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叫人把屍體拖出去,再仔細盤問在場宮人、婢子,都一頭霧水。唯有醒過來的楊阿監知道得稍微多一點,也不過是:「這人在我進掖庭時候突然出現,恐怕是藏身於此,已經有不少時日。」
嘉語看向謝云然,謝云然苦笑道:「掖庭裡多是先帝與偽帝留下來的人,沒入宮中的罪婦——要徹查,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嘉語沉吟片刻,說道:「如此——」她心裡想,以昭熙對她的好,這洛陽城裡敢得罪周樂的人有,敢得罪她的,沒有。敢悍然在宮裡殺人,嫁禍於她的,除非是有萬全的把握不被查出來。
或者被查出來也不怕報復。
她心裡想的是賀蘭袖,唯有她的手能伸這麼長,而又存在挑撥昭熙和周樂關係的動機——「你不是信重謝冉嗎?謝冉不是想用韓狸嗎?我殺了他!我借三孃的手殺了他,你還能怪罪三娘不成?」
而在周樂看來,韓狸兄妹終究是他的至親,總該他點過頭,如今是死在宮裡,死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那就是死於天子默許,哪怕是借了她的手。
嘉語於是嘆了口氣,說道:「看來還是我嫌疑最大。」
「不是公主。」韓狸忽抬頭道,「是宇文將軍。」
她說,韓郎君你死了比活著好。
話可能是假的,要他兄妹的命卻是真的。
他死了,對誰比較好?絕不會是這位心慈手軟的公主。她是想逼他說實話,然而親手殺了他們兄妹,不但天子生疑,恐怕就是阿樂,心中也會有結——那就像是沒有人會把他們兄妹和周樂完全割裂來看一樣,血脈是個斬不斷的東西。他們活著可惡,死了卻是可憐。
他和韓舒意不一樣,他雖然沒有去見過他那位如今春風得意的表弟,卻是悉心揣摩過他的為人——那絕不是個捨得大義滅親的主。
華陽公主不是蠢人,就是蠢,也不會做這等損人損己之事。
賀蘭夫人根本不知道他來了洛陽,她如今一個寡婦,手哪裡伸得了這麼遠。
就只有宇文泰了,只有宇文泰知道他進京。
宇文泰只派了他一人進京嗎?這不可能。他不是他的心腹。他不過他一角閒棋,送過來攪渾水。他知道阿舒得罪了華陽公主,在洛陽他已經沒有機會了。他使盡渾身解數想要得到宇文泰的信任。他想往上爬。他知道這是殊功。他仔細計算過他可能為之付出的代價。不包括他的命。也不包括阿舒。
嘉語和謝云然相對看了一眼,她們怎麼都沒想到,計劃沒有成功,韓狸卻招了。而她們還不知道那個死掉的宮人是什麼來頭。
宮裡總有很多秘密,即便是皇宮的主人,也並不能盡知。
韓舒意覺得有點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覺得她的身體正在越來越輕,輕得像是飄了起來。
她覺得她該聽到破城的鼓聲,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周圍一絲兒聲音都沒有,她往回看去,她儘量往回看,看到有光的地方,十三歲倚門嗅青梅的少女。
韓舒意沒有想過兄長會說這樣的話,就像她沒有想過薛郎年紀輕輕會死於瘟疫。饑荒,動亂,殺紅了眼的人,炎熱的夏天裡,雲朔大地上禿鷲盤旋,禿鷲走了,留下一地蚊蠅。然後瘟疫開始橫行。
兄長問她:「阿舒還記得周家表哥嗎?」
她記得。
表姐很喜歡她,有陣子來家裡來得勤,她偷偷兒聽了她和母親的話。她想替表哥向她求親。兄長是極其贊成的,他說阿樂有志氣。母親操起笤帚打他:「志氣管什麼用?管吃呢還管喝?」
「這小子連喝西北風的破屋子都沒有一間,你捨得阿舒嫁過去吃苦?你這還有個當哥哥的樣子嗎?」
兄長孝順,便笑著拿話岔開了。卻私底下與她說:「除了窮,那小子也沒別的不好。」
她羞紅了臉:「阿兄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那不是女孩兒該聽的話——打小兒母親就這麼與她說。她後來才知道那不對。過了年,有官媒上門,母親將她許了薛郎,在家裡繡嫁衣等著出閣。
初夏,兄長當笑話與她說,周家表哥也定親了,定的平城大戶人家的女兒,姓婁。她心裡想,不是說他連喝西北風的破屋子都沒有一間嗎,怎麼卻有大戶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卻哪裡籌來的聘禮呢?
「聽說是婁娘子自個兒找上門來,自個兒出的聘禮。」兄長也覺得好笑,「那定然是個奇女子。」
那當然是個奇女子,識英雄於風塵,得姻緣於微末。她後來陸陸續續還聽了一些關於他們的事。說她賢惠,也有說她管不住夫君的。她成親時候嫁妝豐厚,沒兩年就被周家表哥揮霍殆盡了。
那時候母親倖災樂禍地說:「看吧,我就說那小子不成,還是薛郎好。」
兄長不說話,眉目裡都是深思之意。他和周家表哥走得近。有次她看見了。那時候太陽就要下去,他們行獵歸來,身後是層巒疊嶂的雲,還有紅霞。她及笄之後第一次看到他,是個很英俊的男子。
不知道在說什麼,眉目裡都含著笑。
怪不得表嫂自帶嫁妝也要嫁給他,她心裡想。
然而薛郎待她很好。
那幾年連著旱澇,冬天裡大雪,死了很多牛羊。好在薛家薄有資財,他們日子還算過得安樂。但是外頭是越來越亂了,連她這等足不出戶的婦人都能感覺到其中亂象。薛郎希望她生個孩兒,但是沒等到孩子出世,他就染病過世了。
薛郎一死,姑翁待她就不客氣起來。大約是覺得她守不住。她在家裡當掌上明珠養出來的,哪裡受過這等氣,他們不容她,她便回家投奔兄長。那時候兄長已經娶了妻。她和嫂子卻不算太和睦。
不過那時候動盪,都來不及嫌惡對方,活下去最要緊——她嫂子就沒活得下去。她有時候也後悔,後悔自己忍不了一時之氣,拖累母親與兄長。有時候也想,這日子,不知道還能活得幾時。
但是人生於世間,永遠算不到什麼時候峰迴路轉。
兄長跟著周家表哥輾轉幾家,最後在始平王麾下得了門路,漸漸地勢頭起來了,沒有再東奔西跑,惶惶如喪家之犬了。然而母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請了大夫,也買了婢子回來服侍,都不管用。
她最後握住一雙兒女的手說:「是我誤了阿舒。大郎,你要給她找個好人家,莫讓她下半輩子沒了著落。」兄長操持母親的身後事,幾乎用光了積蓄。喪母之痛,連日疲憊,憔悴得眼睛都凹下去了。
送走母親,兄妹夜話,兄長與她說:「早幾年也給你留意過,總沒有合適的。」
她說:「母親多心,阿兄莫再提這個話了。」
他們兄妹心裡都清楚母親為什麼會說出「誤了」這兩個字。其實原本以她家景況,能嫁進薛家已經是不錯的選擇。但是不能與今日周郎相比——雖然母親生前沒有見到周家後來的發達。
「阿舒也見過婁氏。」他兄長這樣說,「沒有她,阿樂未必能有今日出息。」
這也是真的。她家寒門小戶,能如婁家一樣容他一擲千金,結交天下英豪嗎?不能。更別說後來養軍了。
婁家傾力支援這個女婿。她不能與她比。
不止是財力。
韓狸見她明白這個道理,心裡也鬆了口氣,又說道:「你的親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越得不到好。她是個寡婦,也已經不是十五六歲,鮮嫩得花兒一樣的女孩兒了——當然幸好也還不算老。
他原本想混出頭,談婚論嫁也有資本。他總不能隨隨便便把她嫁個大兵。然而到如今眼界開了,方才知道,要往上走也是不易。家底薄。有人看好他的前程,他再娶容易,她再嫁卻不容易。
他是打仗的人,沒準哪天就沒了。他必須給他找個可靠的人,知根知底。要她瞧得上。
「我給阿樂遞了話,」他說,「婁氏答應你進門。」
她知道這個「進門」是作妾。不過她已經沒有那麼高的心氣了。她知道兄長是許她日後富貴。她原與他有婚約,或者說,她原是妻,最後淪落作妾。然而這已經是兄長為她籌謀最好的路了。
一個家底單薄的新貴,婚嫁上難免高不成低不就。
「阿樂念舊,」她兄長說,「他不會虧待你。」就算有一日他死了,也不用擔心他這個妹子被夫家休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