阿朱站住,轉過頭,笑了笑:「人心。」
她愕然。
「吃餃子囉!」阿朱跑進了廚房。
人心壞了,該怎麼修呢?她也想知道。
不過,可能她等不到答案揭曉了,好好吃完這頓飯吧,然後,就可以道別了。
坐在桌前,她的胃口出奇的好,邊吃邊問:「你父母有訊息了麼?」
阿朱搖頭:「應該沒有機會見面了。我們雖是妖怪,但跟其他妖怪比,壽命並不太長。」
「會遇到的。人類常說,好心有好報。」她鼓著腮幫子說。
「哈哈,好,信你!」阿朱笑彎了眼睛。
「段叔醒了的話,把他送走就是了,別為難他。還有,貓歸你了。」
「你似在交代遺言。」
「我只是覺得你當貓的主人更合適……」
9
12月31日,清晨。
班卓美不見了,阿朱也不見了。
囧妖怪找遍了整個初雲縣城也不見他們的蹤影。那天,阿朱請它把那個昏迷的大叔送到遠離初雲縣的地方。於是它花了n天時間,把這個大叔送到了萬里之遙的地方,回來便發現601跟602都人去屋空。
今天天氣十分壞,陰雨不斷。
通往初雲山的路上,村民們設定的各種障礙仍在,仰頭看,高高的山巒似沉默中的巨人,若有所思地俯瞰著腳下的世界。
山腰處那所年代久遠、荒廢已久的石屋裡,楚雅嶽舉著槍,警惕地四下檢視。
「哥……」班卓美被反綁在屋內的柱子上,虛弱不堪。確認屋子裡無第三人,也無任何炸彈之類的危險品後,他才收起槍,上去解開了班卓美。
「東西呢?」他匆匆問。
「段叔拿走了。他也走了。」她皺著眉道。
兩天前,遠在溫哥華的楚雅嶽突然接到段叔的彩信,內容是「班卓美跟懨牛都在我這裡。我們需要再談談。別帶任何人,否則你永遠不會知道初雲山真正的秘密!」還附上了班卓美被綁的照片跟石屋的具體位置。他不得不來。
「混蛋!」楚雅嶽一拳砸在柱子上,「老東西竟在這個時候來壞我的事!」
「哥,我們回去吧。」班卓美看著他,「別再繼續初雲山的專案了!」
「你被那老東西嚇傻了麼?」楚雅嶽狠狠瞪著她,「就算沒有懨牛,我還有別的辦法。我楚雅嶽要做的事,誰都休想阻止!我給了他們陽關道,是那幫刁民自己找死,與人無尤!」
他猛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哥,你要去哪兒?」班卓美突然站起來,虛弱之態一掃而空,眉眼冷如冰刀。
楚雅嶽轉回頭,看著跟剛才判若兩人的妹妹,愣了愣,道:「當然會溫哥華,就算把地球翻過來,我也要找到那個老不死的!」
「哪兒也回不去了,哥哥。」班卓美從衣兜裡,摸出一個拇指頭大小的瓷罐子。
楚雅嶽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懨牛?!」
「兩年前的雪崩,我以為就是終結了。可我們活了下來,惡魔的心臟還在跳動,惡魔的眼睛仍未閉上。」她緩緩地說,「我也想過,也許這是恩賜給我們的新生命。我懷抱著某種可笑的希望,幻想著你我的生活會改變。兩年的時間,我以為我們不會再繼續走爸爸那條路了。我看著你努力經營家裡的生意,雖然搖搖欲墜,可我的心很安穩。直到你跟我談初雲金礦的事,我才明白,你從未打算放棄從前的‘買賣’。我裝作順從,照你的安排,帶著妖怪來到這裡,因為我仍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希望你在最後的時刻,能變回一個真正的人。」
楚雅嶽緊皺著眉頭,不說話,死死盯著她手上的罐子。
「我跟自己說,如果你最終選擇收手,我們便有了繼續活下去的資格。可是,你放棄了。」她從未笑得如此輕鬆,「惡魔該的地方,應該是地獄,不是這個本該美好的人間。」
「你……」楚雅嶽不禁退後一步,像是被毒蛇咬了似的,「那場雪崩,不是意外?!」
「這次也不是。」班卓美舉起那個罐子,「這裡頭,我放進去的,不是村民們的頭髮。是你跟我的。我們欠了那麼多債,再不還,就說不過去了。」
「不要。」楚雅嶽驚恐地看著她的手。
罐子從班卓美的指尖,朝地面墜去。
落地前的瞬間,一簇細細的白色絲線突然從虛空中探出,裹住這罐子朝前一帶。
班卓美與楚雅嶽的目光隨著著罐子移動到半空——阿朱穩穩接住這罐子,一吸氣,纏在上頭的絲線便縮回他的口中。
「這個妖怪,由我來處理。」他笑道。
「你跟蹤我?」班卓美望著他,咬牙道,「你也聽到他在說什麼了!沒有懨牛,他還會用其他方法來達到目的!」
楚雅嶽看了阿朱一眼,突然出其不意地朝空中躍起,想將阿朱拽下來搶走那罐子。可他的手還沒有捱到阿朱的褲腳,便重重摔在地上,無數絲線從空中飛出,三兩下便將他裹成了一個「蠶蛹」。
不待班卓美有任何反應,絲線也向她撲了過去。
「你幹什麼!」班卓美躲避不及,被微溫的白絲層層纏繞起來。
阿朱的手指在白絲之間靈巧翻動,說:「我天生是個修理匠,我能做的,就是修理。」
10
我父母跟我說,世界上最難修理的東西,是殘破損壞的人心。據我所知,每一個修理過人心的同族,餘生都會在巨大的副作用中度過。我們的記憶跟智力,包括身體,都會很快衰退。在給這兩個傢伙做完修補之後,我大概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忘記我是誰。我的身體會越來越小,不出三個月就會退化成嬰兒的形態,然後回到原形,在某個不確定的時間內消失。
我不是濟世英雄,沒有崇高的理想,只是個以修理為生存意義的妖怪。決定修補班卓美兄妹的心,並非我偉大,也不是因為我跟她的交情。我可不傻,我知道只要修好他們的心,將來這世界上壞掉的東西就會少很多。完好的人心越多,我們的工作量就越小。
修補完成之後,我相信初雲山不會再有危險,而我也不需再留下人惡化我存在過的痕跡,我會離開這裡,隨便去哪裡。我讓繼續留在雲來公寓,繼續守著這座樓,如果有人再來找我修東西,就告訴他們我已經退休了。
今天之後,我不會再想起從前發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事,也許出自本能,我依然會沿途修理,知道我修不動的那天。
我把存有這段影片的u盤縫到衣服的暗袋裡,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請對我好一點。哈哈。
當然,如果你碰巧是我的同類,如果你碰巧遇到了我的父母,請帶我問好,並把u盤裡那張表格列印出來給他們,那裡頭是我迄今為止修補過的所有東西。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沒有辜負他們的囑託,是個盡職的修理匠。我很掛念他們。如果我的生命也有需要修理的地方,我想就是年少時缺失的一段天倫之樂吧。
好了,最後,如果你真的看到這段影片,麻煩去初雲山看看,再看看那對叫楚雅嶽跟班卓美的兄妹,如今是否安好。
我的故事說完了,再見,阿朱。
阿朱的笑臉,定格在顯示器上。
「你都看過二十遍了。」熬熾在我背後,悶悶地說。
「我看的時候你還不是在看!」我關掉了影片視窗。每次看到阿朱定格的笑臉,再看看那個在不停裡歡跑的小娃娃,我跟熬熾都會心有靈犀地對看一眼,然後再各自的心裡,把對這個傢伙的疼愛又增一分。
但,如他自己所說,他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小了,衰退的速度越來越快。三天前他還能到處跑,今天一早,已經變成個只曉得吸手指以及哇哇哭的奶娃娃了。
外頭傳來九闕的怪叫:「啊!我的衣服啊衣服啊!他又尿在我的衣服上!」出去一看,九闕頭冒青煙地抱著阿朱,懷裡的小東西手舞足蹈地咯咯笑。
這老東西自打聽說不停裡來了個小娃娃,天天跑來圍觀順便蹭飯,經常跟熬熾因為搶孩子玩兒發生糾紛。所有人都知道阿朱的故事,但誰都不多提,不停裡的傢伙們每天做的事,就是陪他玩兒。
九闕說,阿朱是妖怪裡的「蜘補」,跟尋常的蜘蛛精不同,蜘補們天性溫和,終其一生都在修補這個世界。這個族群的數量不算少,但壽命都只有百來年。蜘補們生下孩子之後,只會照顧他很短的時間,然後便離開去專心做自己的工作。它們一生會修補很多東西,但無人知道修補的方法,這個世界的安穩存在,多少頁有它們的功勞。只是,隨著世界壞掉的地方越來越多,蜘補們的數量也越來越少了,要修的東西太多,常常還撐不到結婚生子,就因為耗盡力量而消失了。
在阿朱失去記憶的道遇到我們之前的這段時間,沒人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我猜,這孩子就算在衰竭期,也在本能地修補他覺得壞掉的東西。比如那隻被取膽的熊。
我把他從九闕懷裡抱過來,摸著他頭上那片已經變成灰白色的頭髮,這是妖怪走近死亡線的標誌。
熬熾每每看到阿朱的頭髮,就會下意識把目光挪開,臉上可以掛著無所謂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揹著我查了很多古籍,希望找到延長阿朱生命的辦法。
可是,兩天之後,阿朱還是離開了。
這天清晨,他在熬熾懷裡,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光圈,光圈裡頭,伏著移植長著藍色圓紋的小蜘蛛,其中一隻小爪動了動,似揮手告別。
從視窗灑入的陽光越來越亮,小蜘蛛的身體越來越白,越來越透明,最後,什麼也沒有了。熬熾手裡還舉著奶瓶,愣愣地看著空氣,保持著這看似滑稽的動作,很長時間才放下來,把臉轉向窗外。
「就算舉著奶瓶,你也是個很帥的爸爸。」我在他身邊,吻了吻他的臉頰。
我的心口上,掛著一個千足金雕成的花朵吊墜,熬熾藏在鞋盒子裡送我的兒童節禮物。掛著這吊墜的黑色繩子,是阿朱親手用絲執行緒式設計的,很漂亮的手工。
記得他把這個繩子穿過花朵,掛到我脖子上時,在我耳邊說:「媽媽,我編的繩子永遠不會斷,爸爸給你的禮物永遠不會丟的!我愛你們。」
我們,也愛你。
11
我跟熬熾去了兩個地方,一個是紐西蘭,一個是初雲縣。
三個月前,楚雅嶽和班卓美被人發現暈倒在雲來公寓裡,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之後才醒來。
據其身邊的人描述,楚雅嶽醒來之後「性情大變」,跟從前那個心狠手辣的少東判若兩人。不久之後,海博能源所有遭到嚴重抗議的專案全部被他終止,包括初雲山金礦。為此,海博能源受創不小,之前的債務問題全面爆發,不多時便宣告破產。
但失去了家業的楚家兄妹並沒有像旁人想象的那樣傷心落魄,相反還一臉輕鬆高興的樣子。不多時,聽說他家的一個段姓老臣找到他們,拿出自己全部家當,跟楚家兄妹一起,舉家遷往紐西蘭,重開了一家經營有機蔬菜的小公司。
某個下午,我偽裝成客戶去了他們的公司。班卓美接待的我,還領我去他們的農場實地參觀,我看到他們這個農場,被命名為「red」。
「中文裡,紅色還可以用一個朱字來表示。」我說。
「我知道的。」班卓美點頭。
我故意又道:「我有個朋友叫阿朱。」
「是嗎?真好的名字。」班卓美真誠地說,「你看,那邊是我們培植的新品種。」她殷勤地介紹這他們的產品,看起來,她的記憶裡真的沒有阿朱的痕跡了。
遠處,楚雅嶽急匆匆地跑過來,朝班卓美大喊道:「快快!安妮生了生了!」
班卓美驚喜地大叫一聲,忙跟我解釋:「不好意思啊沙小姐,安妮是我們養的馬!我去去就來!」說完便一溜煙朝楚雅嶽跑去了。
我站在空氣清新、飄滿蔬菜氣息的農場邊上,心想,阿朱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被修好了心的人,就是這個樣子麼?我想我永遠也無法知道答案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現在很好。
至於初雲縣這個地方,我很喜歡,我還去了阿朱的故居,見到了仍然守在那裡的雷王。
它還是喜歡吃水果,但是已經不再亂扔果皮了,樓道被它打掃得很乾淨。每天還會準時到601室餵貓。貓長胖了,最熱愛的還是蹲在窗臺上曬太陽,偶爾望望樓下經過的人們。
尾聲
天氣越來越熱了,不停裡的氣氛又像往年的夏天一樣,懶洋洋,靜悄悄。
我,還有紙片兒跟碗千歲都在睡午覺,趙公子在廚房切大蔥,熬熾抱著新出來的newipad,在大廳裡玩他永遠不死的憤怒的小鳥。
後院裡的梔子花叢前,多了一個小小的石碑,石碑下,埋的是我們買給阿朱的衣服跟玩具,還有那個u盤。石碑上,歪歪扭扭刻了四個大字——愛子阿朱。
大字下頭,還刻滿了小字——愛你的爹媽們:熬熾裟欏九闕紙片兒趙公子碗千歲(排名不分先後)。
阿朱最想要的東西,我們給了他雙倍,不,n倍。
這個世界壞掉的部分確實很多,但仍有很多完好無損的存在,從不叫人失望。
我睜開眼,偷看了一眼熬熾,他的ipad仍在一邊,腦袋望著窗外,手指偶爾動動,像在做翻繩遊戲,還時不時微笑一下。
最近,他常這樣,被發現之後就會馬上轉過頭,換上慣有的臭臉:「玩累了,休息眼睛呢!切!」
無論怎樣堅固的心,還是有一塊柔軟的地方呀。這樣的心,是永遠不會壞掉的吧。
我悄悄笑了笑,轉身喝了口清涼的浮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