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自她偷學到長生禁術的那一天起,每年的初一,世上都會有一個少女丟失生命,空留白骨,血肉盡成腹中餐。

他已數不清有多少個孩子被埋在多少個地方。微瀾是真正的女人,卻比妖物更妖孽。

殺了她的念頭,在他還沒有去天界之前就盤旋過無數次,本以為從此不相見便可相安無事,只恨那多事的傢伙,為何要說出她的下落,抹去他的傷口!只恨他自己的腳與心打了架,心輸給了腳,將他帶回她身邊!

他太久沒有溫習過愛與恨的味道,而這十年來,他最多的感情,就是對她的恨意。

恨?!

他恨她什麼呢?

恨她美貌依然?恨她荼毒無辜?還是恨她以愛為名,喜新厭舊,枕邊人如百花更替,絕無重複?

他走出去,遠遠看著隱見燈火甚至還飄出悠揚琴聲的芳隱廬,百般滋味纏繞心頭。

抬頭看看天上明月,他忽然想起許久許久前,那少年老成的小圓在去人間做了一回例行巡查之後,回來就在他的「月老殿仙官工作記錄」上寫了這麼一句:「最不能忍得恨,不一定是對方心有他屬,也不一定是被傷得體無完膚,而是再見面時,他或者她,連你是誰都記不起。」

那時,他神職在身,愛恨免疫的月老,對手下這個小仙官的感慨也不過付諸一笑。而現在看來,小圓的確比他更有做月老的潛質,他一直努力地去感受以及分析,不像他,斷了情腺,一了百了。

是的,微瀾已經記不得他是誰,不是因為失憶,只是他從未在她心裡佔據半分位置,被忘記太容易。

凌元峰上,鬍子長到膝蓋的師父對一眾氏兄弟妹們說:「在場諸人,雖是凡胎,卻各有慧心,若能刻苦修行,被上界選為神官也不無可能。」

師父說的不錯,那個時代,女媧上神造出人類也還沒有多長時間,四海疆土之上,茹毛飲血者有之,頭腦愚鈍者有之,識得刀耕火種之聰明人也有之,但,凌元峰上的師兄師姐們是不一樣的,他們是被來歷不凡的師父親手選中的佼佼者,個個心思剔透,身懷異術,縱然當不了神仙,也能使人中龍鳳,無論放到哪裡,都能創造一段歷史的人物。

他是最平凡的一個,即不會御雲飛翔,也不會撒豆成兵,他只有一雙特別的眼睛,能看到藏在每個人左眼下方、心口以及尾指上的三個「點」,他自己也有,紅色的,很鮮豔。有時候,有人會有一道紅線從第一個點裡長出來,或快或慢地長到第二個點,然後是第三個點,最後從他們的尾指上生出一條好看的紅線。好幾個師兄師姐都有這樣的線,可他明明看到他們平時最喜歡互相刻薄,後來才知道,那叫打情罵俏。

師父說,他看見的,是人的情腺,所以,他的眼睛很寶貴。

小師妹微瀾來到凌元峰的那天,所有師兄弟們都驚呆了,從未見過美成這般的姑娘,她走過的地方,再美的花都黯然失色,在她留在凌元峰的十年時間裡,附近的鮮花也整整十年不曾開放。後世所謂閉月羞花,微瀾可稱始祖。

她好學,聰明,嘴甜,稱讚人總是恰到好處,讓你舒服又不覺得是諂媚。隨意的一個笑容,便能讓師兄弟們將各自的不傳之學一五一十地教給她,而她僅僅是拽著他們的胳膊撒個嬌,便能讓他們大為滿足,回味無窮。相反,師姐妹們就不太喜歡她了。好幾個師姐都與她有過明裡暗裡的過節,但也都能被她一一化解。最主要的是,師父也很喜歡她,說她有一顆七巧玲瓏心,博學之才,將來必成大器。

他總是躲在那棵松樹後,偷偷看她在石臺上修習內功的模樣,淡淡的彩霧在她身周漂浮,籠罩著她淡然安詳的臉,不是仙女也是仙女。

微瀾總是甜甜地喊他「小師哥」,他們倆年齡相仿,得了什麼好吃的,她必然也分他一份,即便如此,他還是拘謹,總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可是,她給的東西,哪怕是個酸到死的青果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全吞下去。因為他不覺得酸,覺得甜,很甜。

他沒有什麼本事可以教她,她就盯著他的眼睛問:「我聽師兄說,你能看到人的情腺?那你能看到我的嗎?我的姻緣線長出來了嗎?真好奇呀!」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難道要跟她說,他只在她身上看到兩個情腺,心口上的那一點,她沒有?

到目前為止,她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只有兩個情腺的人。

他不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只跟她說:「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長出來的,你年紀尚小,急什麼?」

她嘻嘻一笑,歪頭靠在他肩膀上,調皮地說:「我喜歡被人愛。」

「也許,我就很愛你」——他把這句話吞回去,直到她嫁給三師兄的那天,他也沒能說出口。

三師兄是師父最大的驕傲,不論本事還是外貌,凌元峰上唯一能與微瀾小師妹配成一對璧人的,只有他。

她出嫁那天,他坐在松樹下,喝了整整一罈酒,只要一想到她此刻正被擁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他的胸膛就像要燒出火來。

之後的日子,她與夫君過得十分美滿,無論修行還是下山外出,都形影不離,連師父都說微瀾找對了人,真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而他,總是儘量避開一切與他們共處一室的機會,不看到她,就不會難過了吧。可總有遇到的時候,當看到她親暱地把果子送到三師兄口裡時,他突然就憎恨起這個男人來,幻想著他會不會被果核卡住喉嚨,丟了性命。

這個念頭真可怕,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凌元峰上的日子,從此變得枯燥而漫長。師兄弟們有的下山除妖,有的遨遊九天,連微瀾與三師兄也離開了這裡,去了山下自立門戶,只有他無所事事,整天坐在松樹下發呆。偶爾他也會打個瞌睡,夢裡微瀾親手喂他吃果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笑著喊他「小師哥」。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夫婦離開九年之後,三師兄死了。不是被果核卡死的,而是被師父親手打死的,因為三師兄居然偷入凌元峰密室,盜走了那一冊《禁術列集》。師父是在他們的家裡人贓並獲的,當著微瀾的面,師父執行了門規。眼看著曾經視如親子的三師兄一命歸西,他老人家也心如刀割,對微瀾扔下一句「好自為之」後,帶著屍體與贓物鬱郁回到凌元峰,不到一年,便因病而逝。

料理完師父的後事,他才鼓足勇氣,下山去看望微瀾,打定主意,如果她的日子過得不好,他赴湯蹈火也要給她安穩。

可見到的事實卻讓他第二次墜入深淵——她的日子過得很好,她身邊的男人,是個部族的首領,英武俊朗,最重要的是,他有吃不完的肉與酒,以及對她用不盡的寵愛。她看這個男人的眼神,與當初看三師兄的眼神毫無二致。

對他的到來,她歪著頭想了半晌,才想起這個高瘦秀逸的年輕人是她的小師哥。

「跟我回凌元峰吧。」他第一次堅定地看她的眼睛。

她笑著搖頭,說:「我要與這個人在一起,他愛我,我也愛他。」

「這麼容易?」他有些生氣了,「三師兄呢?你置他於何處?」

「他已經死了。」她牽起他的衣袖,像從前那樣,「凌元峰已經不適合我了,我找到了更好的生活。小師哥,你能成全我嗎?」

他看著她閃亮的眼眸,攥緊了拳頭,指著外頭問:「那他呢?如果他也死了,你怎麼辦?」

她「撲哧」一笑:「世間男子何其多。」

他的心裡,一半冰天雪地,一半火焰高燒,從未試過如此難受。

他再看她的情腺,一根虛弱的半透明的紅線在她的尾指上搖搖擺擺,少了心口的情腺,也能生出姻緣線嗎?!還是,這根本不是姻緣線,只是永世不斷的孽緣線?!

他無心再多想,心口疼得要裂開,轉身離開時,她卻牽住他的衣角,柔柔地喊了他一聲:「小師哥。」

他停住腳步,只要她一聲呼喊,他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離開。

「如今我已不便再上凌元峰,就請小師哥替我去他墳前說一聲‘抱歉’吧。」她的臉貼著他的背脊,輕聲道,「若非我嫌棄眼角旁那一道細紋有礙觀瞻,他也不會為我捨命盜那禁物。」

頭頂不啻驚雷炸響,他猛轉過身,看著仍如二八少女的她,這才恍惚想起,她的年紀已近三旬。

「你知道那是死罪。」他攥緊了拳頭。

「我知道。可如果不盜,我就會老,會死,會失去一切。」她柳眉輕皺,楚楚可憐,「他也不忍我紅顏逝去,你也是,對不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質問:「你看過了?」

「只看了‘長生駐顏’這一篇。」她微笑,「我非貪心之輩。」

他凝視她的臉龐良久,鬆開她的手,說:「我不管你從那裡頭學到了什麼,你若傷人,我必親手殺你。」

她頓時笑出了聲,撩了撩額前一縷秀髮:「不會的,你連我的一根頭髮都不願傷害。不然,我也不與你講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了,小師哥。」

有恃無恐的自信。

從這一刻起,他才發現,微瀾的眼睛,也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最可怕的是,她還有最大限度地利用這種「天賦」的能力。

他無法再看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狼狽而出。

這就是他們最後的一次相見了吧。

他回到人丁寥落的凌元峰,在松樹下睡了三天,做了一個決定——愛恨太累,不如捨棄。

削鐵如泥的短刀,刻滿金色的符紋,師父曾用這把刀斬斷過蟒蛇的頭顱,他說,天下沒有它切不斷的東西。

殷紅的血順著他的左臉流下來,深深地刀痕留在他如玉的皮膚上。他握著刀,木然站在松樹下,變成紅色的世界裡,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漸漸遠去,一直沉重的心臟彷彿被突然倒空,什麼都沒有了,不論愛,還是恨。

真輕鬆啊。

他扔掉刀,微笑。

自斷情腺後的第九天,有自稱天界仙官的人來找他,說,他已被選中,任職月老,掌司天下姻緣。

他連一句為什麼都懶得問,只取了一條紅布,綁住眼睛,便隨仙官飛昇天界,從此再未離開月老殿半步。

本以為此生再無重逢日,卻不曾想茫茫人海又再與她相見,更沒想到,「閱人無數」的她早已徹底忘記了凌元峰上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師哥」,更沒想到……他依然對她魂牽夢繞。

若真要她死,十年時間,足夠殺她百次。

時隔千萬年,命運兜了一個大圈,又惡毒地將他送回了原位,在隱芳廬外孤立良久,他一聲長嘆,踏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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