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若能忍心,又何須遠遠相望?

若能忍心,又何須自斷情腺?

他的眼睛,被揚起的飛灰嗆出了淚,這一定是嗆出來的淚,因為他早就沒有哭得習慣了。

他坐在那具森森的白骨前,恍惚地回想著當它還是微瀾時,那雙總愛扯住自己衣角的手。

天色漸暗,風起寒涼,他脫了披風,裹起枯骨,難得枯骨未散,努力保持著最後一點完整,躺在他的懷中。

他抱著她慢慢朝秋山湖岸走去,既然她說過這事她見過的最美的地方,那就將她永遠留在那裡吧。

小舟輕動,湖水漣漪,他撐著竹篙,送她去最後的地方。

從凌元峰的修行人,到月老殿的天神,再到失去神職、非神非人的自己,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找個人來怨恨,但始終又不知道該恨誰。

冰涼的風中,他想起那塊有七種顏色的長得像一把箭的石頭,它真是快出類拔萃的石頭呢,不但會飛會走路,還會說話。

當年,「那個人」要他與葵顏將各自的神力分別注入兩塊石頭裡,而他也就此告別天神的身份,本以為日子可以平靜如水地走下去,卻不曾想十年前的某天,隱居於江南小鎮的他,卻意外地在自家視窗,見到了這塊被「那個人」喚作「情起箭」的石頭。

至今都記得它的聲音,像個初涉人世的小孩子,奶聲奶氣地對他說,它從一個青色的地方鑽出來,無家可歸,需要他的「收留」。

「為何找我?」他問。

他並沒有興趣收留任何東西,當年,能做的他都做了,所有與天界與石頭於「那個人」有關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如今,他只想做個淡泊隱者,獨自生活。

「我的身體裡有你給我的力量,所以我第一個想找的人,就是你呀。」石頭回答。

「你走吧。我連一隻貓一隻狗都不收留,何況一個石頭。」他轉身,不留餘地地拒絕。

石頭帶著哭腔跳到他面前:「沒有人收留的話,我會‘死’的!」

「與我何干?」他繞開它,躺回床上。

「我可以替你做件事,作為交換。」石頭跳到他的身上,箭頭自作主張地對準了他的左眼。

什麼?!

不等他說同意或者拒絕,石頭便化成了一枚細細的針,尾巴上穿著一條斑斕的七色線,「嗖」的一下扎進他的皮膚,從左眼下鑽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縫」了好幾針之後,才又化回本來的模樣,得意洋洋地站在他的身上。

他猛地起身,摸向左眼下突然發燙發癢的皮膚,怒道:「你幹什麼?!」

「接回你斷掉的情腺亞。」石頭高興地說,「還有哦,被我加固的情腺,不論用什麼方法,都不可能有再次斷掉的機會。怎樣,開心嗎?!」

結果是,石頭被他從視窗扔了出去。

愛恨重歸的感覺,太壞太壞,他倒在地上,摁住狂跳不已的心,不能這樣,他萬般苦痛才得到的「無愛無恨」,怎麼就被一塊石頭給毀了?

心跳得這麼厲害,陌生多年的情感像洪水一樣擠回原來的地方,難受與恐懼糾結在一起,狠狠鑽進靈魂裡的每一道縫隙。

他害怕,實在地害怕著……

誰知,幾天之後,石頭又摸回他門前。

「你還回來做什麼?」他怒指著大門,「你這妖孽,給我滾!」

「我不是妖孽哇!我是上古神石!」石頭糾正他,「我再幫你做第二件事,這樣你一定會同意收留我的!」

「滾出去!」他不給它一點面子,「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

「我能看見你心中最愛的人喲!」石頭嘻嘻笑道,「美貌的微瀾姑娘。」

他的心臟被這個名字狠狠戳中,幾乎停止跳動。

「你……」他指著石頭,努力讓自己不要那麼驚恐。

「我知道她在哪裡喲!我昨天才去看過她喲!」石頭蹦了蹦。

不要說……這三個字還未出口,石頭已經大聲道:「她的家跟你居然只隔了一個鎮子哇!就在雙霞鎮的杏花巷裡喲!」

這一次的結果是,它被更用力地扔出了窗外。他甚至都不問它如何知道他的秘密。

「再讓我看見你,我不管你是神石還是妖孽,必要你粉身碎骨!」他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滂沱大雨裡,他狠狠關上了窗戶。

自那之後,石頭再沒回來找他。

說來,他最恨的,應該是這塊石頭吧?!那麼輕易地轉折了他的命運……

他用力一撐竹篙,苦笑。

小舟劃過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兩旁的靛荷,似乎已過了它們最美的時節,微微露出了頹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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