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神器無主

她也看得出嘉語實在氣急了,不然這等話豈能隨意出口。仔細想了一會兒,卻笑道:「有阿冉和阿言呢。」

「如果謝侍中攔不住呢?」

謝云然嫣然:「神器無主,有德者居之。」

嘉語:……

謝云然沒把她這個話當真。

謝云然收起笑,說道:「三娘憂思太過了,真有那一日,便是你阿兄在位,也攔不住他。」

嘉語不好與她說她與周樂的約定,只垂頭搜腸刮肚地找理由。卻聽謝云然柔聲道:「其實三娘說的,我都有想過,無論是選秀入宮,還是迎娶柔然公主,如果昭郎想,我也是認的。如今想退的是昭郎。三娘或有所不知,自正始七年之後,雖然多方調理,你阿兄身體仍大不如從前……」

嘉語驚地抬頭來,她是當真不知道這個:「要緊嗎?」

謝云然無奈地道:「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毛病——但是長久以來困擾不斷,難免志氣消磨。你阿兄又要強,國事繁重,一晚也就能睡上兩三個時辰不到……」這等細節,原就非枕邊人不能盡知。

嘉語聽到這裡,也只能微嘆了口氣,知道大勢已去,不能強留。

興和六年九月,彗星現,太史奏天文有變,其佔當有易王。

十九日,立襄城王昭恂為皇太弟;二十七日,使太尉謝禮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皇太弟,大赦,改元天統;興和帝避居崇光宮。晉陽長公主與渤海王皆征戰在外,未能及時趕回,以華陽長公主垂簾聽政。

十月,柔然可汗遣愛女來歸,立為皇后。

拿到訊息的那天,周樂在渭水邊上,對面就是秦嶺,山勢起伏,黑色的大鳥在天與山之間,風清得像水,腳下落葉堆積。他面色古怪,段韶免不了多看他幾眼,問:「以阿舅看來,這件事是好,還是不好?」

周樂道:「這仗打不下去了,恐怕要回師。」

段韶吃了一驚,說道:「如今聖……太上皇尚未放權,京中又是長公主坐鎮,怎麼會打不下去?」

周樂道:「要晉陽坐鎮反而好,三娘性子軟,撐不住。」也不僅是性子軟的問題。圍城戰素以耗時長著稱,長安這樣的堅城,對於兵力和糧草都是極大的壓力。嘉言知兵,昭恂和太后也信任她,嘉語沒有這個說服力。

可惜了嘉言有孕在身,不能回京。

而太后……昭熙在位她當然不敢多嘴,如今換了昭恂,她從前也是參過政的人,只怕會蠢蠢欲動?便她不想,身邊也有的是人想。

與其到時候被逼回朝手忙腳亂,不如早做打算,保住目前的戰果。

段韶低頭尋思了片刻,卻說道:「不好——阿舅這就回師,恐怕有人參阿舅挾寇自重。」

昭恂不比昭熙,昭熙是心智完全的成年人,打過仗,知道其中的難處,昭恂今年不過十三,要有心人挑撥——

周樂笑了一笑,又收住,忽說道:「阿韶有沒有覺得,鄰和公主過世得突然?」

段韶「啊」了一聲:「如果是有意為之,那人對太上皇必然瞭如指掌,佈局也不是一朝一夕……」鄰和公主身份貴重,又養在深宮,她不諳華語,能接近她的人極少,如有蹊蹺,她身邊侍婢不會沒有察覺。

他心裡閃過幾個名字,又一一都排除了。他雖然與襄城王往來不多,也不是沒有見過,那是個安靜到近乎靦腆的少年人。他和他阿姐一點都不像。

周樂不作聲。

段韶又猜道:「如果真有這麼個人,如今定然在聖人左右。」昭熙退位這個事,最大的受益者便是昭恂,昭恂既得以上位,那人沒理由不飛黃騰達。

周樂微微頷首,卻沒有再多說。上馬,舉目四望,但見關山雄峻。長安是漢高祖當初所定的京都,以地形論,實在是強過洛陽。他收到的訊息極多,但是更確切的東西,還是李愔信裡透露出來的。

他想他是有意的。

李愔在信裡說:「祖二郎陰懷大志,得志之後,定然多有作為。此人年少才高,有治世之能,然德不配位……」阿韶問他這件事是好,還是不好——想來也是有所察覺,不然,天子被逼退位,能是什麼好事?

他把把柄遞給他,會不會用,就看昭恂的心胸了。

天統元年十二月,大將軍班師回朝。

嘉語接到戰報的時候,多少有點失望。她原以為這次能拿下長安,永絕後患——不得不承認,賀蘭袖當初與她說的結局,總是她心上陰影。但是她也知道,圍城戰難打,周樂不打,該是有他的理由。

兩人又半年不見。好在如今冬生長了記性沒把他往外推。周樂下馬給嘉語行禮,笑嘻嘻道:「見過攝政長公主。」

嘉語不由笑,紮紮實實受了他的禮。又賀他封王。昭熙退位之前封了兩王一侯,兩王是周樂和獨孤如願,謝冉封的平陽侯。獨孤家族在邊鎮原就有勢力,封王也是慣常操作,倒是周樂封王,讓京中人多少詫異。

周樂進屋沐浴過,抱住他娘子狠狠親熱了一番,方才問起京中情況。

嘉語滿腹委屈:嘉言不肯回來,便只能由她頂上去。她雖然在信都和鄴城時候也當過家理過事,規模卻不能與如今相比。她從前也知道轄地遼闊,州縣眾多,到如今方才真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闊。

周樂聽得駭笑,耐心聽她說了幾樁,便知道大事還是昭熙在管,嘉語過手處置也並無不妥,只是過於瑣碎,便知道她是怕出岔子,恨不得事事親力親為,一面誇道:「三娘已經做得很好」,一面卻憐惜:「只是把自己累瘦了……」

嘉語擔憂道:「不知道阿言什麼時候才能進京……」

周樂道:「沒一年半載,如願怎麼捨得放人——太后為難你了嗎?」

「那倒是沒有,」嘉語猶豫了一下。姚太后知道先太后做的事影響太壞,也怕害了昭恂,因昭恂登基之後,反而頗為節制,但是柔然公主不通華語,後宮就只能由她統攝,「就是三郎不好管……」

嘉語把不要緊的奏章拿給昭恂批,他竟十分謹慎,現在嘉語摸不透他的態度。

周樂安撫他娘子道:「三郎還小,再過幾年,自然就有自己的見解了。」

嘉語並不這麼覺得,只是周樂才回來,車旅疲憊,也不便再多說。雙雙交頸而臥。天統元年就這麼過去了。

一直到天統元年過完,昭恂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裡。

他這時候想起四年前的初夏,他和阿姚在母親的寢殿裡玩耍,躲在屏背後,聽到母親與姐姐的對話,姐姐問「阿孃是不是、阿孃是不是想……垂簾?」又說:「如果阿孃實在擔心,就讓三郎從文……」

他那時候已經開始記事,雖然不能完全明白她們說的什麼。後來他知道了。所有人都瞞著他,防著他,因為他曾經被姨母欽點,過繼給他的堂兄,登基稱帝。那時候父親匆匆忙忙回師,也是因著這個。

但是後來,登基的是他的兄長。

那或者是因為國賴長君,或者是因為沒有人敢再讓一個姚太后垂簾,或者是因為……大將軍的緣故。

雖然從來沒有人訴諸於口,但是有些東西始終都是存在的,比如華陽與阿兄才是一母同胞;比如他阿兄其實是被大將軍擁立——當初華陽北歸,手上莫說一兵一卒,就是身邊侍婢都只剩了婁夫人,他們得以回京,六鎮降軍出了極大的力。這些人,並不得自於他的父親,也並不聽命於他的兄長。

「那就像漢獻帝仰仗魏武王……」瞎子這樣與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