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出遠門

「我腰帶上剪下來的。」周樂道。

嘉語親了他一下。

周樂故作矜持:「總不能委屈了新娘子不是。」

嘉語大笑。

「……我那會兒見到最高不可攀的女孩兒也不過是鎮將的女兒,遠遠看過一眼。」周樂也有些感慨,「怎麼想得到能娶到公主。」

嘉語道:「公主除了爹孃撞得好,也沒有什麼出奇。」

周樂悉心把一片金葉子插在冠上:「我的公主殿下舉世無雙。」

窗外雨聲更響了,像是匯成了小溪。

嘉語忽然想,不去洛陽也好,不回長安也好,就這樣,天荒地老也好。

嘉語察覺出來了,這一路是往北。夏日過盡,風漸漸蕭瑟。樹枝幹枯,冷不丁從頭上掉下來,把蹲在枝上的烏鴉嚇了一跳。

山石險峻,漸漸不同於中原風光;漸漸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和野馬,周樂有時候會出去打幾隻兔子和麂子回來;或者倒拎一串野雞,笑話說這東西傻。

嘉語抓住他問:「我們這到底去哪裡?」

周樂輕描淡寫道:「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有個大秦國——」

嘉語掐他。周樂笑著求饒:「明兒告訴你、明兒就告訴你——」

明日復明日。

這晚不知道到了什麼地界,沒有驛館也沒有客棧。僕從利落搭起帳篷,帳篷外燒了篝火。周樂拉著嘉語看星星。

忽然伏地聽了片刻:「有人來了。」

嘉語心裡一緊。便有馬群如風一樣捲過來,男男女女都有,歡聲笑語。周樂與他們對答了一陣,嘉語也聽不很明白。

周樂說:「咱們跟他們去耍吧。」

他打了個呼哨,便有馬奔過來,快逾閃電。那夥人驚叫道:「好馬!」周樂笑一笑,拉著嘉語上馬。那夥人又大聲笑:「好俊俏的小娘子!」

周樂得意道:「我娘子!」

那些人便笑:「郎君好福氣!」

有人唱起歌來,所有人都大聲應和;周樂在嘉語耳邊低聲吟唱,嘉語耳朵癢癢的,咯咯直笑,覺得這真是個奇麗又奔放的地方。

一夥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了更盛大的一處地方,漫山遍野的篝火把夜色都衝得淡了。所有人都華服盛裝,載歌載舞,這處才歇,那處又響,熱鬧極了。

周樂抱了嘉語下馬。

有長者迎出來,僕從奉上羊奶和美酒,周樂接過酒囊一飲而盡,歡呼聲四起。

嘉語小聲道:「他們這是過節吧?」

周樂咕嚕咕嚕說了一串話,嘉語一個字都沒聽懂,周樂於是笑著親她。嘉語道:「……你也不早和我說,我換了盛裝過來,也給你長臉不是?」

周樂道:「這樣就很好——再裝扮了,我怕有人看了眼熱,要把你搶回家去。」

嘉語哭笑不得。

有少女舞過眼前,焰光和星光交織,她雙臂高舉,旋轉如風,五色繽紛的裙子像花一樣盛開。

「可惜了我沒帶笛子。」嘉語說,「不然可以給她伴奏。」

周樂輕輕擊掌,便有人送來,玲瓏碧透如一汪春水,嘉語放在唇邊,第一個音符響起,周樂跳了起來。

這還是嘉語第一次看到他跳舞。她是見慣了他騎馬,射箭,提刀,耍賴。亦沒有想過他舞姿可以這樣瀟灑好看。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歡呼聲,喝彩聲。有人跟著跳了起來,越來越多。不知道多少靴子跺地的聲音,跟著明快的節奏,一遍又一遍地旋轉,跳躍,熊熊火光在每個人眼睛裡迸發出無限的熱情。簡直像陽光一樣。

到一曲畢,片刻的寂靜,周樂單膝跪地,將鳳冠戴在嘉語頭上。

人群中迸發出熱烈的掌聲,彩聲。聲音響得像是能把耳朵震聾了。嘉語被周樂攏在懷裡,她說:「我知道了。」

「什麼?」

「這是懷朔、這是懷朔鎮!」她大聲喊了出來。

周樂笑了,是,這是懷朔鎮,他出生他長大的地方,這裡曾經多麼苦寒。他想過無數次,他發誓要離開這裡,然而他終於歸來,帶著他的姑娘。

嘉語和周樂在懷朔鎮呆了好些天。

周樂曾經的住所早就被擴建成了行宮。當然有周樂本人作嚮導,還是看得出昔日痕跡。嘉語一面聽一面笑。那真是她完全想象不出來的生活,但是她想象得到當初那個少年,想象得出他當時的歡喜和委屈,小小倔強。

「要是我那會兒遇見你,我就扔只荷包給你。」她說。

周樂笑了:「然後等著我把你從馬背上擄下來帶回家麼?」

嘉語捶他。

戰亂曾經卷過這裡,但是太平也有十餘年了。

當初的左鄰右舍,或者不知所蹤,或者跟著周樂發達了,還留在原地的極少;看熱鬧的居多,有認得周樂的,遠遠喊他的小名,周樂也不惱,讓僕從賞他銀子;也有孩子懵懵懂懂撞到馬前,嘉語塞了只果子給他。

周樂帶嘉語去打獵,看他幼時的遊樂場,如今已經被新的孩子佔領,他們警惕地看著這群錦衣華服的成年人。

周樂啞然失笑。

所有過去的都已經過去。

嘉語以為懷朔鎮之後就是返程,但是顯然周樂並不這麼打算。

遼闊的草原像是無窮無盡,鷹的翅羽割裂高山與天空,大朵大朵的雲彩把時間定住了,牧民的帳篷像蒼穹下的螞蟻。

不知道走了多久,興許有十多天。

起初的新鮮漸漸開始疲倦,但是人忽然又多了起來,集市也出現了,他們出賣羊皮和羊羔,俊美的大宛馬,鋒利的刀被當成寶貝,刀鞘上鑲著寶石。

有一處不知道賣的什麼,圍了好多人,嘉語和周樂過去湊熱鬧,就看見當中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敲著小手鼓得意洋洋:「……羊奶和美酒多得根本喝不完,到處都是金子,金子打的柱子,金子鋪的地面——」

有人嗆聲道,「金子鋪的,踩上去還不滑跤?」

「沒見識的鄉下人才滑跤,長安人什麼沒見過啊,這麼高的駱駝,每天早上乖乖兒在廣陽門外等著進城,一聲都不吭。」

「人駱駝本來就不愛吭聲!」

「駝鈴也不響!」那孩子道,「三月三的時候,全長安城的小娘子都會騎馬去水邊遊玩,穿得像雲彩一樣好看,後頭跟著一溜兒侍婢,有牽狗的,抱貓的,肩上蹲著鳥兒的……我阿姐就不一樣了,我阿姐牽個老虎——」

嘉語:……

「盡胡說!」有人叫道,「咱們武川鎮的小娘子牽個老虎也就罷了,長安城裡嬌滴滴的貴女哪裡來這麼大的膽子!」

「就是就是,小孩兒嘴上沒把門的,什麼牛都吹得出來!」

「我才沒有、我才沒有吹牛!」那孩子急了起來,咚咚咚敲了一輪鼓,「都靜靜、靜靜——都聽我說。」

「他確實沒有吹牛。」忽然一個聲音說,「我也見過的。」

又一個女聲:「那個牽虎的小娘子說,她阿弟可惱,話又多,嗓門又大——」

這兩個聲音一個沉穩,一個柔和,登時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過去。是十分漂亮的一對男女,男子英俊,女子秀美,雖然衣物並不華麗,卻也看得出不是尋常人。

便有人道:「外鄉人,別聽這孩子瞎胡鬧,他都在這市上鬧了好幾天了,說什麼他去過長安,又說他見過聖人——想聖人又豈是人人見得到。」

那孩子聽到這裡又跳起來:「我就是見過、我就是見過!」

嘉語忍住笑:「這孩子呀,確實是見過聖人的,我給他作證——小魚兒你過來!」

那孩子「啊」了一聲張大嘴,像見了鬼:「你、你……你怎麼知道我叫小魚兒?」

底下通稟說有外鄉人路過,說天色晚了,想要借宿,嘉言甚為稀奇:草原上借宿常見,借宿到他安城王府來卻還是頭一次聽說——還有沒有點規矩了,什麼都往裡報!

那人是段韶的親兵,嘉言也不好訓斥,只道:「不借。」

那親兵卻不肯走,又道:「外鄉人說,請殿下出迎。」

嘉言:……

段韶眼見得妻子要惱,忙道:「索性無事,出去看看又何妨——口氣這麼大,想是有來頭?」

嘉言於是氣呼呼地抽刀出去了。

遠遠就看見兩匹馬,雄俊非常,馬上坐著一個孩子,嘰嘰呱呱地邊說邊笑。

然後才看到牽馬的人。她想她是眼花了,一定是。

這時候月亮上來了,團團一朵清輝,照著千家萬戶,正是中秋佳節,世間團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