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神器無主

昭熙看住她,笑了一笑:「我有兩個好妹子。」

他從案上揀了一卷文書丟給她。

嘉語翻開來看,卻是聖旨,已經蓋了璽印。封周樂為渤海王。他從前也是渤海王……嘉語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我知道三娘擔心什麼,」昭熙說道,「十年之內,三郎不會是周郎的對手。」他這是往寬裡算。如今昭恂的資質難說。也許一輩子都幹不過周樂。

嘉語:……

這是制衡。

就像當初昭熙登基,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周樂的實力威脅一樣,昭恂同樣會遇到這個問題。他年幼不能親政,周樂不但握有兵權,還有輔政之名,這個問題就比昭熙要嚴重得多。她阿兄仗著資歷、名分,勉強能鎮住周樂——昭恂何德何能?

昭恂不能不仰仗兄長的支援。

「但是三郎總會長大——就像先帝一樣。」她完全能夠明白昭熙的安排:如果真讓昭恂登基,無論朝野,都不會許姚太后垂簾;去掉姚太后這個選項,就數到她和嘉言。長幼有序,以資格論,她還在嘉言之前;但是以周樂輔政,便是去掉了她的垂簾資格。而嘉言是能夠得到昭恂和太后信賴的。她就是心裡堵得慌:從前先帝和先姚太后鬧成那個樣子……難道他們要重蹈覆轍?

「阿言與先姚太后不一樣,阿言不貪權。」昭熙道。

「我說的不是阿言!」

「三娘擔心的是……我?」昭熙笑了。

「阿兄如堪堪而立,退位禪讓不過權宜,是不想謝姐姐受這個委屈。待日後柔然威脅減輕……」柔然固然是極大的威脅,但是隻要去掉了長安這個心腹之患,柔然的威脅立刻減輕一半,就算時間拖得久,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五年之後,昭熙也就三十五歲。他既曾為天子,就不可能再屈身為臣,也沒有人能容他為臣——那他還能做什麼?顯祖是醉心黃老浮屠,修心養性,她阿兄可不是那等人,到那時候要說後悔,可就遲了。

這個位置,讓出去容易,拿回來——就算昭恂不與他拼命,昭恂身邊的人也會與他拼命。

他就只能做一輩子富貴閒人,小心翼翼,什麼沙場、朝堂……通通都不再可能!

「三娘……」昭熙嘆息道,「當初,你跟周郎從豫州去秦州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嘉語怔了片刻,方才垂頭道:「這如何能想到。」她那時候只想報仇,只希望她兄長能活著,能活著撐到她找到他的那天。至於以後,天下也罷,權勢也罷,她原沒想過會得到這些。

「周郎想過嗎?」

「他——」嘉語低聲道,「他有他的志向。」

「他想過的是不是?」昭熙若有所思,「那三娘知道,那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嘉語看他一眼:「那時候阿兄還在廣陽王的地牢裡。」——被關在地牢裡能有什麼想頭。

「我從小跟著阿爺出征,去過很多地方,打過很多仗,也有過很多次受傷和死裡逃生。」昭熙淡淡地說道,「人人都說大丈夫為人處世,當以建功立業為先,我從前也是這麼想的,直到我被關在地牢裡,看不見天日。」

嘉語從未聽她兄長提起過那一段,以她兄長的性子,也不會與底下弟妹訴苦,然而即便是推測,也可想而知當時絕望。

「……我那時候想如果還能活著出去,如果能為阿爺報仇,如果能再見到雲娘,我便什麼也不求了。」昭熙苦笑了一聲,「你看,我甚至沒有奢求過還能見到你們。」

嘉語作不得聲,她也知道那是人之常情。

「……我沒想過會到這個位置,」昭熙停了一下,「沒準父親也沒想過……」如果當時父親順利進京,應該是會順理成章讓昭恂登基,自己攝政,「如今想來,有時候都覺得像是在做夢,以為夢醒來,還在軍營裡。」

「哥哥——」

昭熙想那大約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承認自己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並不快活。他懷念那些在山野間馳騁,說笑無忌的時光。他是有過這樣的野望,不向任何人屈膝叩首——就像大多數人想過的那樣,然後他得到了。而與之俱來的責任讓他戰慄。

「我會離開洛陽。」他說。他知道雲娘年少的時候,也有過一些別的想法,去看看外面的樣子,江南,西域……是不是像書裡寫的那樣瑰麗。那聽起來不可思議,不過他覺得,到時候昭恂應該會樂於給他這樣一支人馬。

到玉郎及笄,京中諸事,儘可託付於三娘與周樂,何況她還有謝冉這樣一個舅舅。

「阿兄不要我了嗎?」嘉語聽昭熙越說越像真的,不由大為驚恐。她從來沒有想過昭熙會離開,離開洛陽,離開她。她重新活過來,不為周樂,更不為冬生,而是為他——如今他說要離開,這讓她心裡猛地空了一大塊。

「三娘長大了,」昭熙撫她的鬢髮,喟然道,「以後,就都交給渤海王了,我相信他會好好待你。」

昭熙留了嘉語晚飯,她眼睛還是紅的。

怕太后看出端倪,也沒請她過來,就昭熙夫妻陪她用飯。嘉語抽抽嗒嗒地,眼淚怎麼都止不住。昭熙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他這個妹子,小時候那麼個樣子,哪裡想得到長大之後會這樣依戀他。

他自知安撫不來,給謝云然使了個眼色,藉故退了出去。

謝云然嘆氣道:「三娘又哭什麼,一會兒讓冬生看見了笑話你。」周樂不在家,嘉語進宮也帶著冬生,這會兒讓玉郎陪著他。

嘉語不說話。

謝云然又道:「你阿兄也不是眼下就……就算是走,也不是一去不回——」

「從前你阿兄不也常跟著父王出京打仗,一去幾月半年……」

「三娘……」

「三娘是不是恨了我?」謝云然終於不安起來。她當然知道昭熙做這個決定,有很大程度是因為她。如果說前頭為了子嗣,他們夫妻還想過妥協,想過選秀女,然而鄰和公主一死……昭熙是不肯負她。

她承認自己自私。

嘉語停了一會兒方才說道:「謝姐姐有沒有想過,如今阿兄是貴為天子,雖然不能護你和玉郎到十分,也有八九分,一旦去位……謝姐姐可還記得過化政?」化政是前年去柔然和親的宗室女,當時封了化政公主。

自古都是如此,不到危急存亡之秋,沒有哪個皇帝捨得拿自己的女兒、姐妹出去和親,多半用的宗室女,或者是想討皇帝歡心的,賣女求榮;或者是有罪待罰的,拿女兒和親頂罪;也有為天子所厭棄,或者被人陷害……

謝云然道:「我和你阿兄膝下就只有玉郎,玉郎也是你和周郎看著長大,萬不至於如此。」

嘉語道:「玉郎日後出閣,也會有自己的兒女……」

「子孫自有子孫福,三娘一向是個聰明人,怎麼這會兒反而想不開了?」謝云然道,「你我都活不過百歲,如何算得到身後事?」

嘉語說不過她,低頭尋思了片刻,又道:「謝姐姐就這麼信得過我,信得過周郎?」

謝云然失笑:「你說呢?」

「謝姐姐也不是沒有聽說過前朝南康公主……」南康公主是晉明帝長女,許的南郡公桓溫,桓溫距離九五至尊就只有一步之遙——被謝安死死攔在了宮門之外。那是謝云然本家事,她自然比她更為清楚。

謝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