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禿頭提醒道,「那可是一隻妖呢。」
「人我都不怕,還怕妖?」胡姑姑一翻白眼,又打量他們一番,「以後家務事你倆包攬,包括一日三餐的烹煮。一旦壞了我的規矩,馬上收拾包袱滾蛋。」
「好!」禿頭歡天喜地地答應了。
胡姑姑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你們到底幹啥的?」
「在下半眉,四海為家的浪子,我啥都會做,很能幹的!」他又指著身邊那個比他還高半頭的十六七歲的少年,「這是在下撿來的徒弟,四喜。」
「他是你做丸子的時候撿來的吧?」胡姑姑瞥了那沉默如石的少年一眼,誇張地扭著腰走開了,「自己去收拾柴房,以後你們就住那裡。」
半眉看著她的背影,眼底走過一絲別樣的笑意,對四喜道:「這是個適合咱們的好地方。」
「若是我,必不放過那妖精。」四喜的眸子裡裝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成熟與決絕,「師父,你可信那妖精會感恩圖報?」
半眉摸摸四喜的腦袋,想了想,笑:「走吧,收拾柴房去。」
這時候,剛好也是春天,院子裡的花木正是一年裡最貌美的時刻。從院子裡的木門向外看去,整個真定縣尚沉浸在一片春光明媚中,行人安然,車馬有序。總之,戰火沒有燒到的地方都是美的。
一住,便是五年。半眉跟四喜在五年時間裡兼任了閉花齋裡的雜役大廚保姆園丁畫師等一切職務。磨練五年,四喜的廚藝比隔壁街開飯館的王大牛還好,整理房間的速度比嫁人十年的女子都快,多年來,師徒兩個分工合作,倒也得心應手,胡姑姑對他二人也挑不出大毛病,生意好的時候還給買些好酒好肉,再加個紅包什麼的。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反正是沒有讓半眉有任何改變,除了頭髮好像又少了一些。他一隻安分守己地在閉花齋裡生活,偶爾也會去酒肆茶寮消遣一番,據說他對那個在春更樓裡唱小曲兒的姑娘特別上心。為這事,他沒少挨胡姑姑的罵,說色字當頭一把刀,若真有那心思,不如正經去尋門親事。他總是一笑了之,該去聽曲兒還是照去不誤。
四喜更沒什麼變化,少年老成的他除了眼裡的漠然積累得更多之外,連個子都沒怎麼長,不過他本來就高挑,模樣又生得俊俏,若真能保此容顏一成不變,倒也是一件美事。胡姑姑不止一次勸說四喜拌成姑娘替她招攬生意,說他完全可以當店裡的活招牌。四喜當然拒絕,說她再敢胡亂要求的話,他就拒絕煮飯。胡姑姑無奈,只得任這小子繼續穿著土鱉的衣裳,髒著一張臉在廚房裡忙進忙出,誰叫四喜做的飯好吃呢!
如此一來,閉花齋裡的生活,倒也算各有所取,平安和諧。
夕陽西下,雀鳥歸巢時,半眉的美人圖終於完成了。他起身伸個懶腰,走到院門外左右看看,並沒有看到四喜的影子。
他皺了皺眉,靠在院門上,望著外頭漸漸亮起的燈火,又看看院子裡頭那間朝向最好的廂房,每天這個時候,胡姑姑都在這間房裡,把親手熬製的湯藥仔細餵給床上的老母親喝下。老人家這兩年已不太能下床,雖然一直是糊里糊塗的,一會兒喊胡姑姑乖女兒,一會兒喊她好姑爺,但精神頭還算好。也只在與老母親相處的時候,胡姑姑臉上的線條是最溫柔最幸福的。
轉過頭,半眉笑笑,若有一天胡姑姑真被哪個男人看上,不知是大喜事還是大壞事呢?!
他坐到門前的石階上,直到天色黑盡,四喜還是沒回來。
他搖搖頭,很少見地嘆了口氣。
收四喜當徒弟,不因他聰明,不因他貌美,只因他身上,有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