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禿鷲盤旋

周琛又問:「剛才那些……」

「大約是禿鷲。」嘉語順口道。她從前聽周樂說過,有那麼一種人,以打掃戰場為生——並非官方派出來收斂屍體,而是從屍體上搜羅財物,連沾血的衣物都不放過,而況女人。

——在有些人眼裡,女人一向是財物的一種。

這些人食腐為生,自然心狠手辣,兇悍無比。周琛也聽說過,不由心裡一沉,大力催促胯下戰馬。然而這馬自午後上戰場到如今,已經連續奔跑了三四個時辰,更兼之身負二人,速度漸漸就慢了下來。

身後傳來馬蹄聲,馬蹄聲裡夾雜著弓弦聲。周琛一激靈低頭,嗖嗖幾箭過去。周琛心裡想這樣下去可不行,不能與他們比速度。因一勒韁繩,硬生生調轉馬頭,跳進千瘡百孔的營盤。

營盤裡防禦工事雖然燒的燒燬的毀,卻好過一眼望去無遮無礙的坦蕩平原——何況還有夜色掩護。

「禿鷲」們也是大喜:要說對營盤熟悉,誰能比得過他們!

一時手中弓箭也停了,連加幾鞭催馬追上,只道是十拿九穩,都想好了拿下那對該死的男女能怎樣折磨——折磨夠了再拿出去賣不遲,那小娘皮臉面雖然看不清楚,身段兒卻是好的……

五六匹馬又追了盞茶功夫,心裡都生出同一個念頭:那馬像是……越跑越快了?

周琛和嘉語躲在陰影裡——那是個由木板搭建起來的狹小空間,大氣也不敢出。方才縱馬拐彎,換了嘉語控馬,周琛脫去鎧甲,虛虛綁在馬背上,再覷準了這個地兒,先後跳下來。

這舉動輕率又冒險,幾乎是在賭。兩個人都忍不住後怕:只要有一點兒不妥當,被後頭追得緊的幾隻禿鷲發現,哪裡還有命在。

就是到這時候,那些人也沒有走遠,仍盤旋在營盤中搜尋,咒罵聲一句一句傳進來,端的叫人心驚肉跳。

不知道他們要幾時才走,也不知道會不會被發現。

嘉語正留意聽,忽然手被拉起,扭頭看時,周琛指了指她的手臂。那裡之先捱了一刀,後來跳馬傷口又掙開了,正流血。方才緊張,也沒覺察到疼。這時候被點破,不由皺了皺眉。

卻搖頭:「不要緊。」死不了。

因不敢出聲,全用的氣聲。隔得近,聽來並不費力,只是曖昧,曖昧得就好像一口氣,從她口中渡入到他口中。

也許太近了。

不該這樣近,周琛想。

月色並不十分明亮,她的眉目卻清清楚楚,青的眉,紅的唇柔軟,敷了更柔軟的月色。讓他想起不知道什麼時候見過的一抹紅,豔色逼人。他覺得腦子裡轟地響了一下,他沒想清楚那是什麼——也許是來不及。

他親了上去。

嘉語吃了一驚,亦不敢聲張,使勁往外推他,卻哪裡敵得過他的力氣!何況她亦不敢大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光都涼了,周琛才放開她。「你瘋了!」嘉語才得到一口新鮮空氣,幾乎要破口大罵——如果她能夠的話。她不敢激怒他。她並不是不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

外頭始終迴盪著馬蹄的聲音,不時有什麼倒下來,有什麼在燃燒,嗶啵嗶啵地響——那些人還沒有離開。

周琛但見她一雙杏眼瞪得滾圓,卻漾著光,那光裡碎碎的,也不知道是星還是月。他是瘋了他想,他早就瘋了,只是她不知道。重陽那晚她還問他是誰。還能是誰。她惱的時候也是好看的,他想。

嘉語是萬萬料不到周琛能有這樣的心思,分明一路走來他都規矩得很。她只道他是個規矩人——她並不知道他從前曾與芷晴私通,如果知道,興許會有另外的判斷——到這時候卻發了狂,大約是……是周樂已經沒了嗎?

他不在了,便人人都覺得可以欺侮她,就像當初她被迫從洛陽去金陵的路上,那些護送她的人。嘉語瑟縮了一下,又是害怕又是傷心,目中流下淚來。她這幾日已經是撐得極其辛苦。

周琛吻幹她的眼淚:「別哭。」他說。他手足無措。他見不得她這樣傷心。他知道他是不對的,他只是沒忍住。

「你、你阿兄他——他是不是、是不是……」

周琛搖頭:「我說了我不知道,沒來得及,我就跟彭飛打了個照面,就被潰軍衝散了……我不會騙你。」

嘉語這才稍稍安心,卻道:「那你為什麼、為什麼——」

周琛凝視她的眼睛,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希望自己的影子能刻進她的瞳仁裡,那樣無論她看誰,都不能夠忽略掉他,也永遠不能忘掉他——然而他在這雙眼睛裡看到絕望的深淵,他令她害怕。

她問他為什麼,還能為什麼,他想,出口卻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嘉語心裡又安了一點,想是一時衝動——原本這時候該是他與十一娘成親,正新婚燕爾,卻被她拐了到這千里之外來。

卻聽他又問:「我留給你的侍從,都到哪裡去了?」

嘉語道:「人手不夠,都派出去了。」她手裡不到三十人,要誆騙路雍留下的將士跟他們造反,原本就捉襟見肘。

「我叫你去山上,你怎麼也沒去?」

嘉語道:「沒來得及。」她不知道戰場上發生了什麼,也沒料到效果這麼好,結果自己也沒來得及撤。

「不是沒來得及,是你不想,對不對?」

「什麼?」

「我不會讓你死,無論……」周琛停了一下,「無論他是不是還活著。」

原來他是怕她死。人在恐懼之下,做什麼都不稀奇,嘉語總算找到了她能接受的理由。因說道:「我不會尋死。」

她都不知道周樂是死是活,她哪裡能死。但是她又疑心,其實她心裡是想過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如果那是她的錯……如果是上天還了哥哥給她,卻拿走了周樂的命——

周琛明確感知到她雙肩放鬆下來,心裡也不知道是欣慰更多,還是酸澀更多。

「如果我阿兄沒了,公主會去金陵嗎?」他問。

「不會。」為什麼人人都這樣想。

「那公主是要為我阿兄守節嗎?」他又問。就是她肯,也有人不肯,他並不是不知道。

「不——」嘉語氣憤地道,「你就這麼想他死?」

「我沒有。」周琛艱難地別過頭,他發誓他沒有。他想問「如果公主再嫁,能不能做我的妻子」,但是這句話在胸口隆隆滾了許久,到底沒能出口。就聽見嘉語說道:「十一娘……不容易,你好好待她。今兒的事,我不會說與你阿兄聽。」她日後少去大將軍府,便能避開他了。

周琛沒有應聲,他知道她是不肯去想他阿兄已經不在的情況,然而……恐怕這個可能性並不小。因過了許久,又一輪馬蹄踩過去,方才說道:「我看到後來與宇文泰纏鬥的,卻不像是我阿兄的人馬。」

旗語和鼓點都不對。

嘉語詫異地張了張嘴,他們同時想了起來,如今黃河以西,小關地盤上,除了東燕、西燕的人馬,還有吳國的人——之前就聽說,只是不知道規模,這時候脫口問:「有多少人?」

「怕是有好幾萬。」周琛回想道。

嘉語怔了怔,許久,忽又掉下眼淚來。

「公主?」周琛叫道。

「是周郎……」嘉語的眼淚再一次洶湧地湧了出來,「是他,一定是他——從前十九兄以洛陽為誘餌,用這招對付了我父親與吳軍……我曾與他說起過。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一定是這樣的!」

周琛見她面上喜色,心裡不由又酸又苦:這算什麼證據!聽聞過始平王當初城外喋血的人還少嗎?探究過其中緣故的人還少嗎?誰都可能布出這個局,也就只有這個傻女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有多盼著他還活著。

他亦不忍心戳破她,只道:「但願是如此。」忽地眉目一動:「你聽!」有聲音順風過來,隱隱約約能抓到片言隻語,像是有很多人在喊話,分散地,遙遠地,漸漸兒近了:「……二……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