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統六年八月,洛陽都風傳天子要治大將軍,街頭巷尾皆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卻在這當口,傳來蜀中動亂、江東發兵的訊息,登時朝中風向一轉,紛紛都說「戴罪立功」。
蜀中號稱「天府之國」,土地肥沃,人口繁盛,容江東得蜀,雙方實力配比又有變動。因朝中上下共識,不能讓蕭阮佔了這個便宜去。
周樂回府披甲整裝,見他娘子面有憂色,便笑話道:「三娘擔心我打不過南邊那位?」
嘉語搖頭:「不是這個,我在想,聖人手頭並非除了郎君就無人可用……」謝冉這幾年在京中多,但是昭熙在位的時候,出征次數也是不少,戰績可觀,昭恂如果是信不過周樂,就不該再用他入蜀。
打敗仗也就罷了,萬一打了勝仗,更無人能制;或者索性就不回來,他手裡既有關中,又有蜀中,局面比當初宇文泰還好,三足鼎立之勢不成也成了。
周樂漫不經心道:「他扣了你和冬生在京裡,還能怕我不回來?」更準確地說,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在洛陽。
嘉語道:「那郎君這次出征,我和冬生定然會被看得很緊。」冬生五歲之後,周樂給他取了單名一個「凜」字——這回是無論如何不肯讓他娘子胡來了——送去宗學裡讀書。這孩子初去學堂膽怯,非要帶著他的熊兄弟不可。如今滿京裡都知道,大將軍長子周凜的書童是隻熊。沒了熊,周凜會鬧。
周樂想了想,說道:「聖人當不至於對你下手。」
他們就兄妹四人,昭熙已經走了,嘉言還在京中。三娘雖然不熱衷於權術,也曾執政年餘,京中受她恩惠者不少——雖然人心並不是靠得住的東西,但是沒有哪個天子願意在青史上留下手足相殘的惡名。昭恂至多也就能想到逼三娘離開他。倒是冬生——
嘉語道:「不如你把冬生帶走……」
周樂失笑:「哪裡能帶得走,我敢帶冬生,閶闔門都出不了——更何況,」他沒忍住親了親她的眉目,「我和冬生都不能沒有你。」
他心裡也知道這次蜀中動亂訊息來得蹊蹺。但是聖旨已經下了,他不妨後退一步,看看昭恂的底牌。因又說道:「有二叔和十二郎在京裡……」這是明面上。暗地裡耳目比如宜陽王不必另外交代,嘉語心裡也有數。
這年冬生年滿九歲,漸漸知事,知道父親又要出征,又興奮又驕傲,舞著自己的佩劍說:「阿爺放心去吧,家裡有我呢。」
周樂大笑,摸著他的頭說:「就都看你的了。」
周樂領兵出征,嘉言帶了兒女住進華陽長公主府。旁人也就罷了,可把冬生樂壞了。
天統六年八月十九日。
周乾盯住被五花大綁摔在面前的尉燦,那個原本該流放去三千里外的罪人。他竟然在洛陽!他一直就藏在洛陽吃香的喝辣的,哪裡都沒有去。因久不見天日,膚色竟比幾年前白皙許多,人也胖了。
皇帝給他的禮物。
他知道皇帝想要什麼。天統帝不比興和帝,興和帝見識過人間冷暖、離亂,知道做事的人不容易,性情中自帶一點仁厚——或者你可以說是義氣。天統帝沒有這個機會。他年少,在母親和兄長的庇護下,沒吃過什麼苦頭。
這其間的差別是逐步顯現出來。
原本他佔有名分大義,元家百年天下就是他的底氣,偏他沉不住氣。他明知道他和周樂同族、同袍,年少故交,仍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尉燦給他扔了過來。不殺他對不住五郎,殺了他他和周樂就完了。
他這是看好他在河北派系中的影響力。他想逼得以他為首的河北派系與周樂為首的雲朔派系決裂,然後分而治之。
他沒有太多時間來決斷了。一旦周樂回師,自然會力保尉燦……不,只要訊息出了皇城,傳到華陽耳中,她也會想法子保住他。周乾死死盯住尉燦,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自己去死,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人所獲。
「司空想好了嗎?」昭恂笑吟吟問。
周乾略欠身,說道:「我還有幾句話,想要問他……」
昭恂大度地道:「但問。」自有左右上去去掉尉燦口中障布,障布一去,尉燦就叫了出來:「司空殺了我吧!」
周乾是恨不得一腳踹死這個混賬,也虧得他年歲上來,修為到家,竟還能平心靜氣地說道:「你雖然姓尉,卻也是我周氏外孫;你為人所蠱惑,害了五郎,雖然看在大將軍的份上我沒能與你追究,但是依國法,也該流放三千里,我問你,你為什麼沒有走?」
尉燦垂頭道:「家中父母已老,有子尚幼,實在不忍遠離,令他們傷心;如今阿伽已經長成,我再沒什麼遺憾,願意給五舅公償命。」
「那好,」周乾解劍扔在地上,「你償命吧。」
昭熙笑道:「尉刺史騰不出手來,還是司空助他一臂之力吧……」
「不必!」尉燦猛地暴喝一聲,竟搖搖晃晃站起,瞠目以視天子,狠狠啐了一口,罵道,「不料虎父犬子,上皇竟有如此兄弟!」
昭恂左右哪裡見過這等兇悖之徒,一時為他氣勢所懾,直到昭恂氣急敗壞嚷嚷道:「攔住他、攔住他!」才如夢初醒,卻都團團圍在天子身邊,唯恐天子有個閃失,尉燦大叫一聲:「司空勿負大將軍!」
一頭撞在廊柱上,腦漿迸出,血流如注。
已經是救不得了。
周乾也想不到尉燦能有這等烈性,久久作不得聲,心裡反覆只想道:這才像我周家子孫。
昭恂聽見心在腔子裡砰砰砰直跳。始平王膝下四子,唯有他是當真生在溫柔富貴鄉中,養在富貴溫柔鄉中,既從未上過戰場,又哪裡見過這般慘狀。卻咬牙想道: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因陰沉沉說道:「司空——」
周乾苦笑道:「豆奴不敢有負大將軍,臣亦不忍。」
昭恂怒道:「司空如何能與他比,他死了,他爹孃兒女自有大將軍負責,司空身後,恐怕大將軍恨不得掘墓鞭屍,昭告天下!」
周乾道:「誠然是如此——」
他少時的雄心,在這十餘年裡,一步一步變成現實。權勢,富貴,門第,他匡扶天子,有功於天下,他曾經是瞧不起周樂,也曾經不信任他,五郎死後,他怨恨過他,但是他知道,他比眼前的天子可信。
如果周樂保不住他身後榮辱,那麼天子也不能。
「……如今是陛下有所圖,恕臣不能做反覆之人。我無愧於上皇,亦無愧於大將軍。大丈夫在世,寧欺人,勿欺心。」
天統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司空周乾行刺天子,未遂,被羽林衛拿下,自盡當場。
訊息傳回司空府,崔七娘腦子裡「嗡」了一聲昏死過去。左右侍婢忙掐她人中。崔七娘悠悠醒轉過來,抓住手邊人道:「快、快去把大郎、二郎、三郎和琦娘找過來……」周乾死了,不管他怎麼死的,她竭力不讓自己多想,她必須保住她的孩子……把孩子送到長公主府上去……就算華陽攔不住也還有晉陽。
她這時候不得不慶幸,雖然華陽初到信都她打過別的主意,但是之後幾年,在冀州也好,相州也好,她都算是盡心盡力地輔佐過她。
「門……」侍婢顫聲道,「已經被羽林衛封了。」她年歲還輕,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如今能站得住都已經是不容易。
崔七娘心裡一沉,緩聲道:「那也先帶他們過來。」行刺天子是謀逆,女眷稚兒通常罰為苦役或者流放,大郎年滿十四是保不住了,剩下二郎、三郎該是流放,琦娘須得帶在身邊……幸而小叔周慎不在京中,日後也還有個頂樑柱。
其餘……就只能等大將軍回來了。如果大將軍勝,他們自然有翻身的一日,大將軍敗,無非陪葬罷了。
她不知道華陽和晉陽能不能得到訊息,得到訊息能不能趕回來相救。她不相信周乾會行刺天子,尤其還是在門下省行刺。那並不是說周乾對天子沒有不滿,但是那太蠢了——周乾雖然有武力,卻遠遠不及五郎。
他不會做這麼蠢的事,他被冤枉了,不過是天子找個由頭殺他……七娘淚流滿面,緊緊抱住了小女兒。
嘉語和嘉言幾乎是齊聲脫口道:「那不可能!」——周乾這樣的聰明人,怎麼會有行刺這等莽夫之舉。
「不敢有瞞兩位長公主,」任九垂手道,「陛下其實受了傷,且傷得不輕。許太醫才從宮裡出來——」
他回首看了一眼,許之才上前稟道:「是。」他嘴抿得緊緊的,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
「我去司空府看看。」嘉語道。她不信。
「如今京中甚亂,還請兩位長公主稍安勿躁。」任九又道,「聖人命我等長駐公主府護衛公主安全。」
「大膽!」嘉言氣得臉都紅了。
「不敢,」任九道,「下官不過奉命行事……還請兩位長公主莫要為難我等。」
那是天統六年九月,周樂離京第二十天。他之前打下長安,留了三成人馬駐守,如今跟他入蜀的不過萬人。他有心想看昭恂的底牌,行軍也是極緩,忽然得到訊息,一支人馬已經到了司州城下。
周樂不由奇道:「卻是哪家的人?」
段韶道:「如今朝中陛下能調動的,羽林衛守衛宮城,謝侍中所部也就在京畿,剩下的就只有鎮守雲州的獨孤將軍所部了。」
周樂道:「獨孤將軍守邊,如何輕易能動——」一面說一面拆信,面色不由陰沉起來,良久,方才嘆道:「竟然是這樣……」
天統六年九月中。
德陽殿。
昭恂看到進來的就只有表兄姚仙童,不由驚起問道:「人呢?」
姚仙童苦著臉道:「臣在宜州埋伏數日,並不見大將軍……」
宜州是入蜀必經之路。周樂這回帶的人馬中,有三個百夫長是昭恂經營數年的人,一路行止瞭如指掌,是志在必得。
難道周樂一早就看破了他的佈局?不、不可能。瞞過周樂的眼線,佈置出這一齣「蜀中動亂」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在入蜀的必經之路上,將宜州上下全換成自己的人更是不容易——他一度以為自己做不成,但是終於做成了。
周乾不聽話,換了陳賢也安撫住了。他只道萬事俱備,誰料——昭恂目光連閃:「安城王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