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朝生暮死

「河北那邊的戰事,殿下怎麼看?」隨遇安問。

蕭阮漫不經心落了一子:「先生這是考我?」

隨遇安笑了:「我只是忽然想起來,我與那位周將軍,曾有過一面之緣。」

「在哪裡?」蕭阮的目光這才收回來。

「許家醫館。」

蕭阮「哦」了一聲:「我遇見他,比先生還早些,那時候並不知道他能有今日。」只記得他拒絕他的招攬。他該是那時候就對三娘有意,他竟沒看出來。而三娘因著從前……她跟了他十年。蘇卿染跟他也不過十年,他悵然地想。

隨遇安微笑道:「是時勢所造,不過時勢給他的,也許時勢也會收回去。」

「先生還是在考我,」蕭阮懶洋洋地道,「元禕修二十萬大軍,周樂那裡連河北鄉勇在內,步兵騎兵都算上,不會超過五萬。不過五萬也夠用了;元禕修麾下的問題在於令出多門,誰都不能服眾。」

「殿下這口氣,是看好周將軍?」

「始平王生前說過,元昭敘能將三千人,不能更多了。元禕修用他統兵也是不得已,真讓三娘進了洛陽,別人還有活路,他與元昭敘兄妹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活路的,誰都可能放棄對抗掉頭跑掉,甚至直接投降,唯有他不能——他們仨就是一條線上的蚱蜢。」蕭阮淡淡地道,「南陽王這個監軍也用得不好,就憑他和陸四的關係,誰信他不偏不倚——」

「那周將軍那頭呢,如殿下所說,他總共才五萬人馬,就這五萬人馬裡,還有始平王舊部,有河北鄉勇,他能拿得住的,也就六鎮降軍罷?」

「六鎮降軍也有近三萬了。元禕修的人是去攻城掠地撈好處,這三萬六鎮降軍是求活命,你說,是好處要緊,還是活命要緊?」說到這裡,蕭阮無聲息地笑了,「不過我猜,周樂也不會與他們硬碰硬,那小子狡猾著呢。」

「那我就不明白了,」隨遇安道,「既然殿下斷定周將軍能打贏這場戰,為什麼又讓姜娘去信都?」

蕭阮沒有應聲,棋子扣在手心裡,隨意落了一位。

隨遇安也不催他,跟落一子。

一時手起手落,你來我往,一口氣下去十餘子,蕭阮才又突然說道:「不然呢,我要說不許她訂親,她會聽我的嗎?」她是他的妻子,她如今要與別人訂親,雖然最後不一定成得了,他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

隨遇安:……

他這個聰明絕頂的主子,也有犯糊塗的一日。

隨遇安不得不把話挑明瞭說:「殿下恕我多嘴,殿下已經與蘇娘子成親,如果他們果真把華陽公主帶過江,華陽公主與蘇娘子如何自處?」他老子搞了個平妻,鬱鬱而終,他總不至於再重蹈覆轍吧。

蕭阮看了他一眼:「是阿染讓先生來問的嗎?」

隨遇安搖頭:「蘇娘子與殿下是夫妻,蘇娘子要與殿下說話,哪裡用得到我這個外人傳話。」停了片刻,補充道:「我與華陽公主也算是相識一場。」

蕭阮聞言冷笑了一聲:他知道他不是為了三娘。卻緩聲道:「先生大可不必為此憂心。」

「如果是蘇娘子已經知道了呢?」

「什麼?」

「蘇娘子已經知道了殿下派姜娘去信都……」

蕭阮:……

「殿下還是早日決斷罷。」

蕭阮在風飛亭裡多坐了一會兒,一個人,一杯酒。他這樣閒暇的時候不多。他在等十六郎的訊息。十六郎去鎮州還沒有回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湖面上。北方沒有這麼多雨,多得像是愁。

他和蘇卿染成親有兩個月了。

蘇家催得很緊。他及冠有年,蘇卿染亦已及笄,她嬸子拉著她的手,萬分憐惜地說:「我家阿染及笄,都沒有大辦。」是沒有大辦。她在洛陽妾身未明,沒有親友來賀,怎麼辦都盛大不起來。

他知道她委屈,這個話不勞旁人說。

南朝的婚事流程與北朝不同,喝了些酒,到晚上就有些醉意。眉眼都遮在珠翠背後,漾著燭光。那是他最熟悉的一張臉,他最親近的一個人,就算是他的母親,與他也不及他們這麼親近。

她這般妝扮起來,竟然有了一種陌生感。他伸手去解她的插戴。她隔著珠簾低聲與他說:「蕭郎,莫要負我。」

她什麼時候開始,疑心他會負她?蕭阮有些恍惚。

「阿染……」他問,「你恨我嗎?」

「恨……」

她是恨他的,他撫她的臉想,只是他們到這一步,羈絆太深,便縱是恨也只能糾纏到底。

她反應生澀。她這些年像男子一樣騎馬,打仗,衝鋒陷陣,但終究還是個女孩兒,他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像對三娘那樣用言語撩撥。

他不想她受傷。

大約是他們這一路走得太辛苦的緣故。她比他更辛苦。他能夠上朝,能夠交遊各色人等,有的是機會發洩。她行走在陰暗邊緣,連訴說的人也無。她不與他訴苦,她把她那些多餘的情緒都閹割掉了。她以為是這樣,其實不,它們還在那裡,在她意志力薄弱再壓不住的時候就會爆發出來。

就好像岩漿。

她悶哼了一聲,指甲抓破他背上的肌膚。

「疼就叫出來。」他與她說,「這裡沒有旁人。」

她不作聲。

他撥開她溼漉漉的額髮,她的臉白得厲害,他沒忍住嘆息:「阿染——」

「我……」蘇卿染避開他的眼睛,「那天,我看見你和華陽——」

蕭阮:……

「她好嗎?」

「她不及你美。」

他知道她無非要與她比個高低,她不服氣。蕭阮喝了一口酒,迎著風,隨遇安問他如果三娘過江,他怎麼安置,他其實並不是不能回答。漢光武帝安置過陰麗華與郭聖通。名分是個政治問題。

婚姻也是。

他有天回家,碰到蘇吳氏探望蘇卿染,瞧見他來了,鬼鬼祟祟一屋子人。他後來問了婢子,說是給王妃送過來求子秘方。他們擔心他沒有兒子,後繼無人;更擔心他兒子身上不流他蘇家的血。他們成親還不到兩個月!

他的江山,他突兀地笑了一聲。他這時候想,當初蘇卿染跟他北上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想這麼多,他想要逃離金陵,她也想,僅此而已。她後來後悔了——即便沒有三娘,她也會後悔的。這條路太難。

他一開始就不該拉她上船。

那不是一個女子該承受的命運。

他其實是一早就該有所察覺。那大約也是他當初厭惡三孃的原因。起初太熾熱,後來無以為繼。你以為時間會給它加碼嗎?不,時間只是增加分割的難度:那些長在自己身上的歲月,割裂的痛楚。

他猜三娘從前不明白,所以他從前會丟下她在洛陽,不僅僅是始平王父子的死讓她失去了利用價值。他覺得自己是個狠心的人,但或者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當人願意直視自己的時候,晾在太陽底下,誰不是大片大片的陰影。

三娘過江這件事,隨遇安想得早了。她如今仰仗周樂給她報仇,莫說是訂親,就是真逼得她守不成孝,她也只能應了。

但是之後呢——

如果昭熙果然還活著,回了洛陽,始平王妃或許想要幼子登基,三娘定然不肯。國破家亡的苦,她吃一次就夠了。昭熙上位,根基比元禕修強得有限,不過他有兵啊,更準確地說,是周樂有兵。

君臣之間的衝突簡直是必然的。

就算昭熙能心無芥蒂信任周樂,滿朝文武都信?三人成虎。要不就是昭熙架空周樂,拿回軍權,要不就是周樂殺了昭熙自己稱帝。如果是前者,他能不怨恨三娘?如果是後者,三娘能不怨恨他?

三娘總說他是南朝人,和她不在同一條船上,然而周樂和她,遲早也不能同舟共濟。

誰人不是一路荊棘?蕭阮搖了搖頭,飲一口酒,風雨是越來越大了,他偶爾會懷念在洛陽聽雨賞牡丹的無所事事。

底下人來報:「元將軍回來了。」

周樂拔營出發的時候,嘉語已經回了信都。她出城只帶了蓯蓉。沒有人知道她徹夜未歸。

嘉言繃著臉好些天,崔嵬山那夥賊人被她訓得哭爹喊娘,周樂隔營都聽見了,忍不住過來問:「六娘子這是怎麼了?」

嘉言揮鞭指著他罵道:「你莫要以為我阿爺沒了,就可以欺負我阿姐了!」

周樂:……

被抓了現行,周樂摸了摸鼻子,訕訕道:「不敢。」

嘉言氣得別過頭去,他說不敢,但是她出發的時候阿姐來送她,她看見她脖子上的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