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周昂這個身份,即便慣於身先士卒,也少有戰死沙場。因這一死,既是極大的打擊,也是極大的意外。
嘉語次日求見,他不敢不見,臉色卻是死灰,幸而華陽公主識趣,亦穿得素,這讓他心裡稍稍安慰。
嘉語欠身道:「司空節哀。」
周乾回了一禮。他猜得出她的來意,但是他怎麼可能答應——尉燦殺了他弟弟!他做人兄長的,怎麼能不給他討個公道!
嘉語一路進來,周府上下都穿了白,奴僕侍婢無人敢高聲。她認識周乾、周昂兄弟有好些年了,還是頭一次看到周乾這樣的臉色。她從前也隱約聽說過這對兄弟,知道周昂是名猛將,卻不知道他最後如何結果。
從前婁氏嫁了周樂,自然不會有和尉燦這段孽緣,也就不至於——
她久不出聲,周乾道:「公主?」
嘉語微舒了口氣,說道:「府上新喪,可有什麼不湊手的,還請二叔莫拿我當外人。」
周乾原本想說「尚缺一個人頭」,轉念一想,事情又不是她做的,問責她有什麼用。他心裡未嘗不知道周樂也是無辜,但是他兄弟死了,總須得有人出來給他償命——便說道:「我缺什麼,大將軍心裡該清楚。」
嘉語沉默了片刻,又說道:「我聽說五叔生前,很希望六叔能做到刺史——」
「公主!」周乾厲聲打斷她。
他承認他醉心於仕途,也承認自己有野心,想光大門楣,自然會希望兄弟出息,但是他不會答應拿五郎的命去換!
嘉語便及時止住,微一欠身,說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初次見到五叔,差不多是十年前了。我雖然跟著周郎喊一聲‘五叔’,其實五叔與我同年,那時候就坐在樹杈上,拿著弓箭的少年郎……」
他打賭輸給了周樂,發誓以後再不用弓箭,後來果然沒有再用過,雖然後來她與他銷了這個賭注,但是最後他竟然死在箭下。
命運之弔詭。
然而她還記得正始五年的桃樹林,他抱了酒來給她;正始六年她兄長迎親出了意外,他們兄弟護送她出府;正始七年,她去信都求助,周乾尚在猶豫中,崔七娘對她不利,唯有他大大方方讓她住進了軍營,認了她這個故人。
她有時候甚至懷疑,他當初打賭輸給周樂,根本就不是因為周樂使詐,而是他始終對周樂下不了狠手。
周乾聽她歷歷數來,不由紅了眼圈。他們兄弟之間,又何止這些;就是周樂這個王八蛋,受到五郎的好處也不止這些。他好好一個弟弟交給他,他就給他帶回來一具屍體……連屍體都不是全的!
「……五叔喜歡冬生,還說等冬生大了帶他去打獵,是冬生沒這個福氣。」嘉語道,「我不過是感念五叔的好,想成全五叔的心願。」周昂成親一年半,膝下卻沒有一兒半女,週六郎周慎與他是一母同胞,自然與常人不同。
周乾這次沒有說話。
嘉語又低聲道:「五嬸恐怕會很傷心,還請二嬸多看顧幾分,特別、特別出殯那日。」婁氏性情剛烈,又與周昂恩愛,周昂落得這麼個結局,只怕她會想不開。
周乾聞言,悚然一驚,起身與她作謝禮。嘉語側身不受,再說了一句:「府中上下節哀。」便起身要走。
周乾略略詫異,眼睜睜看著她已經走到門口,方才能出聲道:「公主——」
嘉語回頭:「二叔還有什麼吩咐?」
「公主……不為尉刺史求情嗎?」
嘉語反問:「二叔希望我為他求情嗎?」
「當然不——」
「我也不想為他求情,」嘉語道,「他該死!周郎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自正始七年開始,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他,人馬也給過,機會也給過,阿韶阿昭如今什麼模樣,他什麼模樣!他看上人家姑娘,周郎便替他去求;他娶了人又不能好好待她,兩家結親結成仇……要不是、要不是周郎生而孤苦,受了姐姐、姐夫養育之恩,也不至於被逼到這個地步,他素日與五叔有多好,二叔也是知道的——」
周乾聞言,難免不一聲長嘆。他與周樂是年少相識,自然知道她此言不虛:「那以公主看,該如何處置?」
嘉語遲疑了片刻。
周乾道:「公主但說無妨,我不怪你就是。」
嘉語道:「二叔該知道我阿兄是天子——」
「那又如何?」
「君不聞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周乾呆了片刻,他聽懂了。華陽公主的意思是按律處置——這句話以她的身份說來,當然比周樂來說要妥當得多——按律處置,尉燦罪不至死,但是活罪難饒。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心裡也知道周樂不會殺尉燦,如他執意要保,難道兩家翻臉結仇?
但聽嘉語又道:「這件事,實與周郎無關,卻令周郎為難,打個不是很恰當的比方,就是五叔殺了豆奴,周郎找二叔要個說法,二叔也免不了為難。」
這話乍聽讓人氣惱——五郎堂堂上將,赫赫戰功,豈是尉燦那個空頭刺史能比?
再說了,五郎又怎麼會胡亂殺人?然而要仔細思量,周乾默默地想,他還真打不了這個包票。當日周昂迎娶婁氏,就是周樂出面,把尉燦誆走——如果當時不是這樣處理,是否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想到屍骨不全的弟弟,周乾悲從中來,不能言語。
忽外頭有人來稟:「大將軍求見!」
嘉語目中有一絲慌亂,忙著懇求道:「周郎他、他不知道我過來了,可否能請二叔行個方便,讓我從後門走?」
周乾:……
他原以為是周樂求了她來,誰想——
才要吩咐下人帶華陽公主暫避,卻聽外頭那人又道:「大將軍說他知道公主過來了,他來接公主回府。」
周乾看了看嘉語,嘉語咬唇,像是在反思哪裡露了行跡。片刻,周樂被帶進來,周乾劈頭罵道:「這麼慌慌張張作什麼,我還能難為了公主!」
周樂知他在氣頭上,也不敢駁,更不能與他嬉皮笑臉,只垂手道:「二叔。」
周乾看住他。他其實也聽說了,周樂這回大捷,回城時候,卻全軍縞素,給周昂戴孝。幸而這幾年天子與他關係緩和不少,不然——
然而五郎死得實在太冤了!
周樂不知道嘉語與周乾說了什麼,也怕忙中出錯,一時室中極靜。許久,方才聽周乾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周樂聽他口氣雖然不善,卻是容他說話了——不像昨日,才開口就被趕了出去。因往嘉語看了一眼,慢慢說道:「我先頭就疑惑,豆奴雖然不成器,卻不是個心眼壞的……」
周乾「哼」了一聲。
「……當時進城,便將他左右都拿下了。」周樂道,「誰想卻少了一人。」
「誰?」
「這人叫杜遙,」周樂道,「素日很得豆奴信重。我仔細盤問過了,豆奴那日不在城牆上在衙中,五叔喊門,這人一口咬定真偽難辨,後來鬧得大了,左右上報與豆奴,那人見瞞不住,便給豆奴進讒。豆奴那個不爭氣的東西,竟猶豫起來,戰場上的事,哪裡經得起猶豫……」
「那人……如今人在哪裡?」周乾咬牙切齒問。
「我尋遍城中,沒有他的下落,後來推測,該是投了吳國。」
周乾深吸了一口氣:「都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