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澆的水,施的肥,事先都要經過親手調配。這大約是一個很麻煩的工作,孤辰每次看到他爹提著木桶走向花圃時,他的左手都很緊地纏著布條,布條裡隱隱透出斑斕的血跡。
第一個春天,花圃裡的顏色就豐富起來了,孤辰看過外頭的花花草草,老覺得自家種出來的跟外頭的不太一樣。就算他們的花開得再多,總沒有百花齊放的喜悅與熱鬧。它們太犀利,每個花瓣都豔麗出了鋒利的刃,由你的視線開始割。
阿爹下了死命令,十二歲生辰前,不准他們兄弟倆走進花圃一步。有一回他玩耍的藤球滾進了花園,他去撿,被阿爹撞個正著,被阿爹拿藤條打個半死,關在柴房裡一天一夜,沒飯沒水。
那時,他才五歲。
明昊就聽話多了,阿爹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除了長相,竟然找不到多少相似的地方。
孤辰一輩子都忘不了柴房裡的那一夜,沒有燈火沒有食物,餓得要暈過去的他,躺在冰涼的地上,從屋頂的一個破洞裡看天上的星星。他隱約姐的在來到這裡之前,他們暫住在一間生意很差的小客棧裡,那個在客棧裡洗碗的,頭上包著花頭巾的女人很喜歡他,他也喜歡她,因為她只要一看到他,就會用那雙極粗糙的手,從圍裙裡的兜裡摸出糖塊給他。他幸福地享受著口裡的甜蜜與被人善待的溫暖。女人知道他的名字之後,愣了愣,然後笑著告訴他,天上有顆星星也叫這個名字,爹孃一定很愛你,才會拿星星當你的名字。
他不太懂什麼是愛,但聽了也很高興。雖然阿爹很少對他笑,即便他摔得頭破血流,也不會來拉他一把,只拿毫不動容的眼神看著他,直到他忍住疼痛憋住眼淚站起來。
那天,他含著糖,在女人的膝蓋上睡著了。可醒來之後,他躺在房間裡的床上,阿爹不在,明昊坐在桌前,託著下巴看著他。
直到他們離開客棧,他也沒有再見到那個女人。
當客棧淹沒在火海中是,他幾乎是被阿爹拖走的,一邊走一邊回頭。
爹孃一定很愛你,才會拿星星當你的名字——女人的話,他現在也沒有忘記。
破洞裡的星星閃閃爍爍,居然沖淡了腹中迫切的飢餓。
一直被夜貓追得失足的黑老鼠整好從洞裡墜下來,掉在孤辰的心口上,嚇得他「哇」的一聲跳起來,拍著門大喊救命。
從木門的縫隙裡,他隱約看到外頭明昊的身影。他叫得更大聲了,可明昊卻不見了。
明昊是一定不會放他出來的,他那麼聽阿爹的話。孤辰沮喪地靠著門坐下來,順手撿起腳邊的一根棍子握在手裡,生怕老鼠再來搗亂。
他以為,這就是他人生中最黑暗可怕的一個夜晚了。一個五歲的孩子,被禁錮在狹小冰涼的柴房裡,與老鼠過了一夜。
很久之後他才明白,這個夜晚,其實連黑暗的邊兒都沒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