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另一副聲音,上去扶住她:「這是做什麼?踢傷了怎麼是好?」

聽到這個聲音,她頓時轉怒為喜,一把握住他的手說:「阿九大哥,你可回來了。藥好苦,我不想喝了,我們去秋山湖岸走走吧!」

「那可不行。」他晃了晃手裡的藥包,「新鮮的藥,我馬上去熬,喝完了咱們就出去散步吧。」

「好吧。」永歡沮喪地坐下來,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又高興起來,「阿九大哥,我能看到白影子在晃了呢!」

「真的?」他欣喜若狂地握住她的手,「真的能看見了?」

「嗯,一點點。說明藥雖然是哭,但真的有效呢。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你了。」她抽出手,情不自禁地摸向他的臉龐。

他心下一驚,趕忙抓住她的手,有些慌亂地說:「你坐著,我先去煎藥。」

「咕嘟咕嘟」翻滾著的藥罐前,他拿著扇子輕輕扇著火。

她很快就能看見了嗎?!這是他多麼盼望的事!他的永歡終於可以跟從前一樣了。

可是,他又該怎麼辦?

阿九大哥……根本就不存在的一個阿九大哥……

不錯,他可能幹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對藍鮫來說,模仿聲音也是他們的強項之一,作為他們的遠親,某些海妖最擅長的技能,也是這個。在來到東籬小築的翌日,永歡醒來的瞬間,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突然就變出了另一種聲音,對,他想都沒想,便模仿出九厥的聲音,在一臉驚訝的沈子居面前,溫柔地安慰著永歡,順便編造出一個路見不平、從水缸裡英雄救美的「阿九大哥」。

之後,他將沈子居拉到一旁,說:「永歡一直很討厭我很恨我,現在她身體本就虛弱受不得刺激,所以請你……」

話沒說完,沈子居已然笑著打斷他:「不必說了。今後,東籬小築裡沒有端午,只有一個阿九大哥,如何?」

他感激不盡。

可現在看來,這個謊是撒不了多久了。

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這個謊言,能一直保留下去……

傍晚時分,正當九厥準備離開東籬小築時,端午突然喊住了他。

扭結了半晌,端午終於開口道:「這一別,又不知幾時才能相見。若永歡眼睛康復,我們大概就要啟程回去了,畢竟我們是藍鮫,終歸要回到海中。」

「也是啊,給我藥方的人說,不出一個月就能康復。看來我是趕不上替你們餞行了。」九厥笑道,「那就預祝你們一路順風,以後多長個心眼,別再被人坑了。」

「我有個小心願。」

「啥?」

「你是我,甚至是我們整個藍鮫一族的恩人,以後若無緣再見,能不能留一幅肖像給我?」

一聽這話,出來送行的沈子居當即拍手道:「這個也好!不嫌棄的話,由我來代勞吧。」

「沈公子會畫畫?」

九厥哈哈一笑:「除了殺人放火打架,他有什麼是不會的?」

沈子居尷尬地笑笑,說:「沒有人這樣夸人的。」

很快,一張栩栩如生的畫著九厥與端午兩人的肖像便完美誕生於沈子居的妙筆之下。

「好好收著吧,但願後會有期。」九厥翻身上馬,瀟灑而去。

端午捧著這幅畫,如抱珍寶。

繁星初現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攙扶著永歡,沿著秋山湖岸慢慢地走。

沈子居確實是個非同一般的人,連選別墅也選得這麼盡善盡美。據說,他就是為了那片靛藍荷花才買下這塊地,修了這座簡單卻雅緻的小院。這樣的生活,真是令人羨慕。

「阿九大哥?」永歡舒服地呼吸著帶著淡淡幽香的空氣,「你知道我不是人類?」

「嗯。」他點頭。

「我可能……是世上最後一隻藍鮫。」

「嗯。」他點頭,卻又馬上搖頭,「萬一你還有同族留下呢?」

「不可能有了。」她垂下頭,「即便有,我也不會承認他是我的同族。」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掐了一把。

「為何這麼說?」他佯裝無事。

「如果不是他,也許我就跟阿爹一道離開這個世界了。如果不是他,我就不會被人抓走,吃那麼多苦頭。」她皺起眉,「我從小就很討厭他。」

原來,她對自己的觀感從未改變過。

他忍住心口的疼痛,拍拍她的手:「如果不是他,你也遇不到我呀。」

她低落的情緒一下子就被拉了起來,不禁朝他甜甜一笑:「那倒是。所以,算了吧。最多以後看到他,我罵他一頓就是了。」

他笑笑:「你看,還是好好活著比較好吧。你阿爹從來就不想你跟他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啊。」

她沉默片刻,說:「你可能無法想像我那時的絕望和悲傷,當你一再親眼目睹至親與同族們被人類傷害的慘狀,確實是很難有力氣再獨自撐下去。想來,也許真是阿爹在冥冥中保佑我,因為他知道,你會來我身邊。」

她紅了臉,將頭斜靠在他的肩膀上。

有星光閃爍,靛荷搖曳,還有她依偎在側,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他扶她坐下來,別了好半天,才很不好意思地在她耳畔輕輕念道:「七色石,三生約,長相守,永歡喜。待到靛荷展笑顏,再執手,醉秋山。」

她一愣。

「我請沈公子教我的。」他紅了臉,有些語無倫次,「我一直羨慕那些出口成章的人。我聽老人們說,世上有一塊七色神石,是由人類心中的愛意與溫暖的感情凝聚而成,誰能得到它,誰就能得到緣定三生的美滿姻緣。我找不到這塊石頭,但我把它放到這些句子裡,送給你。」

永歡的眼眶有些發熱,她緊緊拉住他的手,說:「再念一遍給我聽聽。」

「好!」

如果可以,我願意給你念一輩子——端午的心裡反覆迴盪這句話。

可是,他哪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疼痛已經從左腿蔓延到了全身,此刻的身體,也許稍被撞擊就會散架吧?!畢竟,少了好幾塊骨頭呢。

對藍鮫來說,環環相扣的骨頭就是生命,不論少了哪一塊,都會漸漸斷了支撐,變成一堆「散沙」。許多年前,曾有一位同族,用自己的一根指骨與陸地的巫師做交易,她有沒有達成願望他不知道,他只是親眼目睹落魄而歸的她一天天虛弱下去,一個多月後的某天,她的身體在病榻上化成了一堆閃亮的「沙」,以全盤崩潰的形式,結束了生命。族長說,人類大多數只貪戀藍鮫的眼淚,可還有一部分人覬覦他們的骨頭,只有藍鮫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親自取出的骨頭,才會像藍寶石一樣剔透,磨粉服下,除了能延年增壽,還有令啞人復聲的奇效,但,若經旁人之手強取,則只會得到朽木一塊,無用。所以,族長告誡他們,不論遇到怎樣的誘惑與遭遇,都要看好自己的骨頭。

可他,偏偏那麼容易地、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骨頭交給了當鋪老闆。

那一天,當沈子居拿了九厥差人捎回來的藥方時,他就覺得不對勁了。一貫爽快大方的沈公子在看了藥方之後卻變了臉色,他要看,他卻支支吾吾說可能這藥方不對,他得再看看再確認一下。

他滿心狐疑,偷偷走到沈公子的房間外,卻聽他對一個年邁的僕役說:「這味‘百花照月’真的只有萬隆當鋪的何老闆才有?」

「只有他有。」

「需要多少銀兩?」

「他不要銀兩。公子你也知道何老闆脾性怪異,他不缺錢,只收世間奇珍。」

「他要什麼珍寶,我們給他就是。」

「咳,這胖子最近只收一種東西。」

「何物?」

「藍鮫之骨。說有延年益壽之效。可咱們上哪兒去找這個寶貝?」

「這樣,你千萬不要同端午透露半分。先隨便抓一味溫補的藥材頂替著,我再去想想辦法。只要能找到,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回來。誰叫我答應了九厥,要妥善照顧他二人呢。」

「公子,這事不好辦啊。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呢,咱們對他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先這樣辦。」

他悄悄離開沈子居的窗前,心中湧動的居然是無比的興奮。

左腿之上四根骨頭,換回永歡一雙眼睛,不虧本。

他瞞著所有人,去了萬隆當鋪。

那肥如碩鼠的老闆好像早知道他會去似的,早早將包好的藥材從窗戶裡遞出來,一根骨,一包藥老闆說,四副「百花照月」,死人都能醫得活,何況一雙失明的眼睛。

今天是最後一包藥了,看來九厥的藥方沒有錯,當鋪老闆也沒有拿假藥糊弄他,永歡的情況正朝著預計的最好的方向發展。

「阿九大哥,我有點困了。」永歡抱著他的手臂,打了個呵欠,笑,「我想快點見到你。」

「等你眼睛康復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

「好!你再把你的大作年給我聽聽。」

「我都念了幾十遍啦。」

「聽不夠。」

涼風飛過湖面,一池靛荷頓成盪漾的花海,溫柔無限。

她在他懷裡沉入美夢,夢裡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哼唱,調子是她最熟悉的搖籃曲……

三天之後,東籬小築裡失去了端午的蹤影。

沈子居派了所有人去找,皆無所獲,他命令所有人都不得向永歡透露端午的失蹤,只說他去洛陽為她找另一味藥材。

而永歡連環一的力氣都沒有,自從服食了最後一副藥,她整天整天地想睡覺,一覺就是大半天,醒也只醒得了片刻,然後繼續深睡,不想吃飯不想喝水,腦子裡越來越空。

端午失蹤的第十天,也是永歡陷入徹底的睡眠的第三天,沈子居將她放入一具以金絲纏成的「棺木」裡,四角皆拴上沉重的石獸,沉入湖底。

當湖面上的氣泡消失時,他慎重地朝湖水鞠了一個躬,說:「謝了。」

回到東籬小築的房間裡,他從匣子裡拿出九厥捎回來的藥方,放到燃燒的燭火上。

藥方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得內行人指點,取白茯苓二錢,蛇膽一錢,川貝二錢,荷葉三錢,三碗水煎一碗,連服十五日,可治鮫人因淚失明之症,此藥材遍地可尋,實乃大幸。然服用者會暫染嗜睡之症,在其深睡不醒之後,可尋安全之處沉入水中,三年後醒,眼疾痊癒。」

落款是「九厥」

一片灰燼落在桌上的白玉匣子上,端午離開前主動將這個東西交給他,並請他認真將一段短而怪異的咒語記在腦中,在永歡康復之後,將匣子的秘密與開啟的咒語交給她。除了這個,還有一個銀製的圓筒,也請一併給她。然後,永遠不要讓她知道這些日子陪在她身邊的,是他這個讓她厭惡的人。

他拿起那不起眼的匣子,嘴裡喃喃:「燼彎?!易進難出,迴圈往復?!」

端午說,這個匣子是藍鮫一族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也是危險的武器,請沈公子一定妥善保管。

他一定會好好地,並且永久地保管它,這個東西,不適合永歡。

他起身,走到牆邊,將覆在某件東西上的錦布慢慢掀開——

一家嶄新的琴,連琴絃都透著靈慧的藍光,誰都不會知道,琴座四角,鑲了四塊舉世奇珍的藍鮫骨。

古籍《名琴譜》有云:深海之中有妖名藍鮫,若得其骨鑲於琴,則成千古名器鮫骨琴,音色絕美,天籟尤不及也。然藍鮫之骨,強取無用,見光則成焦石,唯其親手取出方可保有奇效。謹記謹記。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每一根琴絃,微微的顫音中,他想,有些族群之所以會滅絕,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的智慧還不足以去懂得這個世界。

而他更願意相信,這兩隻自動找上門的藍鮫,是上天賜給他的珍貴禮物,讓他有更充足的資本,去抓住那個「命中註定」的女人。

他重新蓋好這架花費了他大把心思的寶貝,想到明日一早便要出門辦貨,三日方能回來,屆時她看到這份禮物時,不知會是怎樣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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