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倚門回首

韓狸兄妹重逢,說起別後光景,忽然門被推開。韓舒意反應比韓狸還快。那個瞬間嘉語幾乎疑心自己是見到了一隻炸毛的貓。她站起來與她對峙:「你來做什麼?」

嘉語笑道:「我聽說韓郎君相信我不會殺你。」

「你、你——」

「公主誤會了,」韓狸按住他妹子,彬彬有禮說道,「是聖人許我妹妹不死。聖人尊重我燕朝律法——我相信公主會尊重聖人的決定。」

「拿我皇兄壓我?」嘉語冷笑,「當初韓娘子劫持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韓娘子可還記得?便我不殺你,你對我做過的,我加倍還施與你,不過分吧?」

這話未免讓韓狸吃驚。他妹子宣揚與大將軍有婚約在先,劫持華陽公主在後是他知道的,難道除此之外,她還做過別的?

韓舒意臉色慘白——她心裡是清楚的。眼睜睜瞧著華陽公主素手執刀一步一步逼近,不由瑟縮了一下。

韓狸嘆了口氣,說道:「我先前說的話,公主可還記得?」

嘉語笑吟吟道:「我也說過,韓郎君當不起這等罪責。」

「那麼至少,阿舒從前對公主不敬,懇請公主都加諸於我身上吧。」

嘉語之前就料想他們兄妹應該是感情甚好,這時候倒不奇怪他會挺身而出。只道:「你們兄妹平分吧。」卻退開半步:開玩笑,她亮個刀出來唬唬人也就罷了,真這宮裡,還用得上她親自出手?

左右宮人上前,頃刻,韓舒意慘叫聲起。

嘉語道:「其實之前,韓郎君是不相信我會殺人對不對?」

韓狸看著自個兒手臂上流下來的血,只略皺了皺眉,說道:「不敢如此小看公主。」

嘉語見他目色仍然清明,心裡也略嘆了口氣,覺得大是可惜。也能夠明白為什麼謝冉信他,而昭熙想留他的命了。便慢慢踱步到邊上去,與婢子藿香說笑道:「你看這對兄妹,要多久才肯與我求饒?」

韓舒意口中咒罵不已,韓狸卻一直沉默,也不吭聲,也不往邊上多看——想來也是怕多看了會忍不住。

這時候門開了,走進來一個年近三十的女官,屈膝說道:「公主殿下!」

韓狸鬆了口氣:他就知道該是這樣。該是華陽公主唱白臉,有人唱紅臉,唱紅臉的騙取他的信任,套問長安形勢。

嘉語叫那女官起來:「楊阿監怎麼有空到這裡來?」楊阿監答道:「皇后命我過來提韓氏兄妹。」

嘉語道:「皇兄已經把他們兄妹交給我了!」

楊阿監道:「皇后已經往德陽殿去了,過不得一時三刻,便能請下旨來。」

嘉語便冷笑道:「那就等她請下旨來再說。」口氣已經是不善。楊阿監卻還能維持表面的恭敬,低眉順眼道:「還請公主先罷手。」

嘉語看了一眼受刑的兄妹兩人:「如果我不罷手呢?」

楊阿監道:「我不過奉命行事……還請公主不要與我等為難。」

嘉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韓狸兄妹,眉目中頗有猶疑之色,忽問:「皇后……是要放了他們嗎?」

楊阿監道:「皇后要請什麼樣的旨,也不是我等所能知道的。」

嘉語想了片刻,跺腳道:「我不信謝姐姐會這樣對我!你們——給我看好了,不許放他們走,誰來提都不行!也別把他們弄死了。都等我回來再說!」

言畢,一陣風似的去了。

韓狸心中但只是冷笑,他知道他們不過是做戲。華陽公主的戲份已經演完,就等著這位楊阿監了。果然,華陽公主前腳才走,楊阿監便從懷中掏出一份手令來,說的是:「奉皇后之命,提韓氏兄妹去鳳儀殿。」

便有宮人反駁道:「可是方才公主說——」

楊阿監面無表情:「如果是公主府,那自然公主說了算。」言下之意,這宮裡,還是得皇后說了算。

話這麼說,在場諸人都知道,她之所以要等華陽公主走後方才拿出手令,分明是知道有華陽公主在,手令不管用。華陽公主這一走,餘下婢子卻不敢與中宮強抗。便是藿香,也就嘟囔幾聲,讓開了路。

韓舒意是絕處逢生,但覺驚喜,才要起身又被兄長按住。韓狸說道:「既然皇后已經去陛下跟前請旨了,那還是等皇后娘娘請下旨來再做打算。」

楊阿監卻只微微一笑,說道:「聖旨也已經請下來了,還請韓郎君過目。」

她說著走近他,不過三五步距離,連韓狸兄妹這麼近都沒看清楚,更休說其他宮人婢子了,楊阿監便軟軟倒下去,露出背後一直低著頭的宮人。那宮人到韓氏兄妹面前,對著韓舒意當胸就是一刀。

血很快流了出來。

韓狸一驚急退。

那宮人揮刀跟進,兩人竟在斗室之中動起了手。

其餘人都不知所措中,就連藿香也在發懵: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這時候忍不住叫道:「這位、這位姐姐住手!」

「公主說了,不得傷人性命!」眼看著兩人往往她這邊來,藿香趕緊逃開幾步,又叫道,「你、你是哪個宮裡的,怎、怎麼——」

「去叫人!」韓狸叫道。

他也知道事情不對了,華陽公主撐出來的凶神惡煞,卻分明並沒有打算傷他們性命——尤其以他所知,這位並非強硬之人。否則以阿舒對她做的事,他捫心自問,決不能容她活到這時候。

何況這人進來,一刀紮在阿舒心口,是半點猶豫都沒有。

她不是華陽公主的人,她是要嫁禍給華陽公主!這人露了面,該是沒想過再活著出去。是個死間。

他腦子裡轉得快,手上更快——也得虧周邊宮人、婢子都不敢攏近來,就眼睜睜瞧著他側身一讓,手肘屈撞,那宮人手一軟,匕首落地,韓狸一腳踩住,扭拿住那宮人,一面再喝了一聲:「……還愣著做什麼!」

一面逼問:「誰派你來?」

那宮人見大勢已去,只慘笑了一聲:「韓郎君,你死了比活著好。」

韓狸急急掐住她的下顎,還是遲了一步,那宮人倒下去,七竅裡流出血來。

他知道她已經沒救了,他也不會去救她,他像遊魂一樣跨過她的屍體,屈膝跪倒韓舒意麵前:「阿舒!」他叫道。

周圍的人像是在動,他這時候都看不見了。有句話他沒有說謊:他來洛陽,至少有一半是為了他妹子。

他不敢去動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才聽到華陽公主的聲音,她像是比他還詫異:「這、這怎麼回事?」

韓狸抬頭看住她,他不知道自己眼中含了眼淚:「公主救救她!」

嘉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血泊中毫無生氣的韓舒意,她不想救這個人——即便她當初劫持她是受人威脅,但是她當時對她的折磨總是自發的,她恨她。但是她見不得他這個樣子。尤其他與周樂還有三分像。

她於是轉頭去不看他,說道:「你還是求皇后吧。」

謝云然道:「傳御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