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生辰之賀

嘉語走出來,尉周氏方才敢躡手躡腳進去。

她在外頭等了有一會兒了。

她怕華陽公主。不僅僅是鄴城時候撞見她府裡吊了人在樹上抽,還有後來韓舒意那件事,她知道她吃了苦頭——雖然天子並沒有問罪,她猜是弟弟給她擋了——又後悔又愧疚,但總歸還是害怕更多一點。

她再沒有聽到過表妹的訊息。她問過弟弟,她弟弟對她一向和顏悅色,為這件事難得地冷了臉,他說:「阿姐就不要再問了。」

她還能說什麼呢。她有時候會懷念朔州,朔州地方熟悉的口音,熟悉的人,如果是在懷朔鎮,興許她能想點辦法,但這裡是洛陽,阿舒是生是死,都由不得她。她心裡也想不明白,阿舒那麼個乖巧可人的女孩兒,怎麼能做出那等窮兇極惡的事來——她總疑心是其中出了什麼誤會。

也就想想罷了。她如今日子過得舒心,膝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婁氏肚子裡還有一個,是男是女她都不計較了。只要他們兩口子好。事實上她也沒有看出這兩口子有什麼不好,豆奴是從不說的。

這比韓舒意更叫她想不明白:婁氏和兒子都成親這麼久了,孩子都有了兩個,怎麼還會對她弟弟生出念想?

哪裡有這樣的道理,從來不都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嗎?

然而素日里婁氏是很得她喜愛。她這會兒也不知道怎麼勸她好,她如今臉色難看得很,眼睛都是直的,直愣愣地看人。額角是青了一塊,脖子上一道兒勒痕。都上過藥了。尉周氏扶著床坐下來。

她也不知道公主和她說了什麼。婁氏的婢子在外頭拍門,她大氣都不敢喘。

婆媳倆就這麼直愣愣地對望了一刻鐘,尉周氏最終道:「公主也不會長住在咱們府上,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頭去。」

「……總是身子要緊。」她乾巴巴地說。

尉燦在屋裡喝悶酒。

底下人都曉得大將軍不過一時氣惱,不會真把這個外甥怎麼樣——不然常山君早該急了,就是上頭兩尊菩薩也少不得出面說話。所以尉燦索酒,底下人不但不敢不給,還特意尋了好酒來討好他。

直到門「砰」的一聲被踹開,大將軍鐵青著臉站在門口。

識趣的麻溜溜了。

尉燦腦子裡有點懵:他阿舅這會兒不在房裡和公主親熱,來找他晦氣算什麼?這一念未了,就聽他阿舅說道:「二孃……沒了。」

尉燦沒有聽明白:「沒了什麼?」

周樂不說話。

尉燦自個兒轉過彎來,臉色十分古怪,或者說扭曲,他張大嘴,不斷地喘氣,就像是快要溺水、卻動彈不得的人。他的手開始發抖,酒罈失手落地,酒水濺開來。

周樂心裡搖頭,看他這個樣子,也說不出「當初是你求的她,到手卻沒有好好待她」這樣的話,只問:「你要去看她嗎?」

尉燦嘴角動了動,露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阿舅想讓我去嗎?」

周樂:……

尉燦垂下頭,他知道他阿舅無法明白這種心情。他向來是想什麼都有,華陽公主那樣高在雲端的人兒,都不惜為他涉足人間。更休說從前他們還在鎮上的時候,他比他大上兩歲,從來小娘子的眼睛都黏在他身上,她們衝他笑,衝他拋媚眼——雖然並不見得有人願意嫁給他。

但是她們喜歡他,他知道。

他娘子喜歡他,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以為成親能扭轉這個局面。他才是她的夫君,他們肌膚相親,朝夕相對——然後他知道成親不能改變任何事。不是他待她好就可以,她與他成親,根本就不圖他的好,她甚至把他往別的女人身邊推——他是心粗,他不傻。

她看他的目光他認得的。

她是寧肯死也不想再和他過下去。

「她不想看見我。」尉燦說。

「說什麼傻話!她不想見你還能給你生孩子?」周樂皺眉,「她是你娘子,你打人、納妾,你還有理了你!」

要在之前,尉燦能與他吵起來。他其實不太怕他這個舅舅,哪怕他是威風八面的大將軍,他知道他照顧他。但是到這會兒,他實在沒了那個心思,他什麼心思都沒了,就好像整顆心都落在地上,就像是方才打碎的酒罈子,碎得透了,再透一點,就是一地的灰,拾都拾不起來。

她不愛他,他的娘子不愛他。他埋下頭,嗚嗚地哭起來,像只走投無路的大熊。

周樂:……

這叫什麼事!

他這個外甥,是一輩子都沒長大過!三娘說得對,他就比他小兩歲,也是成人了。到這當口,連娘子都不敢去見,白長了這麼大個兒,光知道費糧!……也不知道三娘那頭怎麼和婁晚君說。

但是見他哭得傷心,也不得不到他跟前去:「好了別哭了!你要真覺得對她不住,往後對她好一點……」

尉燦:……

哭得更傷心了。

這甥舅倆雞同鴨講了半晌。周樂是沒見過他這樣傷心,固然有氣惱,也多少無可奈何。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明明他覺得婁晚君成親之後就正常了,再沒有鬧過什麼么蛾子,是幾時到了這個地步?

總是豆奴疑神疑鬼——他和婁氏能有什麼。

「你要是覺得……就和她出去住吧,我給你找宅子。」眼不見為淨,總再沒什麼可疑的了吧,「去看看她,給她賠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不先低頭,難道要她一個有身孕的女人來給你低頭?」

尉燦抹了一把眼淚,呆呆地:「阿舅你不是說——」

「嚇你的。」周樂也是無奈,豆奴的腦子怎麼不靈光成這樣了,真要婁晚君沒了,他還能心平氣和與他說話,不先來幾個耳光、再綁了他去婁家?「……救下了,幸而進去得及時——如今三娘過去……」

尉燦吃驚道:「公主?」

「當然是公主!」周樂道,「還不快起來?她是你娘子,你就多哄哄她——」

「夠了!」

周樂:……

小兔崽子是要翻天啊。

周樂好容易拎了尉燦出門,到半路尉燦又畏縮起來:「阿舅——」

「嗯?」

「要她不想和我過了……」

周樂轉眼看他,其實他並不覺得事情嚴重到了這個地步,雖然三娘也這麼說,他想了想:「你還想和她過嗎?」

尉燦道:「那沒有用……」

周樂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經驗。三娘打一開始就很喜歡他。就算和蕭阮有糾葛,那也不妨礙她喜歡他。難道這麼久了,婁晚君就當真對豆奴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算了,」尉燦就知道從他這個阿舅這裡得不到什麼建議,「我自個兒去吧,阿舅就不要跟過來了。」

周樂:……

一抬頭,正瞧見嘉語過來,不由自主眉目柔和:「三娘!」

反而嘉語吃了一驚,看了看周樂,又看了看尉燦:「阿姐已經進去勸慰婁娘子了。」她說。

尉燦看著自個兒的腳尖:「公主……我娘子她還好嗎?」

嘉語不知道說什麼好。

婁晚君三番四次算計她,她雖然能夠諒解她的偏執大部分是她表姐挑唆的緣故,但是實在生不出更多好感。尉燦算不得聰明人,佔了出身的便宜,素日里跟著周樂跟進跟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況周樂對家裡人一向心軟。瞧這麼個大個子,就是傷心也沒法讓人憐惜——這就夠可憐了。

因遲疑了片刻方才說道:「傷勢不重,腹中胎兒也無恙。你讓她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說。」

尉燦道:「我就在外頭——隔窗看看。」

嘉語點頭道:「那你去罷。」

尉燦應了聲,周樂還要跟過去,被嘉語橫臂攔住,就瞧見他娘子似笑非笑地看住他:「他們小兩口的事,大將軍就不要再摻和了。」

周樂:……

周樂看住尉燦遠去的背影,悻悻道:「他倒是聽你的話。」

嘉語嘿然道:「我沒有的人那麼糊塗。」

周樂駁她不得,只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當真沒事嗎?二孃為什麼事想不開?」

嘉語靠近他,方才低聲道:「為你。」

周樂:……

周樂乾咳了一聲:「我不是和三娘說笑——」

「我也不是。」嘉語嘆息道,「恐怕豆奴過去也無濟於事,如果……周郎會許她和離嗎?」

「她要和離?」之前晚飯上嘉語就說過這個,但是周樂只覺得她想多了。哪裡有懷著身孕的女人還會去想和離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