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天若有情

那人嘻嘻笑道:「車騎將軍要還記得娘子,哪裡輪得到我?」

「他總有一天會記起我,」她說,「他打著為我父親報仇的旗號,得了我父親的人馬,卻沒有得到人心;如今仇是報了,弒君之名也背上了,他不找回我母親好生奉養也就罷了,連我都不能善待,他何止在洛陽站不住腳,天下都沒有他容身之地。」她病弱已久,又連月寢食不安,幾句話說下來,已經耗盡了力氣。

那看守人不過是個底層獄卒,哪裡知道什麼人馬人心,只管伸手摸她的臉。嘉語偏頭,卻被他抓住肩,食盒稀里嘩啦散了一地。

怪不得她那樣恨元昭敘,蕭阮想。她該同樣恨他才對。他不該把她留在洛陽,哪怕帶回金陵冷落,也不該留她在那裡。他從前總覺得他在洛陽是寄人籬下,處境艱難,待見了洛陽這亂世,才知道什麼叫刀俎魚肉。

「我父親是始平王!」她厲聲叫道,「元昭敘是我堂哥!他日後定然還有用到我的時候,到時候,我就是幫你討個一官半職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你放過我!」

她前頭那些話這個獄卒聽不懂,這幾句大白話他懂了。特別「始平王」和「一官半職」幾個字。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尤在她胸口徘徊。

嘉語沒有動,又說道:「我夫君是宋王,他南下歸國,是要登基稱帝。因走得急,沒有帶上我。我如今這個樣子,根本活不長久,你再動我,我必死無疑。我死在這裡,他定然會追究,元昭敘不敢與他交戰,就會把你交出去頂罪。」「頂罪」兩個字獄卒也聽得懂。做小吏的,哪個沒給上頭背過黑鍋。

他再猶豫了片刻,終於收了手,說道:「王妃日後……莫要忘了我的好處。」

嘉語攏住衣襟,微微垂首道:「不敢。」

那人退了出去。

嘉語再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食物拾起來吃了。她吃得很慢,面上始終沒有什麼表情。蕭阮只能呆呆看著。他想這一定是上天給他的懲罰,將他困在這裡,看到她病困他無能為力,看到她受辱他也無能為力。

他那樣珍視的女子,他唯恐她半點委屈,卻曾經被這樣糟踐如腳底的泥。

她怎麼會原諒他?

她怎麼還可能全心全意地待他?

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蕭阮默默地想,默默然半跪下來,近在咫尺,看見她散亂的發,她忽然停止了進食,抬頭來,空氣裡什麼都沒有,她呆了一會兒,又低頭接著吃。這一眼,他看見她眼睛裡的冷漠。

如果她能看見他——他相信如果這時候她能看見她,她眼睛裡也不會有一絲亮光。

她恨他。

後來……後來他遇見的嘉語,從來沒有說過她恨他,但是他心裡清楚,這時候她是恨他的。後來……也許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十年。恨意消磨,最後她想問他的不過是,你為什麼不休了我?

那真是太荒唐了,他想,他以為他待她好就可以了,他以為他們還有機會從頭來過,他以為……他還固執地以為她是他的人。

或者曾經是,但是後來不是了。有些東西碎了,就算是再拼起來,也還是碎的。

元昭敘終於想起嘉語,是被迫撤離洛陽的時候。卻並不打算善待她號召她父親舊部,而是想將她賣給柔然。嘉語在行軍路上驚馬摔斷了腿。元昭敘聽了又氣惱又無可奈何,特意去看了她一回。

嘉語道:「我原不擅騎。」元昭敘冷著臉,心裡早罵了一萬次廢物,卻聽她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是個累贅……」

元昭敘冷笑了一聲。

嘉語像是沒有聽到,只說道:「如今宋王南下,禍福難料。但是他既然棄我於不顧,便不可能再回頭接我。我一個深閨女子,從未出過洛陽,也不知道天下大事,如今父兄俱死,唯有大兄一路不離不棄……」

「少廢話!」元昭敘斜睨她。他心裡也發愁,柔然可汗對娶個公主倒是有興趣的,只是她姿色大不如前,如今又斷了腿,卻不好交代。

嘉語道:「我也不想一直拖累大兄。」

「那你想怎樣?」

嘉語垂目道:「我不過是個女子,亦不可能為大兄衝鋒陷陣。宋王不要我了,大兄可以把我再嫁出去。」

元昭敘冷笑:「你以為你如今還是當初——」

「我是先帝冊封過的公主,宋王的結髮妻子,」嘉語低聲道,「總有人會願意娶我。」

「柔然人你嫁不嫁?」元昭敘想了片刻。這件事總不能一直瞞著她。他也不是在問她意見。

「大兄要我嫁誰我就嫁給誰,」嘉語乖巧地應了。

話鋒一轉,卻又說道:「只是我眼下這個樣子,恐怕不能令柔然人滿意。我記得我父親是收拾過雲朔動亂,也許他們也聽說過我父親的英名,如果大兄放出風去,好歹讓他們知道我是個人物,方才不讓他們輕視了我……」

她說的是「不讓他們輕視了我」,在元昭敘耳朵裡自動就變成「方才能換得更多好處」,他多看了她一眼,想道:也不蠢嘛,怎麼卻攏不住男人。

他沒說什麼,掀帳就出去了。

蕭阮看著她,她低頭看自己的腿,還是沒有什麼表情。

她並沒有把握元昭敘會把她在他手裡的訊息放出去,也沒有把握會有人來救她,救她的人之後會怎樣待她,更是無法預料的一個事。也許她並不能擺脫被賣給柔然人的命運,只白白多吃一趟斷腿的苦頭而已。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答應過兄長,也許死亡會輕鬆得多。

蕭阮看見周樂,在十日之後。風雪凜凜,他大步走進來,屈膝跪在她面前,他說:「我來遲了,公主恕罪!」

她抬起頭,面色仍然是木的。她像是忘了怎麼去高興。

但是蕭阮知道,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們有時間,有機會,他什麼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眼睜睜看著她愛上他,她忘記他,然後再眼睜睜看著自己置她於死地——十年後冰天雪地的三千里,她該有多絕望,他該有多絕望,這絕望讓他感受到了痛楚,痛楚沿著心的方向蔓延。

有什麼裂開來。

光從裂縫裡照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他醒了過來,在金陵的皇宮裡。他不知道自己夢到了什麼,那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也許是三娘。他不由自主按在心上,只能是三娘,只有夢到她,才讓他這樣難過。

難過到近乎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