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公主訂親

人很快就進來了,嘉語還沒有出聲,嘉言先驚呼了一聲:「姜娘?」

是姜娘。

嘉語也有些意外,竟然是姜娘。姜娘進門,先給她磕頭,開口便是:「姑娘清減了。」還是從前聲氣。

嘉語沉默了片刻:「你先起來。」

姜娘起身,目光一掃,便有些失神:「半夏她——」

「半夏許人了。」嘉語淡淡地道。

姜娘提著的心到這時候才略略放下。她當時留在蕭阮軍中,就是怕再過那等顛沛流離的生活。不想小半年過去,姑娘這裡雖然不能與始平王府比,一應用具也看得出用心。周樂那小子倒沒有虧待姑娘。只是不見半夏,便疑心半夏已經沒了——這兵荒馬亂,一條命還不如一條狗值錢。

卻原來是許了人。

想要問許的是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姑娘還沒成親,卻早早把貼身婢子許人,要不就是為了籠絡人,就是有了別的變故。

又見宮姨娘和嘉言在,忙著給兩位主子見禮。

嘉語打斷她問:「建安王讓你回來嗎?」如果只是送姜娘回來,先前不通報姓名已經是可疑,送上匕首更是無禮。

「建安王……」姜娘見嘉語神色裡沒了從前的信任與依賴,雖然知道理當如此,還是忍不住難過,「建安王讓婢子給姑娘捎句話。」

嘉語看了看四周,婢子都識趣退了出去,就只剩下宮姨娘和嘉言,姜娘仍不說話,嘉語道:「我和建安王的事,我能聽的,我姨娘和妹子自然也能聽。」

姜娘聽出她這話裡的責備之意,跪下來又磕了一個頭,卻仍是不開口。

宮姨娘心道莫非是要提他們夫妻間事?她聽聽也就罷了,嘉言一個沒出閣的小娘子,哪裡聽得這些,忙拉住嘉言道:「六娘子和我出來,我有話要問你。」

嘉語:……

嘉言紅了臉,到底被宮姨娘拉了出去。屋裡就只剩下嘉語和姜娘,嘉語臉色發青:「他叫你這麼做的?」

姜娘垂頭道:「……是。」

就聽得「哐當」一聲,劈頭一面銅鏡飛過來。姜娘不敢躲,生生受了,額上就流下一行血,嘉語心裡發恨:「他自個兒都已經成了親,還來管我的事!」

姜娘不敢抬頭:「建安王說結髮之意不敢忘。」

嘉語:……

「他到底要你來說什麼!」

「建安王派了親兵過來……」

「什麼?」

「建安王說,大仗在即,如有不測,他們會護送姑娘南下……」

這仗還沒打呢,這赤口白牙的,嘉語氣笑了,他是一句軟話也不說,直接給她派人:「他們人呢?」

「不敢讓姑娘知道……」姜娘聲音越來越低,身子簌簌發抖,幾乎是伏在了地面上,「婢子、婢子也只知道他們進了信都……」

嘉語:……

派了人來,又不讓她見,是知道她見了人不會客氣,就算她客氣,周樂也——嘉語心思一轉:「周將軍知道了?」

姜娘不敢應聲。

嘉語抓住盤中匕首。周樂當然會知道,就算沒有聽說他也會派人知會,不然姜娘為什麼怕成這樣。仗還沒打……他去前線給她拼命,他往這裡派人,前頭要有個不順,她後腳就走人。換她是周樂,她也寒心。

之前婁晚君生事,她不擔心,因她知道李愔是不相干的人,周樂也知道。

蕭阮不一樣,蕭阮是他心裡一根刺——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連宮姨娘、嘉言都要支出去,就是假造這樣一個氛圍,他與她之間,還有些什麼,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哪怕至親如宮姨娘,如嘉言。

這是周家的宅子!

周樂在這裡住了近兩個月,都無須刻意佈置眼線,這宅子裡有的是他的人!

「……他知道我要訂親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只是在蕭阮軍中,又不是蕭阮心腹,如何能知道這些。但是進了信都,她也聽說了。並不是太意外,在她看來,姑娘要復仇,要人給她復仇,總要付出點什麼。

她孑然一身,能付出的也就只有她自己了。

嘉語氣苦道:「他都已經成親了……」

就許他成親,不許她訂親麼!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嘉語惡狠狠將手中匕首擲於地上:「姜娘知道我是能殺人的……」

「姑娘……」姜娘整個頭都貼在了地面上,匕首就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刀刃的光反照在她的眼睛裡,她哭了起來,「姑娘……」

「我這次饒你,是看在你跟我一場的份上,下次,就沒有下次了——滾!」

周樂歪在榻上,天色漸漸黑下去。他明兒要動身去廣阿。元禕修還是有點本事的,二十萬人,他看著帳頂,竭力把心思都集中在這二十萬人身上,他這二十萬都是兵,不像他帶的三十萬,足足二十幾萬老弱病殘。

他笑了一下,不知怎的嘀咕出了聲:「三百親兵……」

那人還是對三娘不肯死心。他還當他成了親會收手呢,這頭都沒死心,成什麼親。難道指望三娘給他做小?

風從外頭吹進來,有親兵稟報道:「將軍,公主派了人來。」

周樂一躍而起:也該來了。

有人打起帳門,走進來裹著穿長斗篷的少女,周樂抬眼一看,不由驚道:「三娘?」自訂親之後,他就搬出宅子,長住軍中,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了,「你怎麼來了?」

「我……」嘉語有些侷促,才說了一個字,就聽得周樂懊惱道,「也不先知會一聲,看我這裡——」

他明兒一早就要走,大多數東西都已經收拾完畢,帳中並無多餘坐具,因拉了嘉語上榻坐。他素有潔癖,帳中倒不似一般將士髒臭,有清新的稻草香,周樂喜孜孜地道:「還以為出發前都再看不到三娘了……」

嘉語:……

他以為她來給他送行的麼?

她躊躇了一下,說道:「今兒下午……」

「姜娘嗎?」周樂道,「我聽說了……」

他耳目靈便,嘉語也不意外,只道:「我找不到人、我找不到那些人……」其實她也不知道,找到了人,是該殺了還是驅逐出境。

「我知道,」周樂說,「我都知道了,建安王不死心,就讓他不死心罷,橫豎三娘人在我這裡,待日後我們成了親,生上十七八個孩兒,氣死他!」

嘉語:……

時已深秋,嘉語外頭裹著蓮青色斗篷,裡頭只穿了件淡黃裙衫,顏色極是嬌嫩,從領口、袖口漏出一二,倒像是春色。這時候鬆了斗篷,風噝噝地鑽進來。深秋早晚溫差大,夜裡風涼,臉色便有些發白。

燭光不是太亮,照在臉上,便如抹了一層胭脂。

「冷不冷?」

嘉語搖頭。

周樂還是裹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他笑吟吟地道:「其實三娘是想見我,對不對?」

「什麼?」

「多大點事兒,叫蓯蓉或者辛夷來說一聲不就得了,這大晚上的出城,也不怕人擔心。」

嘉語便不響。他明兒要去廣阿,那裡元禕修集結了有二十萬大軍。嘉言也要去,留在信都守家的是段韶。

「王爺打秦州的時候,兵力對比還更懸殊……」他說。

「我知道……」嘉語低聲道,「他明知道我報仇心切,還在這時候拿這個來亂你心神……」

「其實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就是沒有道理!」嘉語打斷他。

「如果,」他覺得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夢囈,「我就是說如果,如果我當真回不來,這兵荒馬亂的——」

「那我也在這裡等你。」

「不,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寧肯你南下——」話沒說完,就看見嘉語抬起頭來,烏玉一般的眼珠子。唇上溫熱,柔軟的,無孔不入的香繚繞在口鼻間,他像是受了蠱惑,燭光像是月光,他抬手,不知怎的一撥,斗篷滑了下去。