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猶記多情

起初的歡喜,慢慢就沉澱下去,沉到水底,看不見了。

公平地說,他那時候並沒有刻意待她不好,三朝回門他也陪她回去了,他和她父親說的話,比和她說的要多。始平王很喜歡他,再三叮囑要他好好待她。回程他騎馬,她坐車。她從車裡探頭來,說:「我想騎馬。」

「騎馬危險。」他這樣說,他聲音溫柔。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耐煩。

他心不在焉地敷衍她。他有足夠的藉口。他忙。她起初困惑,然而她那麼害羞,也不敢多問。大約她以為全天下的夫妻都是如此罷——她生母早逝,來洛陽沒多久就出閣,也沒有人教她這些。

他看見她許多虛擲的時光,她試著妝扮自己,他沒有過來,她便又卸了妝。她學著抄佛經,起初她的字大開大合,漸漸練出來的簪花小楷,是,他喜歡這個。他後來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字跡已經改不過來了。

他留給她的烙印,他這樣想的時候,心裡也不知道該歡喜還是苦澀。

她遲鈍地發覺了他的冷淡;更遲鈍地發覺了蘇卿染的意義。她做不好的那些事,都交了出去。她是公主,府中主母,手頭卻一點人都沒有攢下來。他後來再沒有見過這樣乖巧聽話的三娘,更沒有想過三娘會這樣委屈求全,他想。

那樣的時光,大約是維持了有兩三年。他開始頻繁地出征。彭城長公主埋怨她沒有身孕。她的眉目開始變得畏縮。

那正是始平王如日中天的時候。

然而從前的嘉語確實不討人喜歡,或者說,不討他喜歡,蕭阮想。他隱約猜到其中緣故,譬如那時候他年紀小,耐心更少;他們之間沒有一個好的開端,也沒有更多相處的機會,卻有一個怎麼看都更為光彩奪目的蘇卿染。

從容是需要底氣的,他沒有給她這個底氣。她也許並非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厭惡什麼,但是他們認識才多少時日,蘇卿染與他多少年,這之間的親密無間,刀插不進,水潑不進。更何況他不願意給她機會。

他猜從前的他對於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婚姻,借她的父親上位,他心裡是怨恨的。他怨恨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

他就眼睜睜看著她心灰意冷,甚至他偶爾想要靠近,她也把他往外推。她在賭氣,而他不過覺得可笑。

他們之間有多少東西經得起這麼耗?

她那時候常常進宮,卻不常回孃家。那也是可笑的。他表面功夫總是做得很好,比如說,送她進宮,再接她回府。外頭人都知道宋王君子,替他扼腕可惜,他與蘇卿染的情事在京中也漸漸傳開來。

傳到始平王父子耳中。

昭熙找他過去說話,他說:「你既是從前有約,又怎麼能再娶三娘?」

他當時垂目答道:「岳父大人是知道的……」他當然料得到這一日,當初始平王招婿,他就欲迎還拒地提過,他從前有婚約。

昭熙呆了一下,頓足道:「父親糊塗!」

過了許久,又與他說:「你要是與三娘過不下去,就送她回來,算我成全你——你要是對她不好,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時候始平王長居晉陽,就只有昭熙在京中,他說的話,當然是算得了數的。只是天真。他送了她回去,卻再上哪裡去找一門這樣的親事。他在軍中尚未站穩腳跟,始平王女婿這個名頭是萬萬捨不得丟掉。

蕭阮看著過去的自己,忍不住冷笑。他絲毫都不意外自己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便這一世,他難道沒想過嗎?笑話,沒想過怎麼會被於瓔雪區一介女流劫持。

他還真把嘉語送回始平王府小住了幾日,臨行密密叮囑依依不捨,就是個夫妻恩愛的模樣。嘉語亦很配合,他猜自己當時心裡是冷笑,然而如今看來,便知道她是不肯在繼母、嫂子與弟妹面前失了顏面。

或許她心裡甚至感激過?他不敢細想,細想多少酸楚。

昭熙遣了妻子李氏過去問嘉語,問她在宋王府過得好不好,嘉語垂頭道:「他對我還好。」

沒過多久,昭熙離京,便再沒人提這個話。

再後來……他看見賀蘭袖了。這一世他與賀蘭袖見面次數不是太多。興許是先遇見嘉語的緣故,他對她的這個表姐沒有太多好感。後來知道她跟過他,做過他的妃子,後來被立為皇后,只覺得詫異。

然而當他回到過去,再看到他們來往始末,卻不再驚訝了。

那時候她是元禕欽的皇后,周旋在天子與太后之間。再以嘉語的名義勾上他。她的魄力與膽識之所以在後來發揮不出來,無非她再沒有到過那個高度。錐於囊中,方才能鋒芒畢露。錐未入囊中,奈何?

她與他互通訊息,給他方便。她與他笑道:「苟富貴,勿相忘。」——她那時候的狡黠,是招人喜歡的。

可笑得很,她已經是皇后,卻還與他說「苟富貴」。

唯他二人心知肚明:她腳下踩的,可能是艘沉船。嘉語後來與他說,他們不在同一條船上,無法同舟共濟,那是因為她姓元,她是燕朝公主,她沒法脫身,但是賀蘭是絕對不會給他燕朝天下殉葬的。

她是貪生——然而誰不貪生呢?

元禕欽忌憚始平王,始平王的野心漸漸節制不住,或許從前他是忠於天子,然而手握權勢的快感——一旦始平王篡位,賀蘭袖或許還能仗著外甥女的身份求條生路,但是哪裡還有這等快活。

他疑心這時候賀蘭袖其實還是做了兩手準備,如果元禕欽誅殺始平王父子成功,並穩住了天下,她就還做她的燕朝皇后;如果這兩個條件有一個沒有達成,他就是她的退路。若非如此,無法解釋她為什麼會誆嘉語進宮。

那該是孝昌三年初,他已經在準備南下,只等時機。

嘉語進宮小住。她尋常進宮時候也多,這次住得久,住了小半年。因府中一向是蘇卿染管事,她在與不在,不影響什麼。中間他還進宮探望過她兩次。

後來便漸漸傳出來,說皇后愛惜華陽公主,留她在宮裡待產。

那當然是假的,嘉語沒有懷孕。她也不知道這個說法。後宮是賀蘭袖在管,她在宮裡的日子還算過得去。

八月,始平王班師回京,剛好聽到了這個「喜訊」,沒幾日,便有人上始平王府報喜,說華陽公主生了。又說宋王進宮,要帶走華陽公主母子——他要帶他們南下,天子已經許了,皇后不敢攔。

始平王父子於是匆匆進宮,喋血明光殿。

原來從前始平王父子是這樣死的。蕭阮默默看著自己的刀,刀上流下的血……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從前昭熙死在他手裡。嘉語想必也不知道,否則她怎麼都不會說「原諒你」這句話。那時候她的車已經出了永安門。殺紅了眼的人還要追上去殺她。他制止了他們。他在洛陽一日,自然會護她一日,不留下殺妻的話柄。

他原本以為她什麼都沒有看見,但是後來她神思恍惚,該是看見了。問左右,左右說當時始平王世子追了上來。

她那時候該有多傷心,他不知道。後來始平王死的時候,他都覺得她像是又死了一回。而那時候是始平王父子俱亡,近在咫尺,她卻一無所知——且無能為力。蕭阮看見自己走進她房中。

屋裡沒有點燈,暗沉沉的。他也沒有喊人,就只對著昏暗中的那個影子說:「你父親和兄長……」

「我知道了。」她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