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藥,您拿好了。」
滿臉油光的當鋪老闆從小窗裡遞出一個紮好的紙包,端午趕忙拿了,小心塞進懷中,向老闆道了謝,匆匆出去。
左腳越來越撐不住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走出當鋪沒多久,一個長髮過腰的年輕女子便湊到他身旁問:「那個……請問你是一隻藍鮫嗎?」
他驚恐地看著這個陌生女子,當即如見鬼一般飛奔而逃,一直跑到東籬小築不遠處的三岔路口上才停下來。他背靠大樹癱坐在地,差點累得死過去。
怎麼就被認出來了呢?!那個女人是什麼來頭,竟看出了他的本相?!
不可能的啊,到了這個年代,莫說能認出藍鮫的人已經太少,就連知道他們這個族群的人都沒有幾個了。
他捂著狂跳的心,慶幸自己跑的夠快,若那女子不安好心,自己有個閃失倒罷了,永歡怎麼辦,她的眼睛還沒痊癒,他又怎麼能出事?
說來也是悲傷,曾經偌大的藍鮫一族,到了今時今日,竟只剩下他與永歡。
三年前,族長對人類的信任,換來的卻是一艘長驅直入、裝滿了火藥與武器的大船,同族們大多被活捉,裝進鐵籠運往不同的地方。
永歡是族長的女兒,他只是替永歡打掃住處料理食物的雜役。永歡一直不喜歡他,因為他是藍鮫裡的異類,天生殘疾,整個左臉都是歪的,像融化的蠟燭。她從小就喊他醜八怪,脾氣上來時抓住什麼都敢往他身上砸,海螺殼,珊瑚枝,甚至能傷人的匕首。他只能在他睡者之後,才敢多看她幾眼。
族長也說過永歡幾次,要她對他好一些,看在他父母因病早逝,為人又老是勤奮的分兒上。
「我就不!」永歡倔強得很,「我就是不想跟他講話,就是不想看到他的醜臉!阿爹,你換一個人來照顧我好不好?」
「胡鬧!」族長敲她的頭,「你不是不知道咱們這一族生存的艱辛,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要為保護這片來之不易的家園費心費力,哪裡還有多餘的人供你挑選?端午這個孩子就很好,你不要老是為難他了。」
「哼!」她不高興地扭過頭去,也不再提換人的事了。
他躲在珊瑚樹後,將那對父女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並沒有太難過,相反,能繼續留在她身邊,他覺得很高興。
她也不是總這麼壞脾氣的,他好幾次見過她流眼淚的樣子,在四下俱寂的深夜裡。她在夢裡哭喊著「放開我娘!」,小手在空氣中拼命亂抓,每次都要他握住她的手,聽他哼起溫柔的搖籃曲,她才能平靜下來,把滿是冷汗的腦袋往他懷裡鑽,蜷縮著嬌小的身體,從噩夢中迴歸平靜。
這些時候,他總是動都不敢動一下,怕吵醒了她,即便自己的身體僵硬發麻,也要堅持到她主動轉向床的另一側。
比起從小到大就沒有父母,半路失去疼愛自己的孃親只怕要難過千百倍呢,每每想到她在那麼小的年紀便親眼目睹母親被野蠻人抓走的場面,他就能無限量地包容她的一切壞脾氣。
日子本該平靜如水,如果族長沒有善良地救下那個差點淹死的商人,就不會有那出俗套之極的忘恩負義的故事。被救了性命的人,在離開這片迷宮般的海域時,暗自作了記號,帶回的不是感謝,而是一場真正的滅頂之災。
或許上天憐憫,他護著永歡,好運地從槍炮聲中尋到逃跑的縫隙,千辛萬苦地逃到了岸上。他想,先在岸上避一陣子,再圖後路。可永歡不肯,她哭著要回家去找父親,她說不能沒了母親再沒了父親,更不能沒了那從小長大的家!那一次,是他生平唯一一次對她發火,他狠狠給了她一巴掌,說:「你若回去,藍鮫一族就真的徹底變成紙上傳說了!」
她終是被他硬拖著,朝內陸的某個方向而去。
躲進人群裡,或許是目前最安全的避難法。
可是,他實在太低估了人間的險惡與人類的慾望。
一路哭泣的永歡,眼淚都成珍珠,想止也止不住。她不肯跟他說一句話,把所有悲傷與憤怒全部發洩在這個本來就讓她討厭的醜八怪身上。也怪他們時運不濟,正是前門拒虎後門遇狼,躲過了殺戮者的槍炮,卻沒躲過見錢眼開的小人。
同行是遇到的「好心大叔」,用一包蒙汗藥便將永歡從他身邊偷走。
當他從簡陋的鄉間野店裡醒來時,永歡已蹤跡杳然。
他瘋了般去找,直到兩年後,才在洛陽城的一個馬戲班裡,發現了被關在水缸裡展覽的、已經瞎了眼睛的永歡。
看著水缸裡形銷骨立、雙眼發灰的他,他恨不得立刻就殺掉所有傷害過她的人。可理智又讓他平靜下來,一直忍耐到凌晨,才偷偷潛入馬戲班想救走永歡。
可惜,身手太差,驚動了敵人。
結果是,他被認定成一個笨拙的賊,妄想偷走馬戲團的臺柱子。憤怒的班主讓手下把他拖到後巷往死裡打。
也許是他命不該絕,危在旦夕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生了一頭少見的湖藍色頭髮的年輕公子從巷子的圍牆上跳下來,笑嘻嘻地指責他們太吵,壞了他飲酒賞月的心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已經對人類萬分忌憚,可這個人的出現,卻讓他莫名地大喊一聲:「先生救我!這群人綁了在下的親人!」
這實在是太冒險的一個舉動,如果藍頭髮不理閒事,他必喪命於此。可他怎麼都覺得,這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場,絕非街頭浪蕩子,明明放浪不羈卻又可以託付重任,他賭他一定會路見不平。
結果,他當然是押對了寶。
馬戲班的粗人們被藍頭髮輕輕鬆鬆地用繩子綁到了一起,當他從水缸裡撈出那個一息尚存、半人半魚的「怪物」時,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說了一聲:「咦,這是藍鮫?」
他跪地磕頭,向他道謝,將他們的遭遇一筆帶過,只說家族變故,帶了妹妹出來逃難,誰知與人不淑云云。
「你也是藍鮫?」藍頭髮嗅了嗅空氣裡淡淡的妖氣,笑,「果然是啊。嘖嘖,如今這年月,藍鮫已經很少見了呢。」
他也不知該說什麼,仍是不住地道謝,然後抱起永歡準備離開。
「等等。」藍頭髮叫住他,「你妹子都瘦得只剩半條命了,再不休養生息,我看她是活不了多久了。你有合適的落腳處嗎?有錢買補品嗎?」
他一愣:「這……我會努力去找。」
藍頭髮將衣衫襤褸的他上下打量一番,搖搖頭:「我看還是算了吧。你這個樣子,只怕連半錢人參都買不起。你們藍鮫雖是妖,可飲食上與人類也差不離,你妹子虛弱成這樣,怎麼也得有天山雪蓮前年人參才補得回來呢。」
「那怎麼辦?!」他看著在懷裡昏迷不醒的永歡,難過至極,「都怪我一時大意,才被那奸人下了藥,害她顛沛流離吃盡苦頭。」
「行了行了,別唸這些無用對白了。」藍頭髮趕緊打斷他,找來筆墨寫了一封簡訊又畫了一張簡明的地圖,交給他,「從這裡到西安城也不算太遠,你們不怕我賣了你們的話,就照地圖所示,去這個東籬小築,找一個叫沈子居的人,把信給他,他自會給你們一個不錯的落腳處。有空呢,我就去看看你們,沒空就算了。」
他握著信與地圖,連再說一聲「謝謝」都來不及,藍頭髮便消失在晨曦之中。
他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得對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狠狠磕了三個頭。縱然整個人間都欺騙他,這個人卻一定可以相信。這個念頭特別堅定。
族長說過,遇到一個可以全心相信的人,是莫大的福氣。在商人的大船攻入之前,族長拍著他的肩膀,很嚴肅地說:「端午,我看著你長大,你的脾性註定了你是一個能被無條件信任的傢伙,所以,我不僅放心把永歡交給你照顧,還有一件東西,或許也要交給你保管。」
回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在最貼近胸膛的地方,他用最結實的繩子掛著一個兩寸見方的白玉小匣。
他曾親眼見過到,在大船來西時,族長取出這個匣子,唸了一串咒語後,匣子自動開啟,射出藍光無數,八九個站在船頭的野蠻人頓時被這些光線染成了藍色,然後「吸」進了匣子裡。
他從不知族長手裡竟有這般厲害的「武器」,照這麼來看,來再多敵人也不用怕了?!
可是,族長卻說它的作用僅僅只在暫時威嚇敵人。因為,這個匣子一天只能開啟兩次,一次最多「裝進」九個活人。
這個匣子,就是「燼彎」。
它存放著所有逝去的藍鮫的靈魂。
原本,藍鮫像愛自己的生命一樣愛這個世界,以及這世界裡的人類,一次次去到他們面前,渴望與他們成為戀人或者朋友,但結果總是讓人嘆息,所謂的真情敵不過雪白的珍珠。每一隻死去的藍鮫,都帶著深切的悲傷與不甘的遺憾,所以,靈魂一直不得安息。天長地久,這些殘留於世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又在海面上受了日月風水的靈氣,這便成了一個白如珍珠的匣子。老族長說,匣子裡裝著另一個空間,是個既可悲又可怕的地方,切記不要掉進去,否則定然生不如死。而開啟匣子的咒語,只能由族長知曉,代代相傳。可這一次,族長在大船的炮火隆隆響起時,將「燼彎」與咒語,還有永歡,都交給了他。
縱然全軍覆沒,也總得留下一些什麼——這是族長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燼彎與永歡,分別鐫刻著藍鮫的傷與愛,而他的生命,從此只為這兩者而延續。
他脫下外衣將永歡裹好,又細心擦乾永歡的尾巴,看她的魚尾慢慢化回人形,背起她,毅然朝前方走去。
這條路,將他送到了沈子居面前。
在來到東籬小築之後,他才明白為何人類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說法,藍頭髮對於他們的身份一點都不差異,連他的朋友,在知道他們並非人類之後,亦不將他們視為異類,只管讓他們安心住下,需要的補品什麼的,都由他來解決。
人類真是複雜的物種,好與壞,善於惡,端看你遇到了誰。
對於生命中這兩個「貴人」,他不知如何報答,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都在心裡為他們祈福,願他們平安長壽。
沈子居將他們安排到東籬小築裡最清淨的偏院裡,除了一日三餐由專人送去,平日都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們。至於各種昂貴的補品,他也毫不吝嗇。不到半年時間,永歡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花一樣的俏麗姑娘。只是,補品能挽回她的生命與容貌,卻換不回一雙健康的眼睛,她依舊看不見這個世界。據她回憶,當初被人綁走之後,她被賣到了一戶人家,那家的女主人將她鎖在狹窄的水池裡,每天都要她哭,她哭不出來就用手使勁掐她的臉,還不哭就用針來刺,她的眼睛越拉越疼,眼淚越來越少,於是他們更變本加厲,用燒紅的烙鐵去燙她的肩膀和背脊。不到一年時間,她終於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了。一個清晨,她從噩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眼前只剩漆黑一片。作為一個無用的瞎子,這戶人乾脆將她賣給了馬戲團,又拿了幾輛銀子。
當她說出這段過去時,不止他心如刀絞,連一貫斯文的沈子居都拍桌怒斥那幫混帳。
之後,沈子居業積極找了一些名醫來替她診治眼睛,可惜都束手無策。
自住進東籬小築之後,九厥也來過一兩回,他還是從沈子居口裡才知道了這個從不自我介紹的人的名字。這個人的行蹤總是很飄忽,突然來,突然走,除了與沈子居聊聊天喝喝酒,便只是簡單地問問他們的狀況,他甚至都沒問過那個可憐的瞎眼姑娘叫什麼名字,只說,有需要就找沈子居,他錢多,不用替他節省。在知道眾大夫都治不好她的眼睛時,九厥想了想,說他反正要東遊西蕩去許多地方,也儘量替他們打探一下有沒有治療鮫人眼睛的方法,但不保證一定成事,若真尋到治療方法,第一時間便通知沈子居,讓他將一切所需藥材準備妥當即可。
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這個萍水相逢的人了,在九厥離開之前,他追出去叫住他,突然抓起他的左手,將一枚亮閃閃的玩意兒用力「貼」到他的掌心。
「你這是幹嗎?」九厥抽回手一看,掌心裡卻什麼都沒有。
他認真說道:「我的鱗片。以後若你身陷險境,只需喊三聲我的名字,就算我死了,也會趕來。」
九厥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這是在詛咒我和你自己嗎?」
「當然不是。」他趕緊澄清。
九厥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啦,你也不用總記掛著什麼報恩不報恩的,我只是做了順便之事。你就別操心我了,好好照顧你那瞎眼妹子吧。告辭!」
這一走,又是許久不見蹤影。聽說,他只在沈子居大婚那天去了他府上一次。
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阿,若自己能有他一半本事,一半瀟灑,永歡也不至於吃這麼多苦頭。
此刻,端午繚亂的回憶被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斷。不等他從地上爬起來,白色的馬兒已經停到他面前,搖頭晃腦,馬背上的九厥笑嘻嘻地跟他打趣:「嘖嘖,這天兒又不熱,你躲樹底下幹啥?」
他高興地站起來:「好久不見!謝謝你捎回來的藥方,很有效果。」
「那就好。」九厥跳下馬,打量著他的臉,「怎麼氣色這麼壞?沈子居不給你飯吃?」
「沒有沒有,沈公子一直對我們厚待有加。」端午趕緊澄清,又問,「這次來會多留一些時日嗎?」
九厥搖頭:「來看看就走,最近太忙啦,馬上要去特別遠的地方,可能三五七年都不來西安城了。」
「啊,那路上一定多保重啊!」
「這個自然,你就別擔心我了。」
「嗯,沈公子一早就來了,應該還沒走呢,你來得剛好。」
「咦?他最近常來嗎?」
「自打你捎帶回藥方,他就比平日裡來得勤了,每次來都帶一堆名貴的藥品跟補品。沈公子之舉,實在令我過意不去。」
「別別,他不缺錢,一點藥材補品就能換回一雙眼睛,他何樂不為?」
「你同沈公子都是難得的好人。」
「嘻嘻,我不一定是人的。」
「你就是一頭豬,也是我沒齒難忘的恩人。」
「這……就不能換個比喻?」
兩人邊說邊朝東籬小築那邊走,走著走著,九厥看著他走路的姿態,不禁問道:「你的左腿怎麼了?走路怎麼一跛一跛的?」
「哦……這個啊……」他趕緊說,「就是那天出去散步的時候摔了一跤。」
「散步?」九厥想了想,「哦!上回好像聽沈子居說,你常帶你妹子去秋山湖岸?」
「嗯,總留在屋子裡也不好,秋山湖岸景色優美,走一走,整個人都能精神不少呢。」
「那倒是,那地方我去過一次,光是一池靛藍荷花就百看不厭了。你挺會選地方嘛。」
「嘿嘿。」
一路行至東籬小築,還沒進門,便傳出一陣悠揚的《春江花月夜》,堪比天籟。
沈子居獨坐院中,專注撫弄面前那一家嶄新的琴,直到九厥都走到他面前了,才抬起頭,琴聲亦戛然而止。
「你這傢伙,婚禮一別,至今一載有餘,你再不來,我就當你不記得我這好兄弟了。」沈子居笑著起身,「正好得了一壺上好的西域葡萄酒,你回得還真是時候。」
「你們敘舊,我就先過去了。還要煎藥年。」端午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便高高興興地走開了。
他不懂品酒,也不識音律,更不會吟詩作賦,實在不適合加入這兩個人的談話。
每當看到九厥跟沈子居在一起煮酒話家常的場面,他總是想,人類老說相由心生,這兩個男子的心底得是多純良乾淨才能生得這般好容貌,反觀他自己……算了,不提也罷,反正,他現在的世界只在東籬小築與秋山湖岸之間,沒什麼人會注意到他藏在面巾之後的醜陋的臉,永歡就更不可能看到了。
回到房間,永歡已經醒了,正燥鬱地在屋間裡走來走去,時不時踢到凳子和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