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公主垂簾

只是顧忌柔然勢力,沒有撕破臉皮——柔然吸取了鄰和公主的教訓,這次特派了王叔過來坐鎮洛陽,口口聲聲說,不見可汗外孫不肯回國。

昭恂心裡也是嗶了狗了,這生不生的,還真不是他說了算。周樂打下長安這一仗,他心裡是有嘀咕的:這些年周樂出征,不說全無敗績,總也說得上勝多敗少,當時都以為天統元年能下長安城,誰想硬生生拖到四年底,兩次出征,花費不訾也就罷了,前年中長安已經下了,卻到今年二月方才回洛陽。

嘉言解釋說:「南陽王和宇文老賊盤踞長安長達十年之久,經營地方,定然有肯為之效死的人。大將軍打下長安,不清除餘孽,安定地方,就怕前腳走,後腳就反了,到時候再來一次圍城之戰,那才叫勞民傷財。」

昭恂心裡想,由得他清理一遍,長安都是他的人,索性把長安封給他,豈不更好?然而在嘉言面前,他也只敢想想罷了。他心裡清楚,到今年,此番事了,他就可以親政了,忍這麼久,不能毀在一時衝動。

有時候昭恂會恍惚覺得自己像青史上那些忍辱負重的義士,或者漢時宣帝,明明如芒在背,仍能一忍再忍。

嘉語姐妹是決然想不到幼弟會有這種念頭的。既收復了長安,昭恂年滿十五,足以親政,嘉言就開始收拾東西回雲州。誰想天氣酷熱,阿狸禁不住生起病來,只得滯留洛陽,想著等秋涼再上路。

昭熙退位那年給玉郎封了壽陽公主,取名季瑤。到天統五年,玉郎年滿十三,與謝家小郎謝攸寧訂了親。謝攸寧原是她表兄,自小見得極多,風度好,文才也出眾,從昭熙到嘉言無不滿意。昭恂讓她從宮裡出閣。

玉郎的婚事辦完,恰有商隊進京,帶來許多薩珊王朝的金器,謝云然極有興趣,昭熙便找人組了一支人馬往西去了。

嘉語氣得大哭了一場,反而嘉言安慰她說:「阿兄年少時候就喜歡遊歷四方,如今得償所願,阿姐該為他高興才對。」

嘉語悶悶地說不出話來,她總覺得她阿兄走得這麼倉促,是有避嫌的成分。但是她很快就顧不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城中流傳一種說法,說當初大將軍打下長安,很是發了一筆橫財,又說他把長安治得鐵桶一般,任誰都插不進手去;更有「忠貞之士」「冒死」進諫,說大將軍有不臣之心。

這話傳得沸沸揚揚,嘉語也聽說了。她之前心裡也有疑惑:打下長安,稍作整頓是在情理之中,擅自留守其實已經僭越了。

因尋了機會問周樂,周樂瞅住她笑道:「三娘疑我?」

嘉語說道:「並非我疑你,只是——」

「不疑就好,」周樂尤笑嘻嘻道,「要聽實話呢,就親我一下。」

嘉語:……

都多少年了!

自成親之後,但凡她有所求,他就來這一手。他們初識,他還是個半大少年,到成親,已經是極挺拔英俊的青年,到如今……封王拜相,不怒自威,唯有私下與她說話時候,仍嬉笑如同從前。

她久不說話,周樂奇道:「三娘這麼看我做什麼?」

嘉語面上一紅:「郎君生得好看。」

周樂大笑:「別以為這樣我就能饒了你……」

嘉語打了他一下:「想哪裡去了你——」笑鬧了一陣子,周樂方才與她說:「去年封郎被免職,三娘可有所耳聞?」

嘉語驚道:「卻沒有聽說。」算來她當時該是在幫著謝云然操辦玉郎的笄禮。

——有時候不得不感慨時間過得快,她及笄彷彿還在昨天,一轉眼,連她看著出世的玉郎都及笄、出閣了。

周樂便與她說了始末。

長安城破,元禕炬不肯受辱,飲金屑酒自盡。

原本明月還盼著她阿兄能夠出城投降,保得一命,到這時候希望破滅,未免哀慟。封隴為了安撫她,尋機帶她去長安收屍。

「封郎謹慎,事情也辦得周密,不知道被誰捅了出去……」那時候嘉言已經逐漸把手頭的事情交到昭恂手上,除非事關人命,或者民生決策,等閒不再駁他。因此封隴這個侍中,竟悄沒聲息被去了職。

嘉語想了一回,頗覺不忍:「明月也是可憐……」他們的父親當初就是叛亂,自盡身亡,元禕炬苦苦想要擺脫父輩的命運,不想最終殊途同歸。

周樂安撫她道:「……陸氏娘子帶了一雙子女過來,看在封郎的份上,讓他入土為安了。」

嘉語想起來問:「那柔然公主呢?」元禕炬的皇后與如今昭恂的皇后同父異母,都是柔然可汗的女兒。

「禮送出境。」她和元禕炬之先有過一個兒子,滿週歲時候被立為儲君,未幾而夭。如今只剩了一個女兒,不礙著什麼,也讓她帶走了。她臉色甚為蒼白,卻一直昂著頭,沒有落淚。

「我記得……」嘉語想了一回,「是不是宜陽王叔有個女兒嫁給了宇文泰?」

「馮翊公主,」周樂道,「如今在開福寺裡,落髮出家。」她是正始帝親封的公主,又是宜陽王的女兒,周樂自然不會為難她。

嘉語不由微舒了口氣,真的,長安之亂前後有十年之久,當初如何轟轟烈烈,如今就如何一敗塗地。成王敗寇,她是該知道的。

「三娘還漏了一個人沒有問。」周樂忽說道。

嘉語微張眸,卻「啊」了一聲,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連賀蘭袖的去向都忘了要問。

周樂親了親她,心中甚喜:「賀蘭氏破城有功,封了聖善夫人,如今住在長安。」城破她就還了俗,往祭陸儼。她說:「三娘命好,我比不得,但是也不是沒有人,待我比待她好。」又求他允她再見母親和弟弟。

嘉語聞言不作聲,因隔得久,她如今再想起賀蘭袖,已經沒有多少恨意,聽了這話,甚至還有一點點惆悵。

周樂又與她說道:「如今長安是我的人多了些,那也是安頓長安需要,再說……」他看了嘉語一眼,「我也想、想給咱們冬生留條後路。」他知道冬生是他娘子的軟肋。如果這個話在封隴際遇之前說,嘉語或許會反問一句:「冬生是天子外甥,需要什麼後路?」但是這時候,便只默然。

許久,方才說道:「……不至於此罷。」

周樂又親了親她:「如果不至於此,那再好不過。」

然而大將軍在長安所為的流言愈演愈烈,天子下詔,讓大將軍上書自辯。

嘉言進宮與太后抱怨道:「三郎這怎麼回事,就揪著姐夫不放了!」

太后遲疑了片刻,方才說道:「不是讓他上書自辯嗎?不給他自辯的機會,恐怕流言收不住……」

嘉言不作聲。她不知道該如何與她阿孃解釋,她阿孃也沒有打過仗,不知道戰場上的事。周樂這回打長安,打了差不多一年半,不知道堆了多少人命進去,城破之後,不拿出點什麼來犒賞,下面將士得瘋。

也是他把長安當自己的地盤,才少傷了人命。這個對錯之間的分寸,原本就很難說清。

果然,周樂上書自辯,卻招致更多攻訐。

昭恂「迫於壓力」,不得不去掉周樂的太師頭銜,又罰俸兩年,以堵塞悠悠之口。卻仍有人窮追猛打。周樂原不是什麼修身養性的人,哪裡能沒有小辮子,一時奏本滿天飛,大多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毛病。

一直到……寓居洛陽的韓狸兄妹忽然出首告周樂,說他與長安久有勾結,養賊自重。

此事一齣,滿朝譁然。

嘉語不由咬牙切齒:「早知道那就是個禍害!」

周樂苦笑:他還真想不到昭恂會來這一招。韓狸是他從前送給昭熙的把柄,昭熙後來想明白了,也始終沒有用。

誰想——

卻安撫他娘子道:「無妨……」昭恂如果真要動他,不會鬧這麼大聲勢。他如今的地位,也不是虛張聲勢就能嚇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