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天子伏罪

姚仙童垂頭不說話。

昭恂心裡一沉:「姚仙童,你敢——」

姚仙童雙膝一軟:「三郎!」

昭熙登基的時候,姚家就剩了他一個,因頻繁進宮探望姑母,與這個表弟感情甚好。那時候他還遺憾過,可惜了天子是昭熙,不是昭恂——也忿忿不平,明明昭恂才是……卻被華陽搶先立了胞兄。

後來興和二年在家裡戲耍,被晉陽撞破,直接拎了丟到邊鎮。他吃了多少苦頭也沒人問。好容易盼到表弟登基,又叫他等。這一等就是六年——昭恂聖旨上說大將軍「捏造軍情,意圖難測」,要他說服獨孤如願進京護駕。

「……安城王不信我有聖旨,要以矯詔之名殺我……」姚仙童也是一肚子苦水,昭恂想得容易,活像他在安城王面前很說得上話似的,也不知道他賠了多少笑臉。安城王不防他是真,但是他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他如今想來也覺得驚心動魄。他得不到獨孤如願的出兵許可,原本只想灌醉了,偷了他的兵符,想著天大的功勞你不要我要!誰想獨孤如願喝醉了還敢跟他吹鬍子瞪眼,嘟囔「矯詔者死」,新仇舊怨一齊湧上來——

卻原來威風凜凜的安城王也就是一斧頭的事。

這些話昭恂都聽不見了,他耳朵裡嗡嗡嗡直響。完了,他想。周樂沒殺成,倒把獨孤如願給殺了,他阿姐饒不了他……

「陛下、陛下!」

「那你還回來做什麼!」

昭恂帶著哭腔將案上印璽砸擲於地面,「咚」的一聲響。怪不得阿兄不用姚家人,怪不得他們都說先頭那位姚太后不肯扶持孃家人,就這麼個人、就這麼個人……他是鬼迷心竅才信了他從前那些自吹自擂的話。

「臣、臣來護駕……」姚仙童囁嚅道。

「陛下莫急,」祖望之道,「鎮國公回來是對的,如今之計,當儘快閉了九門,大將軍父母妻兒盡在城內……」

父母也就罷了,聽到「妻兒」兩個字,昭恂未免驚駭。

「……陛下要不想驚擾長公主,如今周家大郎就在宗學中……」那瞎子又道。

那個成天帶只熊出出進進的小崽子,昭恂默默地想,就他了。

嘉言這時候甚為後悔。她年初還政與天子,還得十分乾淨,也許是太乾淨了,才導致如今她和阿姐被困。那個兔崽子,她原以為有她在,他不敢動手。如今城中形勢如何,她們姐妹都是兩眼一抹黑。

她們都不知道昭恂想做什麼,又在做什麼。

也許是之前太心存僥倖了,昭熙可以和周樂相安無事,便以為昭恂也會。

嘉語最終嘆息道:「要阿兄不走就好了……」

或者說,要她當初能夠攔住昭熙不退位就好了……她心裡這麼想,她也知道全無道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昭熙無子,這個皇位遲早是昭恂的。昭恂不肯放過周樂……她不知道周樂什麼打算,她心裡亂極了。

「冬生……」嘉言忽然叫道,「阿姐,冬生今兒還去上學了嗎?」

周樂兵臨城下,就看見一隻成人大小的熊被推到城牆上來——和這隻熊比起來,邊上的小兒小得像只豆丁。

他有瞬間的暈眩。段韶上前扶住他:「大將軍!」他也認得那隻熊。冬生喜歡它,它也只聽冬生的話。如果當真是……那就是他阿舅唯一的子嗣。沒有兒子的興和帝如何黯然退位他是親眼目睹,如果、如果——

「不如我們先退兵?」

周樂搖頭:「我為天下興兵,豈能為黃口孺子退兵——攻城。」

戰鼓響了起來。

熊被從城牆上推了下來,驚惶失措地在空中舞著厚實的熊掌,然後摔成了一堆肉醬。城牆上的小兒越發小了。

周樂沒有抬頭去看。熊死了,冬生一定很傷心,他想。他可喜歡這隻熊。這隻熊打小就和他一起長大,也沒見過別的野物,它像是不知道自己是頭熊,總直起身子跟著冬生進進出出,像兩兄弟。

「攻城。」他再說了一次。

城牆上的小兒也被推了下來,他在半空中像是喊了一句什麼,但是聲音太稚嫩了,也沒有人聽清。段韶命人上去收了屍。

「阿舅……要不要看一眼?」他問。

周樂搖頭:「攻城。」他輕聲說。

城並沒有攻下來。

這已經是第十天,圍城是個持久戰。

「阿姐!」嘉言忽然叫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還能有什麼聲音,交戰的聲音。

嘉語與嘉言對望一眼,心裡都是驚詫莫名:羽林衛是昭熙一手帶出來,絕對忠於天子,譬如任九,他從前是昭熙的人,只聽命於昭熙,如今就是昭恂的人,連她們姐妹都使喚不動——若非周樂完全不染指洛陽城中人馬,昭熙也不會這樣放心他。

除羽林衛之外,城中還有宮衛。宮衛早期是嘉言所訓,昭恂防著這個,一早就哄了嘉言出宮陪嘉語,自然不會放宮衛出皇城。

除了這兩支人馬,各府部曲在城中的多不過幾百,少則幾十,都不構成威脅。

如果不是城中人馬……嘉語與嘉言不約而同想道:不、不可能!洛陽城哪裡能這麼輕易破城。

但是隻過了半個時辰,看守她們的羽林郎就氣急敗壞衝進來,要帶她們離開。嘉語和嘉言自是不肯,雙方衝突起來。羽林郎也知道這兩位長公主被困只是一時,他得罪不起,因不敢用強。打得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公主!」有人衝了進來,看見嘉語、嘉言尤在,方才鬆了口氣,長刀一指,說道,「莫將軍,你降了吧。」

「二郎?」

「周使君?」

嘉語、嘉言雙雙吃了一驚:「你、你怎麼進的京?」

周琛拿下羽林衛,卻仍然無暇多解釋,也無從解釋:他根本不知道他阿兄從哪裡弄來的地道圖,那地道年久失修,他費了好些功夫才重新打通;帶進來的人也不多,也幸而大多數人都被派了去守城,他才能一路暢通無阻。這時候只匆匆說道:「晉陽長公主……節哀。」

「什麼?」嘉言一呆。

如果是昭恂……那他該說「兩位公主節哀」,如果是太后,他也該說——偏偏他卻把嘉語擇出來,只說「晉陽長公主節哀」,那是誰?

那能是誰?

「安城王……」

「阿言、阿言!」嘉語扶了嘉言一把,忙著問,「此話當真?如願在雲州,怎麼會……」

「阿兄半路得到的訊息,說是鎮國公……」這訊息卻是何佳人送出來的。何佳人的夫君在姚仙童手下做校尉。因知道這是滅門之禍,逼著夫婿拼死闖了方策的大營。

嘉言深吸了一口氣,那時候嘉語覺得她都要站不穩了,但是她仍穩穩站著,她說:「跟我進宮!」

昭恂知道他完了,是從他得知獨孤如願死訊的那一刻開始。但是直到他阿姐的劍直指他的鼻尖他方才有了切膚之痛。

「阿姐……」他說,「我不想當傀儡。」他不想當漢獻帝,不想當高貴鄉公,也不想當晉恭帝。他想做真正的天子,像高祖一樣,在世的時候,乾綱獨斷,過世之後,青史留名。多少年過去,人們仍念著他的好處。

「我以為姐夫會看在阿姐的份上,進京給我解圍……」他是吩咐了姚仙童與獨孤如願說,他阿姐在大將軍手裡,可惜落在姚仙童那個蠢材手裡,什麼計什麼策都不管用。

「你不該殺他。」嘉言覺得自己眼睛裡滴出血來。

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他是天子,他是她的弟弟,他原本該是她們姐妹的依靠。他殺了他的夫君,他殺了……那個寧肯自己死也要換她一命的人,她孩子的父親。她願意為他揹負弒君之名,她想。

她在那個瞬間有點明白先姚太后了。

「阿姐、阿姐……」昭恂哭了起來,「阿姐饒我……」

他眼睜睜看著長劍一寸一寸逼近,死亡的恐懼讓他把那些雄心壯志都忘到了九天雲外,他哀哀地懇求:「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

「嘉言!」姚太后跌跌撞撞出來,看到這一幕,不免魂飛魄散,「嘉言、嘉言你這是做什麼,三郎、三郎他——」

「他殺瞭如願!」嘉言厲聲喝道,嗓子已經啞了。

姚太后抱住幼子淚流不止:「你殺了我吧,我給如願償命……三郎他小,他不懂事……你不能弒君……你不能弒君啊!」

她阿姐就是因為弒君,天下群起而攻之,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的女兒和兒子會走到這一步。殺了三郎,嘉言也活不了了,誰上位都不能容她活下去。三郎這個傻子,不知道聽了誰的教唆……姚太后放聲大哭。

許久,嘉言劍尖下垂:「你!退位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