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舒意這時候信了,大概周樂對華陽公主,是真的非常之寵愛。雖然他並沒有讓她進門。她唯一來過大將軍府的那次,也是做客。狐裘上亮晶晶的毛一根一根豎著。穿的白衣,戴的銀釵,腕上的釧兒是玉,水色極好。人都說她為父兄守孝。然而這時候已經過去了六七年。
華陽不如鄭笑薇美。
華陽讓她想起初冬時候的雪,單薄,不像這世間的人。她的眼睛是冷的。
韓舒意有時候想,如果沒有鄭笑薇那件事,婁氏會不會沒有那麼忌憚華陽?周澈的差點被廢,讓從來都對自己的地位很篤定的婁氏有了危機感。他們都說,華陽公主才是最得大將軍寵愛的。
一個鄭笑薇都能差點廢了周澈,那如果華陽公主出手呢?
沒等華陽公主出手,婁氏先出了手。韓舒意不知道婁氏有沒有想過瞞住周樂,但是最終他知道了。她兄長說她的這位夫君是個念舊的人。這句話沒有錯。他念她的舊,自然也會念別人的舊。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周樂又納了新人。是華陽公主的侄女芷晴。他們都說長得像華陽。韓舒意倒不覺得。她沒那麼冷,也沒那位的傲氣。是個活潑的美人兒。像才出殼的雞崽子,嘰嘰喳喳地討人歡喜。
後來芷晴也出了事。這次韓舒意就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了。總之不是她。誰會下手去對付這麼個沒有威脅的小人物呢,她不知道。也許就只是因為周樂常年不在府中,甚至不在洛陽,養著這麼一大群鶯鶯燕燕,怎麼會不出事。
就像上次他把周澈打得半死,卻沒有動鄭笑薇一樣——鄭笑薇後來甚至還給他生了兒子——這次他打死了周琛,卻只將芷晴逐出府了事。過去很久之後她聽說芷晴再嫁了,嫁的盧生,做的正妻。那自然比在大將軍府做個不受寵的妾要強上百倍。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周樂會再進一步,兄長也這麼說。他出徵頻繁。兄長說,他是想收了長安再說。
周樂沒能等到這個再說。他死了。
最後出征那次之前,已經是有些病象了。戰事一直不是太順利。周樂和婁氏的關係又緩和了些。大概是他自己也知道他快要死了。韓舒意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死這麼早。他看起來是那樣無堅不摧的一個人。
柔然——對於邊鎮上長大的孩子來說,那是個可怕的詞,可怕,因為近在咫尺。雖然後來韓舒意離開了邊鎮,她已經在洛陽生活了很多年,但是這個詞一直都存在於她的生活裡。洛陽與長安之爭,雙方都是全力以赴,為了不至於邊境起火,雙雙與柔然結好,柔然斡旋其間,大肆得利。
長安嫁了一個宗室女給柔然,柔然還了一個公主過去;長安那位天子原本有妻伏氏,為了迎娶柔然公主,伏後遜居別宮,因公主不安,又出家為尼;過兩年,柔然藉口廢后對西用兵,天子逼廢后自盡。
那時候柔然公主已經有孕在身,卻突然死了。有人說是廢后冤魂作祟。
周樂這才派人去遊說柔然可汗,說元禕炬與宇文泰害死了你的女兒,你還要與他們結盟嗎?又將常山王的女兒嫁給柔然可汗的長子。柔然嫁了可汗的孫女叱地蓮給周樂的第九子,自此,洛陽東邊再無戰事。
這個局面一直維持到叱地蓮病死。這個可憐的小姑娘,五歲遠嫁,十歲死在異國他鄉。
周樂再次派人去柔然提親,這時候他的嫡子中只有第十二子沒有成親了。柔然可汗卻回話說:「何不周王自娶之?」
周樂:……
整個大將軍府都是懵的。
他與婁氏結髮,已經二十餘年,他年過不惑,柔然公主才堪堪及笄——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婁氏怎麼辦?
婁氏自己來求他:「願避居別室。」
周樂還在猶豫。
周澈亦勸他:「父親當以國事為重。」
——周澈並不太擔心。柔然公主縱然能竊取他母親的位置,一時半會兒也動不到他頭上來。在中原人的後宅裡,有的是法子讓她生不下來,生下來也養不活,養活了也長不大——他爹又不缺兒子。而他與母親這時候的態度,是很能討他父親歡心的,他知道。
柔然送了公主過來,同來還有可汗的弟弟。他就在洛陽住下了,聲稱見不到可汗外孫,他不會回柔然。
韓舒意覺得那簡直像是一場鬧劇。她的夫君已經不是廿年前草原上意興揚揚的少年兒郎,他老了,有病在身,卻被逼得再進了一次洞房。那之後不久,周樂便再度出征了。這一次,他再沒有回來。
周澈承襲了他的爵位,烝了柔然公主。
烝報婚,是柔然的習俗,子納父妾,為中原人所不齒。柔然公主原本是周樂的正妻,那之後,她是周澈的妾,是他財產的一部分。便再不能與婁氏爭鋒。這是尊重柔然人的習俗,柔然人亦無話可說,王叔悻悻回國。
這對母子打了個翻身仗。
那幾年是混亂的。周樂死後,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包括沉寂已久的燕朝宗室。周澈巡視州府,臨行,將母親與弟弟託付與父親生前器重的臣屬。這小子浪蕩無行,在某些方面,卻是很像他的父親。所以韓舒意並不是不能夠明白為什麼他死的時候,她的浣兒會驚而失色,拿起弓箭衝了出去。
韓舒意那時候很怕她的浣兒會一去不回。從前她母親總擔心她下半輩子沒有著落,兄長怕有朝一日他死在戰場上,她孤苦無依。這些都沒有發生。她進了大將軍府,有了很好的孩子,只是他沒有活那麼久。
她從前有過的念頭,隨著周澈翅膀一日比一日硬,她就沒有再想過了。她不知道有人還在想。周澈死後,周洋接替了他的位置。有一些疑竇,一直在人的心裡,沒有人敢說,更沒有人敢問。
不止是她,婁氏也不敢。有時候連四目相對都不敢。韓舒意不知道婁氏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她的次子,殺了她的長子——而從來,她的這個次子都因為長相不佳,不得她喜歡。這個剛強了一輩子的女人,眉目裡終於有了軟弱的神色。
周洋登基,改朝換代,周浣受封上黨王。那時候周洋還很器重他,以他為中書令。
那是韓舒意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她的浣兒躊躇滿志,接她回家。她是上黨王太妃,是府裡最尊貴的女人。再沒有人能凌駕於她之上。浣兒與李氏感情很好,那是個溫柔和順的女人,雖然沒有她的堂姐、當朝皇后那樣光豔照人的美貌,那也是好的。
周洋記恨他的父親被柔然逼婚,很訓了一批兵甲御駕親征。周浣亦從軍。他們追殺三千里,一直打到渤海之邊,朔州之北,獲兵卒十萬餘眾,經此一役,柔然仰其鼻息,因稱之為「英雄天子」。
周浣亦在這五年斷續的征討中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
勢力是個可怕的東西,有時候韓舒意這樣想。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外出行走過,像她年輕時候那樣,所以她並不知道她的兄長與孩兒的勢力到了哪個地步。她就只知道,她是洛陽屈指可數的貴婦,所有人都捧著她。
天保七年,她的兄長死在戰場上,周浣被召回洛陽,下獄。
韓舒意去求過婁氏,她不要這個上黨王太妃的名頭了,她願意進宮服侍她。然而婁氏苦笑:「阿舒當真以為,我這個兒子,會聽我的話嗎?」——如果他聽她這個做孃的話,又怎麼會殺了他的兄長?
韓舒意不死心,花了很多錢財,求了很多人,李氏進宮求過她的堂姐。她的堂姐與她說:「上黨王沒什麼不好,就是排行不是太好。」一個荒謬的預言,說亡周氏者黑衣。周洋問左右,何者為黑,左右回答他說,漆為黑。周浣行七。
韓舒意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藉口。
很多事情,都不過是藉口。那背後是勢力的集結、湧動,不甘心。周洋曾經利用過的勢力,在他上位之後,逐漸圍在了韓狸與周浣身邊。有些人想起來,他的父親曾經說過,這孩子像我。
那就是周浣的原罪——對於一個從來沒有得到過父母歡心的孩子來說。
周浣死在次年。
周洋尤不解恨,逼迫李氏改嫁周浣的家奴——是他動手殺死了他的主人。
韓舒意有時候覺得如果她死得早一點,未嘗不是一種福氣。但是她沒有這個福氣。就像當初她的母親擔心過的那樣,就像她的兄長擔心過的那樣,她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最後孤苦伶仃。
婁氏讓她進宮,她便進宮。婁氏沒有問過她為什麼沒有死,她問過她自己。她想如果婁氏問過她,一定不敢收留她。
她想看著周氏天下到滅亡的那一天。
她相信她是能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