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緊了拳頭,一拳砸到地上。
「你沒事吧?」待到他們走遠,這隻小黑狗才轉到他面前,竟開口說了話。
他的心口劇烈起伏著,不說話,
「不用生氣啊,如今你要做的,就是習文練武,通曉做人治國之道,將來……」小黑狗搖著尾巴認真說著。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提要求?」他突然打斷它,眼睛漲得血紅,「誰讓你出來的?誰讓你幫我的?」
「你怎麼啦?」小黑狗不解地眨巴著眼睛,「我再不出來,你就要被他們害死了!」
他「噌」的一下站起來,一把揪住小黑狗頭頂的毛,用力朝地上一拽,白光閃過,一隻布偶小狗被他捏在手裡。地上,回覆原形的千機似乎被他的舉動嚇到了:「你……」
「你聽著,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你你’的叫我,要喊我主人。」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只是一隻牲畜。」
說罷,他將那布偶往地上重重一扔,跑出了練武場。留下千機一個,呆呆站在原地。
它聽見了,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他的嘴,跟他的心,說的都是同樣一句話……
那天之後,他再也不去花房,也不許千機再變成小貓小狗跟在身邊。
千機什麼都不問,安安分分留在花房裡,一如既往地過日子。
它不用問,也知道他在想什麼。它有世上最神奇的耳朵呢。如果它願意,它可以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包括他,包括皇帝。
它聽到了他對於親母出生低微的介懷,也聽到了他漸漸翻湧的慾望。
時光荏苒,花開花謝已數載,它孤獨地留在連蒼蠅都不來的花房裡,每天數著耳朵入睡。可夢裡,再也看不見那隻飛鳥,也沒有婉轉的鳴唱,只剩下重歸黑暗的天空,與那一句反反覆覆的話——你只是一隻牲畜。
他從阿哥成為貝勒,再成為親王,有妻有子。當身邊所有人都明爭暗鬥,如火如荼時,他卻說自己只是個富貴閒人,無意爭鬥。有人信,有人不信。
只有它很確定,他志不在作閒人,而在龍袍。
可它還很確定另一件事——他的父親,不會將皇位給他。老皇帝的心裡,早已確定要傳位給另一個兒子。大勢已定,連遺詔都擬好,交給一位心腹收藏。一旦他西去,心腹大臣就會取出詔書,當場宣讀。
老皇帝在心裡,已經為他的江山佈置好了未來。卻沒有想到這些想法,全被一隻熊給「聽」了去。
所有人沒想到,最終登上帝位的,會是這個「富貴閒人」。
可是,沒有人提出反駁的理由,他有重臣們支援,還有老皇帝的遺詔,上頭清清楚楚寫著他的名字。
這件事,對那些奪位失敗的人而言,成了一個永久的謎,他們到死也想不通,他究竟是用什麼辦法改變了老皇帝的想法。
千機……
是它告訴他,遺詔由何人收藏,他才有機會讓這位心腹大臣與真正的遺詔永遠消失。
他最該感謝的,應該是千機。
可他也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也是千機。原來它不止會利用布偶變身,不止會做各種有趣的玩具……他太低估了千機的能力。
讓一隻能聽到他人內心的妖怪在身邊,或許有莫大的好處。可反過來想想,難保有一天它不會將自己的心事出賣給別人。他不能冒這個險,絕對不能。這個妖怪,一定不能再介入他的生活!
他走出練武場,幾片雪花落在他的肩膀。
京城終於飄下了今年第一場雪,也只在這種季節,天子腳下才顯得尤為乾淨。許多人喜歡雪勝過雨,大約就是喜歡它能將一切不美好掩藏身下的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