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天若有情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再出聲,既沒有話問他,也沒有哭。他就走了。

他們之間,到這時候算是完了,他想。從前那個他不明白為什麼她不哭。而他是明白的。他心裡並非沒有殘存的良知,他也想過如果她哭,就讓她痛痛快快哭一場,他總能安慰她幾句。然而不,她從不讓他順心。

在誅殺始平王父子這件事上,他幫了元禕欽一把。元禕欽卻沒有兌現他的承諾。幸而他也從未信過元禕欽。他與元昭敘裡應外合,打下洛陽——元昭敘會信他,除去他們曾經相識,當然也因為他是始平王的女婿。

元昭敘佔據洛陽,蕭阮看見自己把刀子交給嘉語,說:「你去,送他上路吧。」——他說的是弒君。那是他的建議。賀蘭袖與他說:「讓三娘送陛下最後一程,既是了了她的心願,便是陛下,想必也是服氣的。」

那時候賀蘭袖已經出宮,住進了他的宋王府。這聽起來簡直荒唐,然而卻是真的。他也是在這時候才察覺,賀蘭袖不喜歡嘉語。他想他真是太遲鈍了,賀蘭袖都能毫不猶豫地把始平王父子誆進宮裡坑殺,又怎麼會在乎她的這個表妹。

何況賀蘭袖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他們日子還長——她作妾,哪裡能容三娘為妻。

賀蘭袖甚至有意讓三娘看見他們親熱。如果是從前,三娘或許會震怒,會呵斥,但是這時候她只淡淡看著,然後退了出去。

無非是傷口上再撒一把鹽。如果傷口夠深,深到已經沒了知覺,再多一把鹽也算不得什麼。

讓三娘弒君,也許是個好主意——血親復仇,放在哪裡都說得過去。他成全她——賀蘭總能給他出一些好主意。要許多年以後的自己冷眼旁觀,方才知道,他當時也許是想她死的。她死了,他在洛陽的一切,才能算是了局。

他就不再虧欠誰。

偏偏她沒有——元禕欽死於自縊,那才是天子的死法。蕭阮再一次忍不住想,其實這個姑娘不傻,一點都不。只是她那點聰明勁,就從來沒有來得及用在他身上。這輩子再重逢的時候,她才用上了。因為這輩子她已經不愛他——也許她自己沒有意識到,她還害怕,然而害怕歸害怕。

天子駕崩,燕朝天下亂成一鍋粥,他趁機南下。他在洛陽十餘年,多少人,南下得兵荒馬亂,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一把火燒了。賀蘭袖當然是要帶走的——他從前就答應過她。

有次去賀蘭房裡,聽見有人在求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娘求你,你帶上三娘吧,我老了,我死在這裡也不要緊,三娘她……她病了,你們就這麼把她丟在這裡,她會死的……」是宮姨娘。

這個做姨娘的,倒是當真心疼她,只是求錯了人。

裡頭傳來賀蘭的聲音,明顯挾著怒氣:「你就知道三娘……到底誰才是你的女兒?」

他因此還去看了嘉語一次。不親眼目睹,蕭阮簡直沒有辦法相信,三娘能憔悴成這個樣子。後來始平王死的時候,她也很憔悴,但那不過一夕之間,而眼前這個三娘……他從未見過她難看成這個樣子,他想。

那時候的他大約也沒有想過。他娶她的時候,還是個清秀佳人,到離開的時候,形容枯槁,他幾乎忍不住想,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他也沒有仔細想過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他是待她不親熱,但是天底下不親熱的夫妻還少嗎?

天底下被冷落的妻子還少嗎?並不人人都尋死覓活。

他心裡頭生出厭惡來,時已入秋,暑氣未散,連厭惡都汗津津的,他與她說:「……其實我想過和你好好過日子,雖然我並沒有喜歡過你,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其他……不重要。但是每每想到你對身邊人,茯苓,半夏,連翹……冷心冷肺的時候,我就覺得冷,我會忍不住想……」

「她們不過是些下人。」她已經坐不起來了,歪歪靠著,聲音也是冷的。原來從前到最後,她整個人都冷了。

「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找藉口?」她說。其實她未必知道,她的這句話是對的,他不過是在找藉口。當然是藉口。一直都是。他習慣於如此,師出有名,名正言順,任何事,在動手之前,首先在道德上,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他記得落下去的夕陽,洛陽傍晚的紅霞。

後來果真到動身的時候,他帶了賀蘭袖,帶了蘇卿染,沒有帶她……一切都像是正始四年他們在信都的那個晚上,她與他哭的那樣。他就是沒有帶她。宋王府裡一片狼藉,惱羞成怒的元昭敘帶走了她。

宮姨娘倒在血泊裡。

原來他們從來都不是一對恩愛夫妻,蕭阮默默地想。

他最初知道他們有從前是正始四年末,在信都的那個晚上,他當時覺得荒唐,後來他想,起初必然是恩愛過,後來……也許是發生了意外變故,像始平王的死,也許是誤會,或者陰差陽錯,所以這樣一個結果。

然而並不是。

興和元年十一月,他最後見她的那次,他不無怨恨地說:「三娘從來沒有全心全意待過我。」

「有的。」她這樣回答他。

「沒有!」

「從前,」她目中流下眼淚來,她說,「從前沒有他。」

他那時候不懂這幾句話的分量。她那樣天真過,然後絕望;她那樣熱情過,最後冰涼。她便是對他動情,也萬萬不敢重蹈覆轍。

蕭阮以為他會跟著從前的自己南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仍然留在洛陽,留在嘉語身邊。宮姨娘死後不久,嘉語被帶去見元昭敘。

從前元昭敘見她總陪著笑,這會兒不了。他問她:「蕭郎呢?」

嘉語道:「他走了。」

「走了多久了?」

「三天,或者四天……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他看得出來,她想活。

當初始平王死的時候,她恨不得以死贖罪,但是這時候,他覺得她是想活下去。她父兄都沒了,嫂子回了孃家,繼母和弟妹無影無蹤,夫君更是帶了表姐和妾室走了,但是奇怪得很,這時候她反而想活下去。

元昭敘冷冷看著她。他從前看她也算個美人,如今病弱憔悴,風采全無,說她是宋王妃,都教人難以置信。

怪不得蕭阮不要她。

他沒想好怎麼處置她。蕭阮竟然能丟下她不管,宋王妃這個身份便多半作不得用。華陽公主這個身份有沒有用,他這會兒心裡也沒有底,不過一想,大不了就是賞給底下人。因叫人帶下去軟禁起來。

蕭阮這一走,洛陽原本混亂的形勢更雪上加霜。元昭敘也沒功夫多管這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堂妹。

看守人以為她是失寵的侍妾。起初還怕上頭過問,時日久了便放肆起來。想她這等病懨懨的,能活幾日且未可知,就不是個還能再復寵的模樣。因藉著送飯的機會抓住她的手不放。嘉語病困,不能掙脫。

她抬頭看住他:「你就不怕車騎將軍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