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皇宮裡想有個朋友,實在不易。」有一天,坐在窗下縫布偶的她突然自言自語。

它沒搭腔。

「千機,你老藏在花房裡,也不是個事兒。既然你能變出各種模樣,不如變成一個人吧,小太監也成啊。我想辦法在敬事房給你掛個號,以後你就跟著我與皇上怎樣?」她扭頭看著它,極認真地說。

「隨便。」它淡淡道。一隻活得沒有目的的牲畜,過什麼日子好像都無所謂。

縫一個太監的布偶,不是難事。於是它變成了景仁宮裡當差的小太監。

大家都變得越來越忙了,皇帝忙著他的天下,忙著應付難纏的皇爸爸;而身在後宮的她,要忙的事可能更多,皇后妃嬪,女人跟女人之間的戰爭,總是無時無刻地發生。

它沒事的時候,除了做做那些小玩意兒之外,便是在宮裡到處走走,沒有人會留意一個小太監。它穿梭在各個宮殿之間,看那些真正的太監與宮女,是如何卑躬屈膝,看那些高官貴人又是如何勾心鬥角。她說得沒錯,皇宮這個地方,是很難出現「朋友」這種關係的,哪怕那些人將這個稱謂時刻掛在嘴上。

從「一輩子的朋友」到「牲畜」,也不過是瞬間的事。它常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沒事,你什麼都會做,你有別人都不會的本領,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別人。」

漸漸地,它找到了別的事情可幹。

在皇宮裡,每個人都很熱衷於猜測別人的心事,不論主子還是奴才。而它,只要肯動一動耳朵,就能聽到那些人深藏於心的念頭,美好的,醜陋的,各種各樣。於是,它開始學著與他人結識,然後,將從甲這裡「聽到」的心事,告訴乙,這太容易了。接著就有更有趣的事發生,本來是朋友的人,因此反目成仇,本來就是仇人的人,因此抓住了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機會。

李大人的秘密,翠娥的秘密,紫禁城裡許多人的秘密,都是它洩露出去的。

當人心不再是秘密時,這個世界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這件事,好像比做布偶納鞋底補衣裳有意思多了!

它完全迷進去了,覺得自己的存在越來越有意義,它果然什麼都能做,即便它只是一隻……牲畜?!

因為它,許多人的下場都不好,可它一點都不介意,死了就死了吧,恨它就恨它吧,反正它也不需要那些人。它的世界,只要有自己一個就夠了。

最近它熱衷的,是聽那個坐在皇宮最高位置的女人。這個女人的心裡,不是一片深海,而是永遠硝煙瀰漫、血流成河、步步為營的戰場。

偶爾,它會提醒她,要她今天去跟太后請安的時候,千萬不要提哪些哪些事。有時候也會跟皇帝說,明天太后又要跟你「商議」國家大事,你要有所準備。

有時候它也會奇怪,其實它完全可以不用提醒這兩個年輕不知深淺的傢伙的,他們的安危,又跟自己有什麼相干?可是,一想到那兩隻磨出血泡的小手,想起那個鑽到桌底嬉皮笑臉的丫頭,他的心,又起了一點點溫度。

次數多了,兩人覺得奇怪,問它是如何洞悉先機的。

它說,是自己聽力好。

其實,這對夫妻的心,它又何嘗沒有聽過?

這個丫頭的心,簡單幹淨得讓人心疼,整天想的就是怎麼吃怎麼玩,表裡如一。反倒是看起來斯文柔弱的皇帝,內心藏了蟄伏的小獸,蓄勢待發。

可是,也僅僅是小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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