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漸漸響亮的蟬聲,又帶來了夏天。
我不喜歡夏天,灼熱的空氣讓犯懶,不想動不想吃飯,是個合格的夏眠動物。每到這個季節,陪伴我的就是一把竹製的躺椅,一杯茶,以及不停後院裡的樹蔭。知道我脾氣的人,從不在這個時候吵我。但是,今年夏天……
「媽媽!爸爸在等你吃飯哦!盔甲叔做了你最愛的酸辣粉絲哦!」
甜得要膩死人的童音,把半睡的我驚出一身冷汗。快半個月了,我還是不太能習慣這個稱謂——媽媽!
躺椅旁邊,冒出個圓圓的小腦袋。兩歲不到的男童,頂著傳統的一匹瓦式的頭髮,穿著肚兜,光著屁股,一笑起來眼睛就彎成兩個月牙。
「走啦走啦!媽媽你真是個磨嘰的妖怪!」小傢伙拽住我的手,手掌軟得像棉花糖。
「誰說我磨嘰?」
「爸爸說的!」
「咦?你腰上拴的是啥?」
「是媽媽的金項鍊!肚兜上的繩子斷了,爸爸拿你的項鍊給我拴好了!他說金子最結實了!」
敖熾……你竟然拿我最喜歡的金鍊子做褲腰帶!
剛衝進屋裡,小傢伙便鬆開了我的手,撲到敖熾懷裡,扯著他的耳朵說:「爸爸,媽媽生氣了!」
「她就是個氣球附體的妖怪,不用理她。」敖熾哈哈一笑,把他抱起來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拿過溼巾把他的小手擦乾淨,扯過一塊帕子墊在他的心口,把勺子遞到他手裡,「吃飯吃飯!」
我敢跟任何人賭,在這個夏天之前,除我之外,絕不會有任何人在扯了敖熾的耳朵後還能全身而退。
小傢伙把勺子銜在嘴裡,猴子似的從椅子上爬下來,跑到我身邊,糖塊兒似的黏著我,小聲說:「媽媽,爸爸昨天給你買了新禮物,一朵好漂亮的金子做的花!藏在黑色鞋盒子裡!他說你一定看不到!」
我不禁莞爾,敖熾這廝送禮物從不親自交到我手上,非得自作聰明地藏起來,讓我去找,並找死地宣稱,看我像個老鼠一樣到處竄的樣子,十分有成就感!另外,他藏東西的地方也十分坑爹,不是洗腳盆就是鞋盒子,不是高壓鍋就是電飯鍋。
「走路的時候不許咬著東西!」我把勺子從他嘴裡拿下來,抱起他走回座位。
然後,我們跟人間那些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樣,吃飯聊天。我跟敖熾,跟任何一對父母一樣,一邊談論我們自己的話題,一邊把孩子最喜歡吃的不斷往他碗裡堆,自然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奇。當然,小傢伙跟我和敖熾,肯定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半個月前,精打細算的我拉上敖熾去城外某農場批發無公害蔬菜順便郊遊,在農場後頭那坐野花遍地、人跡杳然的小山下,我正要讓敖熾給我拍點小清新文藝照時,這個小不點扛著一頭熊,從山坡的另一頭飛奔而來。
我跟敖熾的視力都不差,但還是不約而同地揉了揉眼睛,這小子真是背了頭貨真價實的黑熊啊!那龐大的長滿黑毛的軀體壓在他身上,幾乎把他埋了。熱烘烘的空氣中,竄過黑熊身上的臭味,以及濃烈的妖氣。
這扛熊的小傢伙是妖怪無疑,但這麼濃的妖氣,並非全來自他身上——一隻不算少見但個頭異常肥大的泥膽,張牙舞爪地追在他們後頭。這種生活陰溼不見天日之地,以腐肉汙物為食的妖物,外表與變異的蟑螂無異,屬於智商比較低下的妖怪,雖然沒有變幻人形的能力,但可以自如控制身軀大小,在人界四處穿梭,大多數泥膽都生活在下水道與垃圾場,它們的終身事業就是尋找食物,一旦被它們認定為食物,這種一根筋的妖怪便會用盡蠻力捕食,不吃到不罷休。
想來這娃必然是不小心闖入了被泥膽劃為狩獵區的地方,我捂住鼻子想。倒霉孩子體力顯然已經透支,從我們面前跑過去沒幾步,便一頭栽在了地上。
我這才看到,黑熊身上傷痕累累,腹部還有一個大洞,這小娃娃也不過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完全不合身的肥大衣服,很髒,袖子跟褲腿挽得老高,此刻臉色發白、汗水淋漓,勉強站起身,攥緊拳頭。
我以為他要拼盡全力對抗泥膽,可他居然閃電般竄到我跟熬熾面前,說:「可能還有救!求你們了!」
他語速很快,說完便扭身朝另個方向奔去,泥膽見狀,怪叫著朝他追去。
我以為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他會求我們救他,但我顯然錯了,這傢伙要我們救的,是這頭熊。
他沒跑出多遠,渾身冒著汙氣的泥膽便追上了他。好吧,出於對泥膽這種玩意兒的厭惡,我們出手了。
在泥膽骯髒的觸手要刺進他身體的剎那,我憑空化出的一條樹枝纏住了小娃的腰,一把將他拽起來。熬熾在我身邊,以龍的姿態停在空中,鼻孔冒著熱氣,大口一張,一道鑲著藍邊的赤金火焰烈烈而出,將下頭那個空有蠻力毫無理智的大傢伙燒得尖聲怪叫。
東海龍族獨有的海藍真火,幾乎沒有妖邪可以抵擋,絕對是速戰速決的終極殺招,雖然用它對付這種級別的妖怪有點大材小用,但為了防止泥膽在被攻擊時召喚同伴,我贊成熬熾的處理方法。再說,我才不想跟這種黏答答臭烘烘的怪物貼身對戰呢!
泥膽被燒成了一堆黑灰。這小娃獲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謝我們,而是去看那頭熊。
可惜,熊已經斷氣了,傷太重。
「它被人類關在籠子裡取膽。我路過,想修好它肚子上的洞。」他看著熊的屍體,說完這句話,身子便癱軟了下去,昏倒在地。我們把他帶回了不停。
第二天,我們被嚇了一跳,這娃縮小了!昨天還是個八九歲的孩子,今天看起來只有四五歲了。更震驚的是,他一睜眼,看到他跟熬熾,開口就管我們叫爸爸媽媽,之前發生的事,他似乎全不記得了。
然後就是現在這樣了,他真把自己當成了我們的孩子,黏著我們,整天要我們陪他玩,睡覺時還必須睡在我跟熬熾中間,抓著熬熾或者我的耳垂才肯安睡。
我本來以為熬熾肯定把隨便喊他爸爸的小孩扔到窗外的,可這小傢伙彷彿洞悉了他的弱點,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好帥呀!」
熬熾馬上被擊中了。
「好孩子,誠實就是最大的美德!」他笑得臉都要爛了,把一大把好吃的塞到「兒子」手裡。
不止對熬熾,這小鬼的嘴巴簡直像蜜糖,不停裡所有成員都喜歡他。不過我知道他們都跟我一樣,雖不知這小鬼的來歷,卻沒從他身上察覺到任何惡意。不停裡全是老妖怪,我們已有一套分辨善惡的本事。
小鬼除了嘴甜,居然還會修理東西,缺了口的茶杯,斷了一條腿的凳子,包括被蟲蛀出洞的羊絨衫,被他拿來倒騰倒騰,壞掉的地方居然都復原了。除了修理東西,他最喜歡的事就是拉著熬熾或者我,用一條他自己做的絲繩,玩翻繩遊戲。我跟熬熾都不及他,那條小繩子在他指間翻出無數花樣,讓我們目不暇接。
每每跟我們坐在窗前玩這個遊戲時,他臉上的幸福簡直要開成一朵花了。我發現,這種幸福會傳染。素來耐心缺失的熬熾,越來越像個天下最有愛的父親,陪這個「兒子」一次又一次玩著幼稚的翻繩遊戲。
但,當人粗心細的趙公子從小鬼穿來的舊衣裳的暗袋裡,發現了一個u盤之後,不停裡的空氣,變得有些沉重。當然,在小鬼面前,我們仍然一如既往,他成為了不停開業以來最牛的客人,不但不用付房錢,我們還無限量倒貼。
吃完了飯,小鬼蹦跳著找紙片兒跟碗千歲玩兒去了,他對不停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跟新生兒對這個世界的好奇一模一樣。
「他的頭髮……」熬熾的眉頭皺起來,看著「兒子」雀躍離開的背影。其實大家都注意到了,小鬼的黑髮在漸漸變灰,而身形,一天比一天小,但誰都不提。我沉默了許久,衝他搖搖頭。
「東海海底藏有一種靈珠,那是比仙丹都厲害的東西。」熬熾眼中一亮,「我回東海去!」
「那種靈珠只對龍有用。你們不是同類。」我提醒他。熬熾坐回去,一拳砸在窗框上。
「還能做什麼?」他嘆氣。
「我們已經在做了。」我握住他的手。
最後的夕陽沉了下去,月光漸漸透進窗來,一個u盤,靜靜躺在書桌上。
1
「這裡!這裡還有生還者!」
「啊,不!有兩名!」
「大家小心點,很多類似玻璃的碎片!小心割傷!」
瑞士境內某雪山上,響起了興奮的聲音。
搜救人員從雪崩引發的積雪下,拖出兩個身著黑色登山裝的人。
「通知直升機!」很快,擔架從降落的直升機內轉到救護車,警報聲揪心地一路響到醫院門口。
「好奇怪啊,雪崩的地點是安全區啊,除非有人在那裡放炸彈,不然一百年也未必遇到雪崩的!」
「可能是他們運氣太壞了。」
「唉!上帝保佑,下次可別再出這樣的禍事了!死了七個人!」
24小時候,一個華裔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趕到醫院,隨行的還有當地警方人員。
辦公室內,醫生對中年男子道:「兩位病人現在都已經完全脫離危險期,男病人右手掌有骨折現象,女病人情況更好些,只是輕度凍傷。」中年男人鬆了口氣。
單人病房內,他輕輕走進病床前。
「段叔。」病床上的人慢慢睜開了眼。
「你醒了?」男人忙上前,握住病人的手,「傷口疼不疼?」
「其他人呢?」
「雅嶽跟你都是輕傷。」男人咬了咬牙,「其他人……都沒了。」
床上飄出長長一聲嘆息,不辨悲喜:「我們還活著……」
另一間單人病房就活躍多了。
「爸爸他……」病床上的年輕男子猛地坐起來,「真的?」
「是。大哥已經去世。」中年男人面露悲色。
「段叔,封鎖我爸爸去世的訊息。」年輕人果斷地吩咐,「如果現在傳出這個訊息,必然影響我們的股價。那些對我們虎視眈眈的老狐狸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這……好!」
「馬上安排出院,今晚回溫哥華,替我約馬律師,海博能源的全部資產必須要平穩過渡!辦妥這一切,再召開記者招待會。還有卡羅特礦業的合作計劃,必須在宣佈我爸爸去世之前簽訂完畢!」他十分冷靜,完全看不出喪失至親的悲慟。
「是!」中年男人退出了病房。
當晚,一輛豪華房車悄然從醫院駛出,中年男人坐在副駕位置,後座上,一對年輕男女各自望著自己的窗外,車廂內一片死寂。
2
雲來公寓真是個爛房子啊!不過,這便宜。
601室的班卓美是雲來公寓最新的租客。一週前,她帶著一個行李箱跟一隻坡腳瘦貓,踏上樓梯。沒有電梯,連樓梯間的電燈都是壞的,常有來歷不明的香蕉片躺在某級樓梯,直到發臭也沒人理會,除非有倒霉鬼踩上去四腳朝天,才會氣哼哼地扔到窗外。
「亂扔果皮是不對的。」
搬進來的第二天,班卓美走過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處時,停了停,彷彿自言自語,說罷,她把地上一塊新鮮的香蕉皮拾起來扔到生鏽的垃圾箱裡,瞟了牆角一眼,扭頭繼續上樓。
牆角處,一個長得跟大胡羅卜一樣的短腿黑色妖怪,塞了滿口香蕉,一臉囧相與詫異。
除了破一點髒一點,這裡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面朝大山,春暖花開,天氣好的時候,不遠處的初雲山嵌在視窗上,水墨丹青似的好看。
房屋中介紹她的要求把這個地方介紹給她時,一再說不如加點錢換另外的住處吧,他有更好的介紹,一個單身姑娘,住雲來公寓似乎不太好。
為什麼不好?她問。
位置偏遠啊!再往前幾里路就是初雲山山腳了!
住縣城裡多好啊,熱鬧又安全!中介先生說。
我覺得那裡也挺安全啊。她笑。
中介先生猶豫片刻,小聲道,那裡邪門兒!
什麼叫邪門兒?她又問。
中介先生煞有介事地說,本來雲來公寓早就該拆掉了,有關方面都下了批文的,可怪就怪在每次都拆不成。只要拆遷人員一去,好好的天氣就會打雷閃電,他們一撤,天氣馬上又好起來。前前後後三四次,都這樣!大家心裡害怕,拆遷心裡害怕,拆遷的事兒也就擱置下來了。發生了這事兒之後,公寓裡原有的住戶大都搬走了,如今住在裡頭,大多是生活窘迫的低收入者。
哦!她點點頭,可我喜歡這裡。
你家人不來陪你麼?面對這個年輕好看、乾淨得像朵白玫瑰似的姑娘,中介先生忍不住多關心一句。
班卓美不答,目光掠過桌上的一張本地報紙,笑笑,我就住雲來公寓。
報紙頭版上印著巨大的標題——初雲縣村民vs海博能源!初雲山礦產糾紛愈演愈烈!
旁邊還有一張大照片,一群村民聚集在一起,義憤填膺地舉著「反對開採!保我家園!」的橫幅。
這幾天,初雲縣最大的新聞就是這個了。實力雄厚,全球聞名的海博能源集團宣稱,他們耗去大量時間與人力財力,已探明初雲山蘊含豐富礦藏,尤以黃金為最,為「迅速發展本地經濟」,海博能源決定注資本地某礦業公司,「聯合開發」初雲山礦產專案。
然而,此舉卻招來當地村民的極力反對,斷路封山,堅決不許開採隊伍進入初雲山,鬧得沸沸揚揚。
至於這個海博能源,其創始人楚天奉基本就是個活在傳奇裡的人物,他為人極低調,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傳他是地道的中國人,多年前漂洋過海到了加拿大,白手起家,短短時間便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建立了勢力雄厚的海波能源。可惜這商界傳奇在兩年前於瑞士度假時,遭遇雪崩罹難。之後海波能源便由其長子楚雅嶽繼承。然坊間亦有評論,年輕的楚雅嶽跟其父相比,到底經驗不足,掌舵以來,海波能源的走勢一直看低,近年更傳出了債務危機。
「真要住那兒?」中介先生的聲音把她從失神中喚回來。她點頭。
「好吧!」中介先生跟她握握手,「祝你好運!」
「謝謝!」她把目光從報紙上挪開,朝中介先生笑了笑。
出發之前,溫哥華的家中,有人對她細細囑咐。
「到了那邊,找個離初雲山最近的房子住下,等我訊息。」
「等多久呢?」
「最晚12月31日。一切都將在這天之前解決。」
「好,我等你。」
「卓美,交給你的東西,一定要好好保護。」
「我會的。你也小心些。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
「放心吧,那些老傢伙以為我們就快完了,我馬上就會讓他們知道,我們才剛開始!」
「嗯!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
「別怕,你就當是去度假吧。」
班卓美走出了家門,一路都沒有回頭。
3
住進601的當天,班卓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從行李箱的暗格裡拿出一個小木匣,放到了房間裡最隱蔽的地方。匣子裡,是個拇指頭大小的精美瓷罐。
每天早晨七點,她準時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就算不是晴天,也要讓想象中的陽光照進這個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間裡。每天晚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牆上的日曆上打一個叉。每週要做的事,就是燒一大鍋熱水給瘸貓洗澡。
這隻貓不是她的寵物,是她在來到初雲縣的第二天,在一條巷子裡遇到的。當時,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把它拴在電線杆上,用棍子狠狠地打。
她上前阻止,男人見她只是個小姑娘,不但不停手還威脅,再不滾就連她一起打。貓的尖叫十分淒厲。
「沒出息的人,才欺負啞巴畜生。」她像幽靈一樣突然逼近男人,手裡的匕首,指著他的鼻子,「我不怕死,也不怕殺人。」
她比男人瘦小太多,這把只用來削蘋果皮的小匕首,也算不得鋒利。僵持兩秒鐘後,男人扔掉棍子,跑了。
班卓美不是路見不平身懷神功的美少女,她不會打架,跑個八百米就能累得口吐白沫,如果真打起來,那男人必然可以把她大哥半死。在她跟這個男人短暫的小戰場上,唯一能擊退對方的武器,就是誠實。她說出口的每句話,都是真誠的。她真不怕死。
收起匕首,解開繩子,她帶走了這隻打折了一條腿的貓。一人一貓,成了伴兒。
貓沒有名字,她就叫它貓。這傢伙的腿雖然永久瘸了,但並不影響它的胃口跟好的本性。
也因為貓,班卓美認識了602室的鄰居,阿朱。
那晚她散步回來,找遍屋子也沒見到貓,正要出去找時,有人敲門。
貓很乖地臥在這個穿著乾淨格子襯衫,卻扎著一條深藍粗布圍裙的年輕人懷裡。據班卓美所知,貓對外界充滿敵意,大概因為過去的悲慘經歷,它只聽她的話,只接受她的撫摸與懷抱。旁人要想接近它,它的爪子絕不留情。
「這是隻寂寞的貓呀。」他笑著跟她說,神情自然,完全沒有陌生人的生疏,手指逗弄著貓的耳朵,「跑到我家來串門了。」班卓美這才記起出門時沒關窗戶,貓必然是沿著窗臺跑隔壁去了。
「謝謝。」她接過貓,突然問,「它在你家蹭飯了麼?吃了的話我今晚就不用餵它了。」
「你還真不客氣啊鄰居。」他挑眉,嚴肅地說,「它吃掉了我一整條紅燒魚。」
貓在班卓美懷裡喵喵叫,頑皮地揮動著爪子,撥弄著她掛在脖子上的紫水晶項鍊。
「紅燒魚!你真是個好鄰居!」她朝他伸出大拇指,「晚安啦!」關門的剎那,她又探出頭來,對他說,「要是下次貓又到你家,你可以餵它吃清蒸魚。吃完最好再給它一個蘋果。」
他轉過頭,朝她扮鬼臉:「不如下次換我到你家吧,你也可以給我吃魚跟蘋果!還有啊鄰居,你知不知道物價漲得多厲害!蘋果都八塊一斤了!」
班卓美聳聳肩,縮回腦袋關上了門。這就是她跟阿朱的初識了,自然得像那些做了幾十年鄰居的熟人。
這個人是個有趣的傢伙。她質疑過他的名字是假名或者外號,要麼他就是《天龍八部》的忠粉,不然一個大男人怎麼又這麼女氣的名字。他笑得合不攏嘴,說隨便她怎麼想吧,反正大家叫阿朱師傅已經叫順口了。
602室的門外,掛了一個很不顯眼的招牌,上頭潦草寫著——修!(家用電器、生活用具、衣褲鞋帽、電腦筆記本等!)
那天,看到這塊牌子之後,班卓美才知道她的鄰居是個修理匠,還是修理界的跨行業人才,凡是殘缺破損的東西,都是他的業務範圍,從補衣裳道修冰箱,無所不能。
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在走廊裡的偶遇,或者窗戶上的閒聊——天氣好的時候,貓就蹲在她或者他的窗戶上,喵喵叫幾聲。每次聽到貓的聲音,他們就會不約而同走到各自的床前。
「天氣真好啊!」每次都是他先開口。
「嗯。吃了嗎?」
「拜託,我剛從廁所裡出來!」
「我怎麼知道!」
她喜歡這樣的談話環境,曬著太陽,聽到彼此的聲音,卻不用看見彼此的臉,一點壓力都沒有。大多數的對話都沒什麼內容,但有時候,也有這樣的——
「你一個外地年輕姑娘,來這個小地方幹嗎?」
「我來等一個人。」
「男朋友啊?嘿嘿。」
「我沒男朋友。你呢,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我到處旅行,邊旅行邊工作,來到這裡,覺得不錯,就住了下來。」
「你家鄉在哪裡?」
「我住在哪兒,哪兒就是我家鄉呀,哈哈。」
阿朱的語氣裡,從來聽不到任何悲傷,總是很快樂似的。
有一次,她問他,「看你的模樣跟修養都不差,難道真要一輩子做個修理匠?」
「壞掉的東西總要有人修呀!行行出狀元嘛。」
「有你修不好的東西麼?」
「目前沒有。但有一種東西特別難修,要是有一天我決心把那東西修好,就代表我可以退休了。哈哈。」
「什麼東西這麼困難?」
「不告訴你。」
住在雲來公寓的時間越長,她見到的怪人怪事就越多。牆角處那個愛吃水果的囧妖怪,經常把一堆新鮮水果堆在她家門口,看到她出來,馬上臉一紅,嗖的一下逃走了。
班卓美笑納免費水果的同時,總是要照一下鏡子,橫看豎看自己也不像個蘿蔔,怎麼就被暗戀上了呢。不過,從她住進來之後,樓道里每天都乾乾淨淨,不但沒有果皮,連紙屑都不見半點,連燈泡都被修好了,樓裡的住戶們個個都納悶,不知哪裡來了活雷鋒。
只有班卓美看到囧妖怪每天都在打掃樓道,依然是見了她就臉紅,然後躲到角落裡。
怪事不止這些。阿朱的生意表面看去並不算好,白天來找他修東西的人不多,但,晚上找來的人卻不少。經常會有連續不斷的敲門聲讓她睡不著覺。
有一次,她實在受不了噪聲,準備去找阿朱抗議,但剛一開門就嚇了一跳——一隻半人半魚的女妖怪,高興地捧著一隻瓷罐從走廊裡飄過,後面,陸陸續續跟著一堆各式各樣的小妖怪,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個個眉開眼笑地離開這裡。走廊裡,充斥著各種奇異的光彩,流動漂浮,像夢境裡的河水。
阿朱倚在門口,用圍裙擦著手,笑吟吟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她:「你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這裡其他住戶看不見妖怪,也聽不到妖怪們發出的任何聲音。班卓美卻可以,如阿朱所言,她生下了就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她以為,阿朱會詫異,然後向她解釋,可是,他跟她道了聲晚安便關上了門。
回到房間,貓不知幾時回來了,它越來越喜歡串門,常常道阿朱家去玩很久。
「回來得越來越晚了。找到男朋友了麼?」她抱著貓坐下來,摸著它的耳朵,「如果是,你隨時可以離開我。我會一直開著窗戶,只要我還活著,廚房裡永遠有你的食物。」
貓從她懷裡跳出來,大搖大擺地去出訪吃貓糧了。
「真不是一隻感性的貓。」班卓美搖頭,貓找沒找到男朋友她不知道,但貓的那隻瘸腿顯然有了變化,一天比一天健康起來,現在的它,動作比從前靈活多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它的腳受過那麼重的傷。真奇怪,獸醫說,貓的腿是不可能痊癒的。
也許貓做了好事,上帝獎勵了它一條新腿。嗯,不管怎樣,這終歸是好事,以後就算她不在了,它起碼不會因為腿傷受到歧視。
這時,有人敲門。開啟門,一個精瘦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口,恭敬地喊了一聲:「大小姐,按少爺吩咐,我們已經把東西收集完畢。」
她面無表情:「進來吧。」
男人從拎著的公文袋裡,拿出一排纖細的密封試管,共八根,每根試管裡,都裝著一根頭髮。
「從鬧得最厲害的幾個村民身上取來的。」男人將試管交給她,「恕我多嘴,少爺要這些人的頭髮做什麼?」
「謝謝,晚安。」她完全不理會這個問題,上前拉開了門。男人不敢再多問,快步離開。
班卓美回到裡屋,對著燈光看著試管裡的頭髮,笑了笑。
小地方的時光總是過得悠閒而緩慢,除了囧妖怪仍然定期送水果之外,沒有人打擾班卓美的生活。她大多數時候都在家裡,偶爾會散步到初雲山腳下,看著這裡的花草樹木發愣。也會碰到住在那裡的村民,都很和氣的樣子,跟報紙上拼死力敵的模樣好不相稱。
離今年的最後一天,還有一週。12月31號被她畫了一個圈,還有一對翅膀。
時鐘指向零點,她打了個哈欠,正要睡覺,忽然有人敲門。她開啟門,平靜的眸子掀起了波瀾。
「是你……」
「好久不見了,卓美。」
「門口的人,逆光而立,像個不真實的影子。」
4
西溫哥華,某別墅,夜。
「結果?」楚雅嶽翻閱著檔案,頭也不抬地問站在面前的中年男人。
「不行。不論我們開出多麼優厚的條件,村民們還是那句‘守山如守命’,說就算窮死也不能對初雲山有任何冒犯,不然山神會降罪,用泥沙淹沒整個初雲縣。」中年男人如是道,「雅嶽,中止這個專案吧!」
楚雅嶽抬起頭:「段叔,你是我父親最信任的兄弟,海博能源現在腹背受敵,情勢有多危險你我皆知。我把全部身家都壓在這個礦上,只要解決了這幫刁民,我們就能起死回生。」他合上檔案,露出詭異的笑,「你無法想象,藏在這座山下的資源是多麼讓人驚喜。」
段叔皺眉道:「村民們說,要想在初雲山上開礦,除非踩著他們的屍體上去!」
「那就踩著他們的屍體上去好了。」楚雅嶽眼神一冷。
段叔心下一緊:「雅嶽,你想做什麼?」
「段叔,你不會忘了我們楚家是憑什麼挖到第一桶金的吧?」楚雅嶽反問,「我跟爸爸最相像的地方,就是沒有婦人之仁。」
段叔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可是,就算成功開採了初雲山的金礦,也未必夠償還我們現在的債務啊!」
楚雅嶽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段叔,你以為我的目標僅僅是初雲山的金礦嗎?」段叔一愣。
「初雲山下的驚喜可不止是金子。我已經找人調查過了。」楚雅嶽轉過頭,「我真正不想失去的,是4e這個大客戶。我不但要開採金礦,還要跟4e繼續交易,雙管齊下,海博能源還快就能回到巔峰時期!」
段叔大吃一驚:「你還跟4e有聯絡?兩年前瑞士雪山的教訓,還不夠嚴重?」
「那次只是意外。」楚雅嶽揮揮手,「因噎廢食不是我的風格。因為爸爸突然離世,我們跟4e的交易中斷了兩年,兩年時間,大家都該休息夠了。我可不想海博能源在我手裡被宣告破產!好了,你出去吧。」
她不肯離開,上前抓住楚雅嶽的手臂:「你若還當我是長輩,聽我一句話,不要再跟4e來往!初雲山的金礦我會再努力去談,但希望你千萬不要幹別的事!雖然現在海博的情況不好,但只要我們認真經營,就算不能有從前的風光,也能維持下去的!」
楚雅嶽不禁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段叔,你是我爸爸的好兄弟,但不是我的。別來過問我的事,否則,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站在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外,段叔發了好一會兒的呆。4e,她從未像今天這般憎恨這兩個字元。
那就踩著他們的屍體上去好了——楚雅嶽的話,彷彿一道電光從他腦中劈過。他趕忙一路向下,穿過位於後院的一條秘道,直走到別墅的地下室。
陰暗寬闊的地下室盡頭,有一扇偽裝在浮雕牆面背後的合金大門,堅固無比,門上刻著奇異的、花邊兒似的文字,隱隱閃著青光。如果關上燈,這整條走廊的四壁與地上,就會顯現出門上文字類似的圖案,光影重重,亦真亦幻。
這裡是楚家的監獄。
段叔開動門邊的開關,大門開啟,一排巨大的白水晶櫃子拔地而起,一時間數不清到底多少個,每個櫃子都有一米見方,一個摞一個,整齊地堆起,每個櫃子上都貼有不同顏色的符紙一樣的東西。
很多櫃子都空了,只有兩三個好像關著某種物體,想一團團沒有固定形狀的氣霧,浮現不同顏色,在櫃子裡或快或慢地遊動。跟這堆龐然大物對視,恍惚間會覺得世界被它們分割成了一塊塊的碎片。
看著這些櫃子,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十分複雜。
5
這一年,他跟楚天奉都才二十出頭。
這一天,是他們有生以來最接近死神的一天。
懷特霍斯的中餐館被遠遠拋在了腦後,他們這樣的年紀,沒有錢,但有的是理想與熱情,冒險與慾望,寧可揹著行囊,走在狼群出沒天寒地凍的育空區,也不願在洗潔精跟油膩的盤子裡消耗生命。他們離開貧瘠的家鄉,遠渡重洋,是為了男子漢的理想。
「以後,我們會比他們更厲害。」每當餐館裡出現那些衣冠楚楚、揮金如土的成功人士時,楚天奉總是會對他說這句話,然後埋頭繼續洗碗。
他相信楚天奉,兩個洗碗工之間的互相欣賞,在那時是惹人發笑的。
當楚天奉告訴他,他要去聖愛利亞斯山脈尋找傳說中的鐵石礦時,他毫不猶豫地與他同行,絲毫不覺得這是正常人眼中瘋子才有的舉動。
一路風雪,寒冷與飢餓,狼群的威脅。毫無經驗的他們耗盡了體力,那座聖愛利亞斯山脈依然還在觸不到的遠處。
食物已經沒有了,更糟的是,他們還迷了路。楚天奉說他要休息一會兒,卻再也喊不醒。他慌了,背起他衝出帳篷在雪地裡瞎跑,大喊救命,誰知腳下一踏空,從一個陡峭的斜坡滾了下去。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他以為,再次睜眼的時候,看到的必然是拿著鐮刀的死神。
不過,他猜錯了。醒來時,他見到的不是死神,而是一群身高不到五寸、渾身閃爍著星子般美麗光滑的小人兒。它們腦袋圓圓大大,眼睛嘴巴也大,手腳齊全,拖著一條長長地尾巴,還有一副蝴蝶似的翅膀,在他跟楚天奉身邊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幻覺吧!他用力揉眼睛,發現他們身在一個寬敞的桶形巖洞中,因為這些發光的小人兒,這個空間裡亮如白晝,暖如春季。楚天奉也醒了,驚得說不出話。
小人兒們從巖洞伸出搬來了奇怪的半透明蘑菇似的植物,放到他們手裡,說:「吃吧吃吧!」
他們面面相覷,這些小人兒明明沒張嘴,卻能聽到它們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到他們確定這些小人兒並無惡意時,才慢慢咬了一口蘑菇,旋即發現,這簡直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而且,僅僅一朵,就擊退了全部的飢渴。
他們慢慢消退了緊張地情緒,試著跟這些小東西溝通。其中一個長鬍子的小人兒,似乎是它們的首領,它告訴他們,這裡是聖愛利亞斯山脈的地下巖洞,也是它們的巢。它們是生於礦石裡的妖精,靠吸取天然礦石中的能量生活,白天恢復原形睡大覺,晚上醒來活動筋骨。這個巖洞的位置十分隱秘,剛剛他們是誤打誤撞從高處滾到了洞口,被它們發現,於是被它們拖進洞裡。其實它們並不會說話,只是在用妖精的力量跟他們直接進行腦內溝通,很神奇。
首領對他們表示了很大的熱情,其實所有的礦石妖精都很熱情,它們說,家裡好多年沒有來過人類了,上次見到人類,還是幾十年前,是一對夫婦,當時它們很害怕,覺得人類會傷害它們,可是這對夫婦只在巖洞裡留了一天,把一種很奇怪的透明絲線纏繞到巖洞的頂部,臨走時他們說,這個巖洞已經壞了,再不修理就會塌掉,現在安全了,你們不用擔心被壓碎了。說完,他們便走了,再沒回來過。原來,人類並不是可怕的生物啊!小人兒的觀念頓時改變了。
翌日,他看到遠處的洞口漸漸亮了起來,應該是天亮了。巖洞裡漸漸安靜下來,一直亮起的光,慢慢滅了下去。完全是做了一場夢的感覺。
洞內的光線變得漆黑,要走到洞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楚天奉摸出了打火機。
微弱的火光下,巖洞裡閃爍起了一片片奇異的光,隨著火光的移動變幻著。兩人瞠目結舌——這洞壁上,掛著的全部是晶亮明透的鑽石啊!
原來,這些小妖精的原形,就是這些鑽石!曾有這樣的傳說,凝聚了大地山川之靈而成的礦洞裡,會生出以靈氣為食的妖精,而這樣的礦洞裡產出的東西,不論黃金還是寶石,都是極品,可遇不可求。
楚天奉愣了很久,哆嗦著手從巖壁上去了一塊鑽石下來,又像哭又像笑,說:「我們有錢了!」說罷,他快速從包裹裡拿出工具來。
「等等!」他拽住了楚天奉,「這樣不好吧?它們……並不是普通的鑽石。它們救了我們的命!」
楚天奉像看個怪物一樣看他,半晌才說:「你也很想要這些鑽石,不是嗎?難道,你還想回到那個鬼地方,一天洗十二個小時的碗?」
他猶豫了。
「幫忙吧!」楚天奉扔給他一個小口袋,「先裝滿,弄到外頭去,等找到我們的帳篷,拿了大口袋回來再裝!」
他慢吞吞地把這些亮閃閃的東西放到小口袋裡,跟著楚天奉朝洞口走去。洞口越來越近,雪已經停了,明晃晃的陽光斜灑而下。
突然,他覺得口袋裡有東西在動,似乎有什麼被驚醒了。他嚇得把口袋一扔,跌坐在地。
「不要!不要把我們帶出去!陽光會要了我們的命!」口袋裡,似是鬍子首領的聲音,「不要傷害我們!我們不曾傷害你們!」
他呆看著蠕動不停的口袋,不知該怎麼辦。
「發什麼愣!」楚天奉一把拾起口袋,「快走!」
「它們說它們會死的。」他爬起來,拽住楚天奉,「算了吧!如果不是它們,我們可能已經凍死或者餓死了!」楚天奉沒說話,看了看這狹長的巖洞,又看看懷裡的兩個口袋,沉默片刻之後,突然狠狠甩開了他的手,大踏步地走出了洞口。
陽光,好刺眼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快要刺瞎人的眼睛。他聽到了淒厲的尖叫,踉踉蹌蹌地追出去,只看到楚天奉呆站在雪地上,手裡的兩個口袋,浸出了一滴滴殷虹的液體,一落在雪地上,便冒起一陣煙來,旋即再無痕跡。
他衝上去,奪下口袋,一把將裡頭的東西倒出來。這才發現,裡頭的鑽石,從透明變成了淺淺的紅色,透過表面,似乎能隱隱看到那些在鑽石裡痛苦掙扎的小人兒。他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
「以天與地,山與河,黑暗與光明起誓,我們用即將墮落的生命詛咒你,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直到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
鬍子首領的聲音,從雪地飛到天空,彷彿一把利劍,狠狠穿透了他們的心。
他捂住心口,好像那裡真的在疼。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原本堅固的巖洞不知何故,轟然垮塌,陷入了地下。
而面前這些變了顏色的鑽石,也發出了咔咔的碎裂聲,如同摔碎的鏡子,四分五裂。
「走!」他回過神,死命地拉楚天奉。
楚天奉一把甩開他,蹲下來,拿起口袋,把那些顆粒較大的碎鑽小心拾起來,便拾邊說:「就憑這些碎塊,我們也能換來一大筆錢了!」
他不太記得後來發生什麼了,他有沒有幫忙揀鑽石,他們是怎麼離開那裡的,全不記得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楚天奉抱著鑽石口袋時興奮過頭的背影。
轉眼,便是三十年了。
他沒看走眼,楚天奉不是泛泛之輩,鑽石換來的鉅款並沒有讓他止步不前,他要的遠比這更多。他看著楚天奉從這一次的「橫財」起家,用天生的商業頭腦與過人的智慧與狠絕,一步步擴充著他的王國。
楚天奉待他不薄,視他為好兄弟,錦衣玉食,物質上無限滿足。可是,他並無一日睡得安穩。想來想去,最懷念的,還是當年在懷特霍斯打工的日子,兩個洗碗工,為一點點的加班費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喝兩口劣質酒便能酣睡到天亮。
他深吸一口氣,遙遠的回憶漸漸淡去。
他的目光掃描般從每一個櫃子前掠過,滄桑的臉映在巨大的白水晶上,詭異地滑動著。
「a11,a12,a13……」他默唸著,眼神卻突然停在某個櫃子上,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懨牛……關在a13裡的懨牛不見了!
這個關在罐子裡的妖怪,只要將人類的頭髮投到罐中,再在12小時內將罐子放到頭髮主人住所附近的地上,它便會破罐而出,瞬間將頭髮的主人吃得一乾二淨。這怪物歷來是某些心術不正的術士的最愛,殺人滅口,不露痕跡。楚家這隻懨牛,不是抓來的,是楚天奉去世前不久花高價從一個瞎眼道士那兒買來的。說,以備不時之需。楚雅嶽果然走了這一步!
「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直到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
三十年了,唯有這句話,彷彿一直響在耳邊。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飛速地思考一番,喃喃道:「卓美……」
6
「段叔,我沒想到過你會找來。」班卓美給他倒了一杯茶。
「除了你,他不會放心把懨牛交給任何人。」他不動,也不喝茶,「把那妖怪交給我。」
「不。我答應了他要等到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她搖頭,「在那之前,我不會把懨牛交給任何人。」
「你知道楚雅嶽要拿這個來幹什麼嗎?」他激動起來。
「殺人。」她平靜道,「不過未到最後一天,也許會有轉機。或者我哥哥最後會放棄呢。」
「放棄?」他苦笑,「我來之前跟他的談話,會讓你絕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