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分別,並沒有太久。
半年前,炎夏的陽光與滿樹的蟬聲裡,釋主動回來看他。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個青衫布履、滿頭大汗的年輕人,身上揹著十幾卷書。
這個傢伙,老橋是認識的。城南新搬來的一戶人家,老父親做小本生意,獨生子除了幫忙,便是寒窗苦讀。父子倆都憨厚,若遇求助,必伸援手,深得四鄰敬愛,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和樂美滿。這獨生子,人稱尾生,不止滿腹學問,模樣也生得斯文清俊,只怪為人太過端方樸實,反被些三姑六婆傳為愚鈍,如今已過二十,還未有婚約。
「我要嫁人了。」釋站在比自己高一頭的老橋面前,雖在微笑,眼裡卻沒有喜氣,「我沒有孃家,你姑且算我唯一的親人,所以,帶他來見見你。」說罷,壓低聲音道:「讓你現身,就是為了這個。」
「舅舅好。」尾生憨憨地朝他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把那一口袋書簡放到他面前,「阿釋說,您不但善於修橋鋪路,更喜讀書,這些書是小生平素最愛,充作見面禮,望您不要嫌棄。」
一顆冷汗從老橋額頭上落下來,半年不見,別的沒有,輩分倒上去了。
「啊,哈哈,大侄子你好你好。」老橋敷衍幾句,轉身將釋扯到一旁,低聲道:「你這麼大大咧咧回來,老汪家的事你不管了?官府裡頭,這件案子可還掛著呢!」
「他們抓不住我的。」釋又側目看看站在不遠處的尾生,「這傢伙滿有趣。」
老橋用力撓著頭,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兒,很嚴肅地問她:「你對那小子,當真情深意重,非他不嫁?」
她聳聳肩:「不過是看得順眼罷了。再說,是他心心念念要娶我。」
老橋皺了皺眉。
釋和尾生的相識,不過三天。
那日,尾生替父親收攤回來,於街市見一老叟,去肉鋪前買肉,卻因囊中羞澀被肉鋪屠夫驅趕,情急之下,老叟偷拿了一個豬蹄便跑,屠夫發現,抓住老叟施以拳腳,並大罵老賊該死,盛怒之下竟要拿刀斬斷老叟右手。
這屠夫生性暴烈,出了這檔事,無人敢阻攔,生怕他的刀傷了自己。
只有尾生挺身而出,抓住屠夫手臂要他手下留情。怎奈他身單力薄屠夫一甩手,尾生便飛出去老遠。千鈞一髮之際,幾枚錢幣有力地敲到屠夫臉上,此人吃了痛,栽倒在地,捂著臉,呆看著錢幣的主人。
釋扶起老叟,拾起地上豬蹄給他,說:「走吧。」
「賤內想食肉湯,只恨我無用……」老叟紅了臉,不知所措。
「一塊肉罷了,無需解釋,走吧,以後不要再偷了。」釋擺擺手。
老叟抹抹眼睛,千恩萬謝地走了。
回過神的屠夫,一把抓起刀,衝著釋大吼:「哪裡來的野丫頭!有罪當罰,行竊斬手,這是規矩!」
一陣冷風吹過,釋緩緩回過頭,黑衫搖曳,眸深如海,淡淡一句:「你當你是誰?」
無法躲避的威懾與壓力,就從這簡單一句話裡撲出來,令到屠夫呆立原地,握刀的手失了力氣,造次的念頭煙消雲散。
「你還好?」釋轉過身,看看一身灰土,揉著屁股的尾生。
尾生用力點頭:「姑娘好身手!」
釋沒理他,快不離開。
她依然居無定所,四處遊走。那年離開大風客棧之後,她頗感疲倦,在深山之中靜居數日,調養心性。曾經快完全佔據她的病態的多疑,減弱了些許,下山之後,被她重罰的人自然不少,但比起往日,算是少了許多,連指環的顏色也恢復到之前的半翠半金,又是翠色甚至會變得比金色更少,但,仍不穩定。
回到這裡,只為檢視汪長善之妻有無繼續作惡,得知那婆子已在去年病死,府中孤兒已由官府安置到了別處,原本還想去看看老橋,可她最終還是沒去,如果老橋問她還有沒有繼續「處決」他人,她一定會說實話,那樣,老橋可能會不舒服吧。不如不見。
可她未曾料到的是,就是這臨時改變的主意,讓她轉了方向,在街市遇到了這個書生。
不過,這小子真的是很傻啊,打雷閃電大雨,整整一夜,他居然都坐在城門外,手裡,捏著她無意中遺落的錢袋。若不是她又改變主意,決定還是要去見見老橋,她不會折返回來。如果這樣,他是不是要在這裡坐一輩子?
「我若不回來,你當如何?」這一天的午後,她從一身狼狽的尾生手裡,接過自己的東西。
「拾遺當還,我撿到姑娘的東西,怎麼也要回還的。」尾生拿袖子擦擦臉。
真是傻氣瀰漫啊,她看著這個老實到家的書生,笑道:「你人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