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乾綱獨斷

嘉語自然知道這是扯淡,卻不能免俗地想:這話要傳到昭恂耳朵裡,不知道會鬧出怎樣的誤會。

要是嘉言在京裡就好了,嘉語想。她沒把握太后沒這個心思。她要沒這個心思,當初她阿兄進宮規勸就不會被拿下,元禕修也就沒有機會輕易進京。

嘉語問封隴:「封令使能查到源頭嗎?」

封隴道:「話已經傳得開了,要抓也不容易。」謠言這種東西,大多數情況下都不容易破除,特別這種真假摻半,只能鎮之以靜。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背後有人推波助瀾,要鐵腕拿人也不是不能,就是鬧得大了,沒事也像有事。手足相殘,原本就是百姓喜聞樂見的戲碼——一家子兄弟,為一尺布、一斗米還能打起來,何況天子有天下,哪裡能不生出心思?

嘉語又問:「李尚書知道嗎?」

封隴道:「李尚書一向訊息靈通——」

周樂出征,留在京中統攝其事的就是李愔。嘉語雖然因為鄭忱與李愔有隙,這會兒卻不得不請了他來。

李愔道:「下官是有所耳聞。」

嘉語問:「那尚書郎可有什麼法子?」

李愔沉默了片刻,說道:「公主要不要先見見襄城王?」

嘉語倒是想過先與昭恂通個氣,問題在於,昭恂當初確實是過繼了,且登過基,登基且不論,過繼是有宗令記錄在案,登基這件事也堵不住攸攸眾口——過去不過七八年,當時的人還沒死絕呢。

如果昭恂問她「那當初阿姐與大將軍進京,撥亂反正,不立我,卻立阿兄,是什麼道理?」她該怎樣回答?從禮法上,昭熙的帝位確實承自先帝。她該回答說「國賴長君」呢,還是回答「天下人不信任你的母親」?

這個話嘉言說得,她說不得。

李愔見她沉吟不語,又道:「或者,公主先進宮,問問陛下的意思?」

嘉語揚眉道:「李尚書的意思是——」

「陛下無子,」李愔道,「如今柔然又逼得急……國儲不定,人心難安。」

嘉語心裡動了一下:「李尚書但請直言。」

李愔笑道:「公主還要我怎樣直言——天子家事,公主可言,我不可言。」

嘉語:……

嘉語去見昭熙的時候,起了很大的風。風吹得車上簾幔鼓鼓得像風帆。不知道為什麼,嘉語忽然想起先帝還在的時候,有天她和嘉言進宮,看見路上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嘉言說,興許他們比帝王還快活。

那怎麼可能,時至今日,嘉語仍然這麼覺得。即便是在平民百姓家,未能生子的婦人也同樣承受沉重的壓力。

她心裡有些亂。她聽明白了李愔的意思,這未嘗不是一個解決的方案——如果她兄長願意的話。

「皇太弟?」昭熙愕然,然後笑了。

「阿兄不願意?」

那倒也不算太意外。天底下的人都如此,手足要緊,兒女更是要緊。昭熙如今是沒有孩子,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有呢。譬如嘉語自己,嘉言固然重要,但是要把嘉言看的比冬生重要——她自認為做不到。

嘉語把外頭的流言細細與昭熙說了。昭熙有自己的耳目,但是這等話,等閒也傳不到他耳朵裡來——疏不間親,昭熙聽得進去還好,要聽不進去,安一個「挑撥骨肉」的罪名下來,哪個吃得消?

也就只有嘉語這個身份能一五一十說了。

「不好。」昭熙仍搖頭。

「阿兄——」嘉語還要與他解釋立昭恂為儲的好處,譬如他與謝云然之間的子嗣壓力立刻就沒有了,百官也好,天下也好,其實並不在乎帝后有沒有子嗣,他們只在乎天下有沒有繼承人。昭恂有了儲君的身份,自然能得到柔然可汗的青睞。

「讓三郎直接登基好了。」昭熙打斷她。

嘉語唬得臉色都變了:「阿兄——阿兄是在問罪於我嗎?」

「傻子,」昭熙摸她的頭道,「你是好意,我怎麼會問罪於你,我只是說,如果,三娘,如果我不做這個皇帝了,如何?」

「什、什麼?」

嘉語呆呆地看著她的兄長,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疑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做皇帝,天底下哪裡有不做皇帝的皇帝?

「與其做皇太弟,不如讓他做天子,柔然可汗滿意,天下也滿意,我退位為太上皇,以阿冉、周郎為顧命……」昭熙侃侃說來,看見他妹子眼睛還在發直,一時失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三娘、三娘醒醒!」

「不可以!」嘉語大聲道,「阿兄,萬萬使不得!」

嘉語從來沒有這麼震驚過。她阿兄是天子,天底下哪裡有不要天下的天子?多少人為了爬上這個位子蹚過屍山血海。她知道鄭忱的死對他打擊很大,然而原本就是這樣的啊——即便是貴為天子,也不可能隨心所欲。

禪讓給昭恂——昭恂才多大?虛歲不過十三,他能拿得住底下這些如狼似虎的權貴?別看如今朝野謠言傳得兇,他們也就敢傳傳謠言罷了,真弄個幼主上去,多少人打著乘虛而入的主意?

況且、況且哪裡有天子退位之後,還能榮保終身的?她想不出來。

她呆呆地看著兄長,緩緩道:「阿兄不記得顯祖的教訓了嗎?」本朝顯祖十一歲即位,十七歲禪位於當時年僅五歲的太子,駕崩於五年之後,正當盛年。因死得突然,時人都認為是馮太后下的手。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不因為亡國而退位的天子。大多數退位的天子都是亡國之君,譬如秦王子嬰,漢獻帝,高貴鄉公,晉恭帝。

唯有漢獻帝保住了性命。

「三娘可知道,顯祖因何退位?」昭熙問。

嘉語回想了片刻,說道:「顯祖醉心黃老浮屠,雅薄時務,常懷遺世之心。」

「三娘從何得知?」昭熙有一點意外。

嘉語:……

後來周樂找人修史,給她看過片段。

她看這段的時候,總疑心顯祖退位根本就是與馮太后爭權失敗所致。但是周樂說:「那之後,顯祖仍握有軍政大權。」然而即便當時禪讓出自真心,那之後的死亡……總不能說他甘心就死吧。

好在昭熙並不糾結於此,往下說道:「那三娘就該知道,顯祖起初決意禪讓於京兆王子推,為任城王力諫而止。」京兆王子推是顯祖的兄長,在宗室中才能出眾。嘉語低頭想了片刻,她倒是知道有這回事,只是沒有多留意。

「……如果顯祖是被迫禪讓,不會提出京兆王這樣一個人選。」很明顯,比起當時只有五歲的高祖,京兆王是一個能夠震懾百官,拿住權力的人——這能說明顯祖是真打算把權力交出去。只是任城王與諸臣堅持父子相繼。

「那又怎樣?」

「如今柔然陳兵在邊,如願嚴陣以待。」昭熙將軍報丟給嘉語,他知道她看得懂,「我們打不起這一仗,只能和親。柔然可汗要將女兒嫁與天子,我——三娘該知道雲娘這些年怎麼過來的。」

怎麼過來的?初嫁就是一條血路;元禕修兵圍王府,守到彈盡糧絕;進宮懟元禕修,那是拿命碰命;後來對上廣陽王……嘉語是在事後才知道,她亦無法想象,謝云然那雙拿筆的手,怎麼提得起刀。

「……顯祖做得,我做不得?」顯祖為自己做得,他為雲娘就做不得?神佛是顯祖的信仰,雲娘就是他的神佛。

「顯祖有兒子,阿兄沒有!」嘉語衝口說了這句,又懊悔起來。她也知道這是她兄長的痛處。然而父子至親,遠勝於手足。顯祖尚且免不了一死,萬一日後昭恂猜忌,難道她阿兄要指望昭恂高抬貴手,放他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