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
原本他們說的是什麼來著,段韶該找個什麼樣的媳婦?
其實段韶年少,惦記他的人不算太多,最得洛陽廣大高門岳父、岳母關愛的還是李愔李尚書。
說起這位李尚書,稱得上命運多舛,當初得兩宮看重,少年御史,公主貴婿,何等春風得意,轉眼雞飛蛋打,家沒了,連岳父都沒了,毫不意外地,娘子也沒了——大將軍和長公主這恩愛秀得那叫一喪心病狂。
光這境遇就讓人掬一把同情之淚,何況李尚書還年少高才,儀表堂堂呢。嫁過去,上無翁姑,直接當家;底下只有一個小姑,眼瞅著就要出閣,其餘再無煩心事——通洛陽都找不到這麼標準的好夫婿了。
於是雖然李愔再三宣稱他成過親,娘子已經過世,誓不續娶,明裡暗裡在他面前顯擺家裡有好女子的人仍然屢禁不止。大夥兒都猜他所謂的「娘子」是在逃難途中倉促娶的,保不定就是個村姑。
那更見得李尚書情深義重。
李愔這滿肚子苦水,聽得鄭眈笑了起來:「……看來尚書郎是猜到今兒我父親請你喝酒的原因了。」
李愔朝他拱了拱手。
鄭眈仍笑道:「家父是很喜歡尚書郎,所以才希望得尚書郎為婿。」笑話,他鄭家的女兒,多得是人求娶,一般哪裡輪得到別人來挑挑揀揀——「尚書郎就看在家父面上,走個過場罷。」
李愔推拒不開,只得應了,心裡想道:鄭家這家風,當真是一脈相承,不帶走樣的,老子會說話,兒子也口舌便給。
他倒不討厭這父子倆,不然也不會應邀前來了,只是他家沾了個「鄭」字,始終讓他心裡不自在。
鄭眈又道:「李兄恕我冒昧——你家固然被我那堂兄害得慘,我家也不遑多讓,要不是因著他,也不會慌慌張張闔族出城,硬生生在鄉間消磨好幾年了。」
李愔:……
他之先也奇過,鄭隆放著好端端的洛陽不呆,跑到鄴城來投奔周樂,卻原來是這個緣故。
一時一聲長嘆。
五姓互通婚姻,由來已久,鄭、李更是近親,卻鬧到這個地步。他影影綽綽知道些東西,細想卻覺得荒謬。想當初鄭忱權傾朝野,要什麼沒有,怎麼會為了個女人……把整個世界都毀了。
他對他的這個伯母全無印象。
也再沒有機會問人。
鄭眈知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手,引他入內,遠遠能看見園中賞花的仕女,花紅柳綠,青春宜人。卻讓李愔想起族中姐妹——從前他李家也是如此繁盛,春日裡出遊,繡羅衣裳,蹙金孔雀。
到如今就剩了九娘,亦不復從前天真。
他陪鄭眈繞園子走了走,說些詩書雅事,言不及義,也不曾動過目光。鄭眈便知道他確實無意續絃。他兩人倒是相談甚歡,鄭眈覺得,以他爹對李愔的喜愛程度,要他是個女孩兒,這會兒已經被打包送到他床上去了。
但覺十分可惜。
兩人說笑間,天色發沉,李愔抬頭看了一眼,笑道:「怕是要下雨……」話音未落,雨線裹著暑氣,劈頭蓋臉砸下來。
鄭眈顧不得斯文,舉袖遮住頭臉,帶著李愔一陣猛跑。好在他熟悉地方,繞過通波閣,抄小路走不過幾步就到了修竹堂。修竹堂是他素日讀書的地方,就只有他素日里幾件便衣。
鄭眈覺得抱歉,李愔倒是無所謂——他沒那麼嬌氣。
僕從煮了薑湯,兩人在書房裡又論了一回書。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盞茶功夫就停了。鄭眈打發僕從去取乾淨的衣物。這會兒功夫,又來一小廝,瞧見鄭眈大喜:「七郎在這裡啊,讓小人找得好苦!」卻是鄭隆找他。
這回換了鄭眈與李愔拱手,說道:「李兄稍候,我去去就來。」
李愔笑道:「且去,不急。」
他這日原是休沐,鄭眈的書房裡又頗有幾樣存貨,倒是讓他生了興致,比遊園的興致還高那麼一點,一時細看起來。
忽聽得背後腳步聲近,正要說話,就聽得那人一迭聲道:「七郎!阿爺又什麼事,這大熱天的又下雨,趕鴨子似的把人趕回來——」
卻是個女聲。
李愔知她是錯認了——他穿了鄭眈的衣裳——一時尷尬起來,沒來得及說明,那女子又說道:「不會又是找人給我相看吧。」
李愔:……
他原道讓他來看的,就只有園子裡七八個小娘子,不想還有漏網之魚。
「盡是些不著調的。」那女子接著抱怨,「再這麼著,我就回廣懷王府去!」
李愔:……
他知道她是誰了:鄭笑薇在洛陽高門中頗有豔名,前些年她嫁給廣懷王的孫子元禕晦,先帝派蕭阮收拾雲朔亂局,以元禕晦為監軍——然後元禕修惹出禍事,他倒是跑了,元禕晦被斬了。鄭家當時火速接了女兒回家——該是打算再嫁,誰想之後變故連連。
不知道為什麼鄭眈還不回來……
鄭笑薇已經忍不住了,催道:「七郎你倒是說句話呀!阿爺找我回來到底什麼事?」
李愔背對著她道:「娘子錯認了。」
鄭笑薇:……
這烏龍!
元禕晦死後她回了家。她爹倒是悉心給她挑過人,沒挑好,趕上洛陽城破,闔族出城避禍。誰想這禍一避就是兩三年,再回來物是人非。她爹原是想設法送她進宮,誰知道新天子並沒有選人充實後宮的意思。
她爹意外,她其實不意外。她從前去過始平王府,撞見過始平王世子,那位世子眼裡就只有世子妃。那個眼睛裡的濃度,她是見過的——她三哥看她三姑的時候。如今他們都已經沒了。
她三哥——有時候她會很想念他。那樣妖孽的美人,就是百年也都出不了一個吧。
美到顛倒眾生的地步,他會死,當然是他自己找的。
誰忍心殺他?
再嫁這件事,她起初是急過,後來慢慢兒的也就不急了。
她成過親,知道成親什麼滋味兒。元禕晦對她不算不好,只是大家族裡累人,上侍姑翁,下撫小叔——她那個小叔還是個眼睛不很老實的。一大家子都指著她盤算,權力卻在阿姑手裡。
這樣想來,守寡反而好過。廣懷王一家子老老小小都跟著元禕修跑了,跑得了人,跑不了地,多少沒帶走的東西,能爭取的她爹都給她爭取了。要說財富,她在洛陽城的小娘子中,也算是數一數二。
比從前還好。從前在家裡,巴巴兒地等著母親發月例。如今都是自己的。
她是鄭家的女兒,她爹是鴻臚卿,等閒也沒人欺到她頭上來。她這年餘日子過得著實痛快,賞花,飲酒,遊獵,她這樣的美人兒,石榴裙下仰慕者原就不少。有合心意的,她也不十分拒絕往來。
這兩月裡,她爹不知道抽什麼風,又陸續給她找了三五人——她疑心是晉陽長公主擇婿的刺激。她爹總想她攀個高枝兒,提攜家中兄弟,她從前就不是什麼老實聽話的,更何況是如今——
她笑吟吟道:「是哪位郎君——既能進到七郎這書房裡來,想是通家之好?」
李愔:……
他好像被調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